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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一一九

罗雁在写作业的时候,周维方在跟朱天洪聊天。他放下电话之后上楼,先穿拖鞋去洗个脚,这才重新躺在床上。朱天洪看他兴冲冲地跑出去,丧眉搭眼地回来,问:“咋的,出什么事了?'其实罗雁愿意打电话是个特别好的消息,哪怕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周维方都十分高兴,他失落的是来不及跟她分享这次来福建的最大收获,说:“没事,就是罗卜问我店里的事。”

朱天洪是个人精,哪里看不出来就是借口而已,但也没戳破,只说:“过两天头批货发走咱就回。”

这年头跨越千里之远做生意是件难事,他出发前从京市汇的款迟迟不到,随身带的钱连定金都不够付的,人家哪里肯生产。好不容易钱到了,银货两失的风险又转移到他身上,只能天天到厂里不错眼地盯着,眼看终于要松半口气一-剩下半口,得货顺利抵达才行。毕竞车一路从福建到京市,路上一千多公里,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地方,车匪路霸防也防不完,运气差点连人命都得赔进去。朱天洪想到这就愁,跟即将押车的堂弟交代:“千万别赶夜路,情愿慢一点,能用钱买路就掏,但也别显大头。实在扛不住东西不要了,命最要紧。”这事朱国平不是第一次干,啃着刚刚买的鸡爪:“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他虽然平常看上去莽莽撞撞的不太聪明,到底还算靠得住,最主要是身手好,不说能制敌多少,起码遇上危险跑得快能自保。朱天洪对他还是放心的,说:“老陈也不是第一次给我们送货了,他是跑车的老江湖,你多听他的,别跟人家顶牛。”他一说起这些长篇大论,朱国平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赶紧转移话题:“三方,你表收齐没有?”

本地作为沿海城市,据说游泳就可以到宝岛,依靠地利之便,衍生出许多别的地方没有的产业。

比如在京市还十分难买的双狮电子表,这里街上就有人三三俩俩的兜售,一块比在首都便宜二十。

二十?好些双职工家庭一个月也就攒这么多,周维方觉得是笔不错的生意,况且这玩意分量又轻,因此把全部积蓄八千块都用在买表上--只是按照本地最近的政策规定,小额民间贸易单次只能交易一块表,因此他只好一家一家地凑,到今天才算把钱都花光。

他道:“齐了,就是不知道回去好不好卖。”朱天洪给他兜底:“卖不了来找我,起码让你收回成本。”又说:“电子表是紧俏货,要不是批发不了,我都想弄点。”周维方其实也不怎么担心的,但话还是得说两句,拍拍装着表的包:“希望吧。”

他怀揣着这份希望登上回京的火车,虽然口袋空空,但是比来的时候还累得慌。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一路扒火车的人不少,周维方守夜的时候有两次都跟贼对上眼了,手上握着胳膊粗的棍子,总算是平安无事抵达。兴许是在车上待得太久,周维方的脚落地了像是踩在棉花上,自己走路都有些东倒西歪的,想捶捶腰又腾不出手。

他年轻尚且如此,另两人更是不得劲。

朱天洪道:“也不讲什么客气话,各回各家歇着吧。”周维方一夜没睡,点点头说句回见,连等公交的力气都没有,又舍不得打出租车,在路边拦一辆载客的人力三轮车。大下午的,人本来就昏昏欲睡,加上三轮车一路晃,他眼皮子都快跟着闭上,到店门口一激灵,跳下车付钱。

师傅这一出门就是小一月,再见面还怪亲热的。俩徒弟很有眼力见,一左一右围过来帮忙给他拿东西。

周维方甩甩手,路过张宏民的时候拍一下他的肩,说:“吃点我带回来的这个饼,今天你们最后辛苦一点,我先去洗个澡。”大夏天的坐火车,那味道已经熏了他好久,迫不及待先把自己拾掇干净,就拎着特产出门了。

按路线,他先到两个姐姐的摊子上转一圈,给她们留下些特产,说:“不多,我一个人实在拿不回来。”

