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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一五三

在新家的事情上,罗雁能干的部分太少了。她唯二做过的就是去打扫卫生,以及陪妈妈买东西的时候给出点参考意见。余下诸如讨价还价,和工人们吵架,拉电线办施工证等需要走关系拉交情的,到她这里都剩下办好了这个结果。

以至于隔天吃早饭的时候父母说起要挑个搬家的黄道吉日,她都惊讶道:“这就能搬了?”

刘银凤:“也就月底的事,,总得选个好日子。”罗雁对老黄历更没什么研究了,从包子里掐出一点馅给黄来顺吃,一边问:“那能挑到星期天吗?”

刘银凤:“肯定能,怎么着一家人都得在。”罗雁倒觉得有点难,说:“没事,我也可以请假。”这孩子,几时请过假。

刘银凤:“且得通风呢,不着急。"<1

罗雁看哥哥一眼:“我着急,他晚上打呼。”兄妹俩现在的房间中间只有一块薄薄的木板,隔音这种东西当然是不存在的,但这回装修新家,父母觉得孩子都大了,以后结婚哪怕搬出去,说不好是小两口一起回来,特地在中间砌一堵墙。

罗鸿捏捏自己的鼻子:“我打呼的次数还没有你说梦话的时候多。”罗雁自己是不清楚的,但据说她确实从小就有这个毛病,睡觉的时候会含糊不清地嚷嚷。

从前破四旧,刘银凤顶多在院里给客厅里姑娘喊喊魂,不过现在很多东西又都讲究起来,她道:“咱这次好好拜拜床头娘娘,一准保佑。”罗雁怎么记得:“我听说只有那种小孩夜里老睡不好才拜的。”软,罗鸿插一句:“你这不就算是了吗。”罗雁掷地有声:“我二十一了!”

罗鸿:“我还二十四呢,就你年纪大。”

二十出头,算什么年纪大。

仔细想想真是好时候啊,刘银凤莫名地看看自己的手,说:“雁雁再不走要迟到了。”

罗雁给哥哥一拳才蹦蹦跳跳走的,罗鸿早上要在新家干点活,快到午饭的点才拎着妈妈做的饭去开店。

罗雁放学一来就能吃上,跟哥哥分享学校里好玩的事:“布告栏又贴了新的打油诗,吵得好热闹。”

就一个舞会,值当这么闹吗?

罗鸿:“你之前不是也去,没投个赞成票。”市里原来是有四个舞厅的,但之前只开放给华侨和外宾,去年开始慢慢解除限制,高考后罗雁让哥哥带自己去过一次,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可那地方是跳交谊舞的,灯光极暗,渲染出无数的暖昧气息,兄妹俩在里头坐了两分钟就浑身刺挠,立刻落荒而逃。<1罗雁现在一回忆,汗毛都竖起来,摸着手臂:“我那是好奇,没见过才想去的。”

罗鸿冷笑:“你的好奇心值十块钱呢。”

一个人的门票就要五块,进去几分钟都是这么个价。罗雁心虚笑笑,眼睛悄悄地动动,转移话题:“今天又降温了,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十一月初的京市,已经能闻到冬天的味道,她前天都把围巾翻出来洗一洗晒一晒,做好充足的准备。

罗鸿也知道,说:“以为都跟你似的。”

这人,好赖话都不会听。

罗雁哼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发现哥哥盯着外面的大马路似笑非笑的样子回头看。

周维方把手上的饭盒举高一些说:“看来我来晚了。”他带的是三个人的份,一摆上就显得太多。罗鸿倒是不客气,说:“放着又不会坏,热热我晚上还能吃。”妹妹一直觉得热过的饭菜里就是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每次都是硬着头皮吃的,倒是他年夜饭好歹能热到初三才吃不下。他这么自觉主动,罗雁笑嘻嘻:“我给你多带一个馒头配菜吃。”抠搜的,就一个。

