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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一一零

周维方和麻雀其实也是往丰收胡同的方向走,但他俩在路口很有默契地选择拐弯绕远路,只是谁也没有开口。

还是周维方先唠家常一样说:“你这三轮车哪借的?”麻雀:“我老姑家的。”

他明显的更按捺不住,在有开始之后顺理成章往后接,不过在措辞上有些犹豫:“你,那个”

也许“同是天涯沦落人”周维方知道他想问什么,答一个字:“是。”果然,麻雀长舒口气,感慨道:“我记得你俩小时候最不对付。”原来在别人的记忆里是这样的吗?此刻的气氛其实不算轻松,但周维方还是笑一下:“我当年也没料到。”

人生,又有什么事是板上钉钉的。

麻雀蹬着三轮车,觉得比载着一车瓜的时候还要重,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闷不吭声。

毕竟是二十年的铁杆发小,周维方一时也沉默,但他觉得话停在这儿始终不叫个事,想想说:“我居然一直没看出来。”麻雀:“我也没想让人知道。”

他声音忽的低起来:“她肯定不会选我,何必多事。”这要是别的事,周维方肯定得接一句“别这么悲观”,可他此刻真的很难鼓励,满脸纠结。

麻雀一张嘴说的也不是鼓励,而是:“咱们这种没念过几年书的,怎么配得上人家。”

喜欢这种东西于罗雁这样的小姑娘实在太随处可见,她有大把成绩优异、年貌相当的同龄人可以挑,怎么可能眼拙到选他这种平平无奇的人。诚然,周维方也知道这个道理,却不像他一样先盖棺定论,说:“都没试过,怎么知道。”

不试,大家见了面还能打个招呼说说话。试了,恐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

麻雀苦笑:“人贵自知。”

这样说来,周维方:“那我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什么意思?麻雀本来以为他跟自己一样都是偷偷喜欢,但转念想以他的性格大概也做不到,说:“你比我有机会,她跟你亲些。”旁观者清,就这一晚上,他都看得出罗雁是怎么分亲疏的。周维方坦诚道:“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借你吉言了。”麻雀也实在:“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祝你成功。”即便他已经接受那个人不会是自己的现实,但要光明磊落地祝福发小,仍旧不好受。

周维方腾出手拍一下他的肩:“半斤八两。”又说句实话:“也不是祝一下就能成的,就像你说的,她大把好男生可以选。

麻雀:“起码你敢试一试。”

虽然不抱希望就不会有失望,但何尝不是他的胆怯和懦弱。世界上的性格千百种,周维方是撞了南墙也大概率不回头的那种:“不试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道呢?麻雀觉得还是挺一目了然的,但也没有打击发小的信心,只说:“行啦,各喜欢各的吧。我得把这车给我老姑送过去,先走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希望大家以后还是好兄弟。周维方也这么希望,却也知道世事不会都让如人所愿,无奈地叹口气回店里。

张宏民等着老板回来交班,等得都有些犯困,坐在椅子上前俯后仰的,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精神抖擞,刻意地瞪大眼睛。周维方跟他开玩笑:“擦擦口水。”

张宏民没分辨出真伪,下意识地擦擦嘴,尴尬笑笑-一毕竞是上班时间,总有偷懒的嫌疑。

周维方倒没计较,只说:“我去洗个澡,你再扛一会。”他从澡堂回来,张宏民就跟站岗似的杵着,展现出良好的精神面貌。周维方也没戳破,不过想起来叮嘱一句:“过两天我就出门,罗鸿要是有事会来得晚一点,你打个盹没关系,只要店里不丢东西就成。”大晚上的,也没有买车的客人。

老板已经交代过好几次,张宏民只差敬个礼说好,踢踢踏踏走着正步下班回家。

这孩子,有时候还怪好玩的。

周维方笑笑,想起来行李还没收拾,把柜子里的所有衣服都掏出来,检查着哪些是干干净净没有打过补丁的。

他的衣服也不多,适合穿着见人的就那么几件,挑出来之后手指头戳着数一数觉得有些不够,第二天大早出门要去百货大楼,半道上拐回胡同里看他妈。于水兰摔伤的脚其实没大好,但她是坐不住的人,一瘸一拐地也要里里外外瞎忙活,看到儿子还要给他做早饭。

周维方拦着:“不用不用,您还是好生歇着。”于水兰:“歇什么,越躺越动不了。”

又有些阴阳怪气道:“我不干,还能指望谁。”周维方不吃这套,说:“本来让我二姐给全家洗衣服就没道理,她是来照顾你的,不是来伺候这帮老少爷们的。”