其实京市只要肯花钱,什么都能买到,但心意也是值钱的。周玉瑶:“我们自家人无所谓,你好好谢谢罗卜才是。”周维方点头表示知道,看她们在忙活说:“我还得家去一趟,走啦。”也没人有空管他走不走,他径自骑上车到家。于水兰院子门口跟街坊邻居闲磕牙,看到小儿子也是高兴的,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维方说刚到,看她起身走路的样子好许多:“脚好点了?”于水兰:“早好了。”

她关心两句,进屋之后又忍不住打听:“都说你去南边挣大钱?”周维方含糊打发,把带回来的东西给她,也没略坐一坐,就去罗家所在的院子里。

这个点,家里就刘银凤一个人在电视,听见叫门回头看:“哟,三方回来啦。”

周维方跟长辈问好,寒暄两句后假装不经意:“就您在啊?”那点心眼,在大人面前管什么用。

刘银凤周全他的委婉,说:“罗鸿在上班,雁雁出门做作业去了。”家里没人,另一边地方的概率就更大。

周维方把人情走完,最后到发小店里,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无声叹囗气。

罗鸿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客人,抬头看是他惊讶道:“这就回来啦?”周维方把手上的所有东西放桌上:“你这什么语气,我可是来准备请你吃顿好的。”

拉倒吧,也不知道是请谁的。

罗鸿翻个白眼:“我要是说她晚上不会来呢。”周维方:“那我也得在你这睡会。”

他实在有些撑不住,往躺椅上一歪,连罗鸿骂他都没反应。把罗鸿吓一跳,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研究一会发现人应该还活着,接着敲敲打打干活。

声音再大,周维方都没听见,睡得那叫一个安稳。连心上人来了他都没醒,乍一看叫人疑心。

罗雁今天还是满大街地搜集资料,被晒得有些头昏眼花,就近打算来哥哥的店里吹吹风扇整理一下今天的内容,冷不丁看到躺椅上的人还以为自己眼花,愣愣地眨眨眼。

罗鸿有些看不过眼,扳手在地上敲一下提醒:“回神了。”好大一声,罗雁向来一惊一乍,抖一下说:“你吓死我了。”又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罗鸿:“个把小时吧,估计是刚下火车。”怪不得在这就睡着了,罗雁轻手轻脚,看桌上有荔枝,奇怪道:“怎么会是五颗。”

她倒不是嫌少,只是觉得数字有点奇怪,因为一般大家都会凑个双数,尤其是再加一个就能变成六的情况下。

罗鸿方才也没仔细看发小都拎了点啥,这会腾出手凑过来看一眼,说:“你都吃了吧,我看这快坏了。”

虽然知道哥哥是愿意把好吃的都先让给自己,但这话听着也太不对劲。罗雁:“快坏了还叫我吃。”

这丫头,怎么还不识好歹。

罗鸿脏兮兮的手在她面前晃两下:“别找揍。”罗雁生怕被他不小心扫到,脖子往后一仰躲,不见外地看还有些什么吃的,洗洗手坐下来剥荔枝。

兴许是火车太慢,其实周维方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反而没有空运到京市的鲜甜。

不过罗雁吃着觉得味道也不错,看着最后一个说:“哥,你尝尝呗。”干活的罗鸿略带点阴阳怪气:“这一看就是给您准备的,我不吃。”罗雁没好气:“明儿我专门去给你买三斤,吃不完你给我等着。”罗鸿:“行啊,不买不是好样的。”

兄妹俩拌嘴几句,瞥到周维方好像有醒的意思不说话了。不过他兴许是太困,眉头微动却没有睁开眼。罗雁少见他这样安静的时候,第一次仔细端详他这张的脸,心想:确实有艳名远扬的资格。

周维方的眉目生得阔朗,从侧面看鼻梁更加高挺,端看面相就知道性格豪爽大方,就是有点黑了一-不像碳的那种黑,是稍微兑了点水的巧克力。忽的,“巧克力”又动了一下,大概是想醒过来,眼皮微微颤着。罗雁看着觉得他这样还怪好玩的,赶在他睁眼之前移开视线。因此,周维方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背影,用力地拍拍脸说:“雁雁。”罗雁回过头,坦然自若打招呼:“醒啦。”周维方甩甩脑袋让自己打起精神,撑着扶手站起来:“我给你带了吃的,有……

后面几个字没讲完,就看到荔枝壳,可惜道:“我本来摘了挺多的,人家说连着枝桠能多存几天,结果还是没存住,就剩这么几个。”原来如此,罗雁:“挺好吃的。”

又道:“你自己摘的?”