罗鸿懒得理她,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在门口边吃饭边晒太阳。中午这日头倒是挺好的,不像坐在店里都凉飕飕的。周维方问:“你要不要晒晒,暖和暖和。”罗雁微微摇头,问他:“今天怎么有空?”周维方:“早上去圆明园办点事,本来以为会拖得晚一点,没想到还挺快的。"<1

怎么跑那么远去了,罗雁:“什么事啊?”周维方:“不是要重修嘛,里面住的人都要迁出,原来种的树啊草啊不都得挪嘛。有一片小核桃林,老陈想要树,托我去问问。”老陈是给他店里供核桃的人,老实巴交的性子,怕自己谈得不好,来送货的时候专门提过。

迁出?罗雁咂舌:“那得是多大的工程。”这座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皇家园林已经变为废墟很久,里面除了几个小厂,还有几千人在居住,大部分地方都改为耕地,养猪的养鸡的养鸭的都有,哪是说搬走就能搬的。

周维方小时候常在福海里游泳,在芦苇荡里摸鸟蛋。他道:“现在已经恢复一小部分了,干得热火朝天的,但肯定没那么快,最少得要十年八年。”十年八年,对二十刚出头的罗雁来说久得像是一辈子。她咂舌道:“那人家同意卖树吗?″

周维方挑挑眉:“我去还能有谈不成的?”给他厉害坏了,不过罗雁也这么觉得,说:“我猜也是。”看看心上人这双带一点崇拜的大眼睛,周维方一颗心美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略有些失神。

罗雁要跟他说正经事,结果叫他两声都没答应,用手指甲在他手背摁一下:“你想什么呢?”

周维方回过神来:“什么什么?”

“这是我问你的。”

周维方压低声音:“我在看你今天好漂亮。”就知道说不出什么正经话,罗雁现在被糖衣炮弹轰得都有些习以为常了,说:“我是问你门好了没。”

周维方:“下午我亲自去盯着,绝对能好。”他也就是前阵子太忙,没能事事都亲自过一手,这才叫这个师傅错漏百出。他怎么都有点咬着牙的劲,罗雁提醒:“跟人好好说话,只吵吵别动手。周维方乖巧答应,但下午面对装门的师傅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世道就是这样,讲文明讲礼貌偶尔会带来更多的麻烦。他少做一天的生意就差好几十的进账,跟这些人耗得一点脾气都没有,看旁边有根木棍,双手拿着用膝盖一顶就折成两半,在柜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今儿必须得弄好,能明白吗?师傅。”师傅哪敢说不明白,心想:看他这样就像是土流氓,算了算了惹不起。他匆匆干完活就走,根本没花多少时间。

明明利利索索就能干好的事,非得这样返工,差点把周维方气得倒仰。这要换他从前的脾气,肯定跟人干起来。

但他现在确实没有那么冲动,一是想到罗雁,二是……怂了。毕竞他现在生意做得好好的,不大不小是份家业,真为这种打架斗殴被判了,所有心血都白费不说,将来流落街头都未可知。怪不得他小时候老觉得大人胆子小,原来人长大都是如此。周维方自觉是很好的心得体会,专门修书一封给"罗鸿”。郑三妹也是个妙人。

她心里当然是有数的,但每次来都是说:“婶儿,罗鸿的信,我给放这了。”

刘银凤自然更当作不知道,只从桌上抓一把花生:“来来来,坐着吃,我今天刚买的。”

李红玉现在对黄来顺的兴趣最大,从妈妈怀里扑腾着要下来,蹲着跟它大眼瞪小眼。

黄来顺悄悄地后退两步,趴在主人的旁边。这怂狗,真是没法儿说了。

刘银凤批评它:“我将来怎么指望你看家护院你说。”郑三妹半坐在椅子上,顺势问起:“你们哪天搬家?我让建军过来搭把手。”