更何况男女有别,也不合适。

什么道理不道理,于水兰:“那是她哥她爸,又不是别人。”周维方没好气:“她哥她爸自己没长手吗?”于水兰理直气壮:“上一天班多累得慌,洗几件衣服又不累。”周维方跟她说话都不够气得呛的,说:“这不,轻松的现在留给您自己,她也回去上班了。”

于水兰跟小儿子说话也是屡屡太阳穴突突跳,给他好大一个白眼:“白把你们养这么大了。”

老周家没饿死过一个孩子,也算养吧。

但周维方总觉得养大不该只是这种标准,然而过去那些年确实风雨飘摇,他好像也无从去挑剔些什么,掏出二十块钱:“我要出趟远门,最少要个把月,您先花着。”

于水兰打听:“去哪?跟谁去?你又要做什么?”周维方一概不答,只说:“您这腿还是要好好养着,奶粉多喝点,喝完我再买。”

他交代完这几句就走,远远看到罗家兄妹要出胡同,罗雁不知道在跟哥哥说什么,看上去眉飞色舞的。

周维方骑着车追上,奇怪道:“你俩今天这么晚?”罗雁心情不错,先回答:“今天有天气预报。”周维方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报?在哪报?”罗雁:“在《新闻联播》,我们看完才出来的。”1980年的7月7日,《新闻联播》加入天气预报这个新栏目,在短短的两分钟里播报了京市、上海、广州等八个城市的天气,算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开创,家里有电视的人都守着看。

周维方没有电视,当然没怎么关心过,说:"好看吗?”天气预报能有什么好看的,但这种变化背后的进步才叫每个国人兴奋,罗雁反正是挺高兴的。但她今天本来就出门迟,这会扫一眼手表:“不说了,我快迟到。”

她急着走,罗鸿倒是有几句话要跟发小讲,说:“你先走,慢点啊。”罗雁应一声就猛踩自行车,很快连背影都看不见。罗鸿确保她不会听见才问:“你昨晚跟麻雀去哪了?”周维方:“大晚上能去哪,各回各家呗。”语气还挺轻松的,罗鸿都愁一晚上了,说:“他对雁雁,哎哟,不是你们怎么都,这丫头真是,不是你们,哎呦喂。”周维方居然还笑:“你就跟以前一样当没看出来就行。”什么叫就行,罗鸿头疼地捏着鼻梁:“他也真是个能藏事的,我看不止一天两天了。”

周维方:“那就证明他不想让谁知道。”

不知道那也是个事儿啊,罗鸿真是搞不懂:“我承认整个胡同的姑娘里就数雁雁最好,但京市这么大,你们眼光不能放远些吗?”就非得在这一条胡同里转悠,烦死个人。

周维方苦笑:“这也由不得我。”

那由谁?罗鸿没好气:“不然由我?!”

周维方在他肩胛骨上捶一下:“行啦,愁有什么用。”他还真是看得开,罗鸿嘴角抽抽:“我现在跟你说话就想打人,滚吧。”又说:“雁雁中午跟同学吃饭。”

周维方也没资格问是哪位同学,说:“晚上吃驴肉火烧不?”罗鸿:“我看你像火烧。”

说完蹬着自行车走了,活像谁欠他一百块。人要是能变成火烧就好了,最烦不过被油炸烹煮再吃了。周维方抓两下头发叹口气往另一个方向走,到百货大楼门前停好车,进去给自己买两身新衣服。

与此同时,罗雁在上课。

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堂物理课,老师讲完还给全班划重点。她划着划着觉得一本书好像都被包圆了,偏过头跟坐边上的季宁说:“不是,这不就是全都要复习嘛。”

季宁小声附和:“感觉我真的完蛋了,这学期好多我都没怎么懂。”这课越上越难,知识点密密麻麻的。

罗雁为期末考做的那点准备现在看来真是不足以应对,捏着拳头想:今晚不睡了。

课间的时候她也在看书,听到有人叫自己抬起头朝教室门口看,几步快走过去。

陈劲红就是来跟她确认:“咱俩中午是一块吃饭吧。“她们昨天在图书馆遇见的时候说好的,可事到临头也有可能有变动。罗雁快速地小幅度点着头:“不过我们吃什么啊?”陈劲红早知她有此一问,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几个小纸团:“抽一个抽一个。”

罗雁在她期待的目光里抽一个打开看,说:“饺子。”交大学生们一说吃饺子就有家常去的店,也不怎么需要琢磨,陈劲红有了答案,赶紧回楼上教室。

罗雁也回去坐好,趁着上课铃还没响又翻几页书,巴不得把所有的知识都强塞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