周维方:“招待所门口就有两棵荔枝树,在当地多得很。”他们住了快一个月,已经混出一点脸熟,临走的时候人家叫他尽管摘。还真是一地一风情,罗雁了然点点头,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下意识地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周维方:“瘦了。”

听听这说的叫什么话,本来想一直沉默的罗鸿忍不住:“她昨晚在东来顺一个人吃半斤黄瓜条!”

足足能吃半斤呢!罗雁现在想想都觉得超级幸福,皱皱鼻子:“吃的又不是你的肉,喊什么。”

周维方附和:“就是,也不多。”

他倒是很大方,罗鸿冷哼一声:“敢情这三块钱不是你掏。”妹妹是跟陈莺莺一起去的,因此他是一口没捞着,还尽数往里贴。周维方:“我求之不得。”

还拿可怜巴巴的眼神瞅罗雁,好像希望下次能“赐"给他这个机会。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罗雁也不好硬邦邦地瞪他,只是微微抬着下巴摆高姿态,语气却是软乎的:“你几点下的火车?回去好好休息吧。”周维方小憩一会,养出点精神头:“现在不困了,晚上你想吃什么?”罗鸿又忍不住:“不是说来请我吃饭的?”周维方:“你也可以点菜,都买。”

什么叫也可以,一听就知道自己不过是陪衬。罗鸿真是忍无可忍,随手抄起放一边的扫把扔过去。这一扔,尘土飞扬的。

罗雁蹭蹭蹭往后退,几乎走到店门口去。

周维方把它捡起来靠墙放好,问:“你今天活多吗,要不出去吃?”这儿干活的还能有谁,罗鸿手一指:“这车待会有人来拿,差不多今天是完事了。”

交大一放暑假,他的生意也变得冷清许多。反正也还不到吃饭的点,周维方:“行,那就等一会。”又道:“你选地方,我请客。”

当然是他请客,罗鸿:“老子这一个月兢兢业业的。”是是是,大功臣。

周维方掏口袋:“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是给他看,手往罗雁的方向先伸过去。

罗鸿要不是看在晚饭的份上这会已经把他扫地出门了,不过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凑过去看。

这一看,他说:“这表百货大楼不是也有嘛,你千里迢迢就带个这?”罗雁也想知道特别在哪,头略略一歪。

周维方卖关子:“猜猜多少钱买的。”

既然这么问,那就得往便宜去说。

罗鸿大胆猜测:“三十?”

周维方被噎住:“我给你三十,你买一打回来。”罗鸿也有理:“你让猜的。”

又道:“那不然六十。”

罗雁觉得不太可能,说:“百货大楼要卖八十五呢,我猜七十五。”周维方马上说:“猜对了。”

这一看就是十分地偏心,罗鸿放狠话:“不是七十五我把你头拧下来当椅子坐。”

周维方坦然道:“是六十五。”

那怎么算也是自己猜得更接近正确答案,罗鸿也无所谓妹妹是不是在,骂了一串脏话,意犹未尽还竖个中指。

罗雁假装不知情,捂着耳朵看天花板。

这一看,她发出一声尖叫,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躲。罗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无奈道:“你平常眼神不行,一看这种虫子怎么就眼尖起来。”

罗雁都没听清哥哥说的是什么,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废话了快点去处理。

罗鸿大懒支小懒,下巴一动:“你去。”

周维方挨骂又出力,还得任劳任怨的。

可他不知道,他背过身把虫子赶走的时候,罗雁一下觉得他高大许多,有种满满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