远亲不如近邻嘛,这种大日子谁家不来人才会被诟病,刘银凤也没推脱:“到时候肯定跟你们说。”

两个人聊了一会,各自去做饭。

刘银凤一进厨房,黄来顺就很有眼力见地跟上,转来转去指望能捞着点什么吃。

这小狗,心眼儿真不少。

刘银凤跟它说人话:“知道知道,出锅先给你一口,外头玩去,再给烫着。”

黄来顺也不笨,知道煤球炉子是烫的,跑来跑去也知道避开。刘银凤看着好笑,不过嘴里念叨着:“还是得用煤气,一打就着,多方便。”

说起这事她就看向外头,正看见丈夫迈进家门。罗新民知道她心里急,先说:“成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煤气本:“真是费老鼻子劲,跟当年买奶粉也差不多。”刘银凤拿着这个小本左右看:“哎呀我这有几天没摸到这种供应本,还觉得挺好的。”

往年到这个月份,家家户户都得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吃穿用多少都是各种票证说的算,今年眼看是都取消了。

罗新民太了解媳妇了,说:“等不够用的时候,你又该烦了。”反正刘银凤现在是高兴的,她翻动两下锅里的菜,说:“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装上煤气管。”

京市现在部分地区是有管道入户的,早一些的就是石景山地区,人家钢厂有这条件。市区的话在焦化厂建成以后,沿着长街也有管道,两边的居民住户早早用上这种方便,那可是不限量使用的。

不像煤气本,一年多少是有定数的。

刘银凤虽然还没用过,但她常年当家,心里自然有一本帐,说:“回头还是得买一车煤,炉子得继续烧。”

卸煤可是个大活,年年都得忙活一整天。

罗新民盘算着:“先把屋里一些小件挪过去,蚂蚁搬家嘛。”夫妻俩计划一通,吃过饭又领着黄来顺去新家看看,指着墙角说:“看见你的窝没有?”

黄来顺不懂什么叫窝,但是在院子里上刨来刨去,留下一个小小的土坑。刘银凤还夸它:“干得不错,等种菜的时候你也要这么积极。”有院子,那肯定是要种菜的。

罗新民提前警告小狗:“不许到处尿,苗会烧的。”两口子把小狗当小孩一样耳提面命,但黄来顺统统充耳不闻,自己快快乐乐地跳来跳去。<1

刘银凤看着感慨:“像不像儿子小时候?”一样的听不懂人话。<2

罗新民护短:“长大就好,我看来顺挺机灵的。”还真别说,他一提,黄来顺就蹭着他的腿转来转去,仿佛知道有人在夸它。刘银凤佯怒:“你这白天跟哈巴儿似的绕着我,敢情都是哄我的。”罗新民也哄她:“我们是远香近臭,是不是来顺?”黄来顺嗷鸣嗷鸣叫两声,跟着他们巡视新领地之后回家。夫妻俩看电视的时候小狗就蹲在边上,好像它也看得懂似的。尤其是有人回家的时候,三双眼睛一起看向门口。倒叫推开门的兄妹俩怔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看来看去笑个不停。罗雁缓过劲来,把包挂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到五斗柜上有封信,捏在手里先放进房间,顺便拿出衣服要去洗澡。等她洗完才趴在床上慢慢看,看完心想:星期五要开业,那我去不了了。妹妹没空,罗鸿有空。

他周五大早上就出门去凑热闹,趁着人不多跟发小闲唠嗑:“你这生意不做则已,一鸣惊人啊。”

周维方跟他才不说客套话:“怎么听着酸溜溜的。”这么敏锐做什么,罗鸿:“你发达不许我眼红了?”周维方哥俩好地搭着他的肩:“咱俩谁跟谁,你要是想扩店差本钱,我兜里有多少你拿多少。"<1

罗鸿当然有自己的盘算,跟他透露:“我最近拉关系呢,想在学校找个地方当仓库,不然我这门脸小,想做大生意都难。”人情上他本来就是强手,周维方:“我看你跟保卫科的人唠得挺熟。”罗鸿:“我跟谁唠得不熟?”

又理直气壮地摊开手道:“再不走我今儿又少挣一块钱。”要不是周维方跟他太熟,都该以为他是想跟自己拿那一块钱了。2但周维方知道意思,把今早挑出来最好的一兜水果给他,说:“我本来觉得你跟雁雁长得不太像,但刚刚你伸手那下特别像。”怎么听着这话有点不对,罗鸿:“你觉得不行?”周维方:“我觉得特别好。”

大大方方地接受,有时候是比付出更难百倍的事情,但罗家兄妹恰好都有这样的品质,大概在他们眼里,给予本身就很正常。罗鸿不知怎么的听着有点肉麻,搓搓手上的鸡皮疙瘩:“这话你留着跟罗雁说吧,走了。”

人一走,周维方转身去忙。

他一上午脚不沾地,心想:差的这个店员再招不到,他接下来的约会可都要没戏了。

兴许是老天爷听到这句心声,下午就有人来面试。周维方跟人聊几句觉得挺合适的,三言两语就定下来一一到底得上了班才看得出行不行,试试才知道合不合适。

但店里的员工再多,跟钱有关的事都要他自己过一手,每天门一关算盘就打得没停过,加减乘除算得他心里乱不说,每个店之间还新加了相互调货这一项这样一来,那进出帐更是乱得没法看。

周维方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会计这一行里,不过是个上过一学期课,看过几本薄书的入门汉而已。可见,人还是得多学习。

这句话,是在他几天后终于有空约会的时候说的。正逢星期二,罗雁跟他一起吃午饭,吃完两个人坐在公园隐蔽处的长椅上聊天。

周维方大吐苦水:“我是情愿搬一万斤的水果,都不想翻开这些账本。”罗雁建议:“那找个有经验的会计呢?”

周维方不是没想过,但摇摇头:“钱的事,我现在压根找不到信得过的人。”

他这三家店一开,加上车行的收入,马上一个月就是小三千块钱。满大街才几个万元户,不是他把人都想得太坏,实在是财帛动人心。罗雁想也是,但随即笑起来:“正好,我有两本非常适合你的书可以看。”怎么一脸的幸灾乐祸,周维方捏捏她的脸:“这是正好还是早就给我准备的?”

罗雁笑得更开怀:“专门给你买的,是礼物哦~”可真是好大的一份礼,周维方:“你这么说,我看着应该会更有劲一点。”罗雁觉得鼓励别人读书是件非常好的事,说服自己后抿抿唇:“看完也可以再要点别的奖励。”

别的?周维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罗雁仿佛被某种东西包围,第一次觉得原来视线是四方八面都存在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下垂。

她只是动一下而已,周维方都觉得她好可爱。他道:“什么样的奖励都可以吗?”

他想干嘛?罗雁都有些紧张了。

她两只手放在自己坐着的这块凳子上,点点头看着他等待下文,专注得像是眼前只有这个人。

周维方:“我很贪心的。”

这铺垫的,罗雁的心都快蹦出来,悄悄地掐住手指,心想:如…如果很“过分”的话,我……我……

还没等她在心里结巴完,周维方就接着说:“你能不能一辈子都这么看着我?”

啊?罗雁心里连哥哥偷偷藏在床底下那几本奇奇怪怪的书里写的的事情都跑出来了,没想到是这样的转折,却不知为何心跳得更厉害。她道:“确实贪心,一辈子呢。”

周维方:“雁雁,我们要说话算话的是不是?”明明说的是占理的话,讲得却十分地恳切。罗雁语气温柔:“我说到做到,前提是你心里也只有我。”周维方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它是为你跳的。"<3罗雁一时分不清究竞是谁的心在砰砰砰,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明明是寒冬将至的天气里,却叫人觉得春意无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