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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一五四

在公园里坐一会,罗雁就得去上学了。

她到教室的时候就听到大家好像在热烈讨论着什么事,坐下来之后戳戳前面的同学问:“季宁,你们说什么呢?”

季宁兴冲冲地回过头:“舞会定了,下个月冬至在排练厅。"<1看来周老师的大力反对没起到什么大作用,罗雁了然点点头,心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平常学校管得严,一说起这种事大家肯定都兴奋。她道:“那你报名吗?”

季宁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得先找到舞伴才行。”或许跳舞是件很单纯的事,但罗雁觉得如果男女之间没有一些什么的话,大概不太会在此时报名参加的。

她把书从包里拿出来,也不问人家想找谁一起。季宁也没有说的意思,只是含蓄笑笑,视线不知道是看向窗外还是看向哪。罗雁不是没有好奇心,她只是尊重每个人的小秘密,并不去探究到底是哪个方向,但身后同学的议论声是主动一个字不差地飘进她耳朵里的。同学甲:“又牵手又揽腰的,普通同学能做到吗,这不上赶着给周老师送工作嘛。”

同学乙:“也没说必须一男一女,咱俩去呗。”罗雁一边听着人家说话,一边想:好像是没有哪条规定交谊舞只能是男女一起跳,但也许是这个项目已经被赋予许多暧昧的气息,她现在提起来的第一反应也是跟周维方一起。

但牵手也就算了,揽腰……

罗雁用两只手给自己的脸上扇扇风,看到老师进来赶紧转移注意力。两个小时的课上完,她收拾好书包往外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一眼,发现“周老师们"还是没有放弃抵制对抗舞会这件事,抗议文写得都十分的文采斐然。罗雁跟看小说似的看得津津有味,反应过来再不去吃饭晚上上学要来不及之后匆匆走开,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有人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她到车行就坐下来吃饭,跟哥哥分享:“冬至要办舞会了,不过不是露天,在大排练厅。”

罗鸿只奇怪一件事:“你们学校还有排练厅?”罗雁:“听说有,没去过。”

她一天只在这么两个地方来回转悠,那地方又不是上课用的,她哪知道。真是不叫人意外的答案,罗鸿似笑非笑摇摇头:“吃吧吃吧好学生,多吃点才有力气学习。”

叫他一说,好像这是个贬义词。

罗雁:“你以为做好学生容易吗!”

罗鸿:“别瞎扣帽子,我一直觉得读书是最难的事。”知道就好,罗雁重重哼一声,把垂在身前的辫子往后一扔。罗鸿看到她的辫子就想起来件事:“入冬了,你这得去剪剪。”一到冬天,让头发干就变得十分费事。

罗雁年年就进这么一回理发店,说:“那我星期六下午去,剪完回家帮忙。”

父母看好的黄道吉日就是这周日,老黄历上写的是宜搬迁。不过一天时间肯定是搬不空这个住了二十几年的房子,肯定得提前一天收拾。

要她帮什么忙,罗鸿:“中午跟同学吃完饭就跟同学玩一会,你这瘦巴巴的也不顶用。”

罗雁:“全班吃饭不就是一起玩了,还要玩什么?”她对集体活动是很热心的,从来不缺席。

罗鸿最近一逮到机会就说她:“是,只有跟某人在一起才算玩。”什么某人,谁是某人。

罗雁装作不知道,但也说:“他说他会过去帮忙。”罗鸿忽然想起来在陕北插队的时候,说:“这要是在农村,他得年年到咱家打谷子。”

罗雁还不至于什么都不懂:“人家那是定了亲的才去,我们又………又什么又,罗鸿:“没毕业,想都不要想。”发小归发小,他也有底线的:“最少他得有套像样的房子。”罗雁眼睛转转:“这你得跟他说,又不是我去挣钱。”罗鸿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的:“我是警告你别学人家犯傻。”傻姑娘总是多得是。

罗雁不服气:“我哪里傻了。”

她有一套很能说服自己的逻辑:“我在家都住最好的房间,将来结婚肯定要比这条件更好,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跟爸妈。"<2也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罗鸿住没有窗的房间全凭自愿,但对于妹妹能这么想也十分欣慰,说:“就是这个道理。”罗雁一挑眉:“现在还说我傻吗?”

行行行,罗鸿认个错,把剩下的几块肉全倒进她碗里:“都给你啊。”罗雁也不跟他孔融让梨,就是全吃完撑得有些走不动道,在店里来回踱步。可地方太小,她几乎是往前走五步就得掉头,实在施展不开,索性早点去学校,想着在操场消消食。

结果操场的风太大了,吹得她的辫子都快散开,只能躲进教室里。她是第一个来的,可以在室内边绕圈边背单词,时不时看看门口有没有人来一一倒不是人多就不好意思学习,是怕自己胆小有一惊一乍的毛病反而吓到别人。

看着看着,几个男同学从前门蹿进来。

他们大概是刚打完篮球,坐下来边喝水边大声说话。忽然的声音低下去了,安静得像是没有人。罗雁察觉到一丝异常,朝着几个男生的方向看一眼,其中有个人被其他同学暗地里推揉着,鼓起所有勇气问:“罗雁,我下午看你在看舞会的公告,你是想参加吗?”

罗雁微微摇头:“我不参加,只是好奇。”男生大概是尴尬,说一句“这样啊"就没了下文。罗雁轻轻舒口气。

诚然她有很多拒绝别人的经验,但每次说完总是有些坐立不安,好在很快就到上课时间,渐渐的教室坐满人。

这一堂是大课,整个专业两个班一起上的。罗雁在这种热闹里得到很多安定,但一放学仍旧立刻就走。车行里正有客人,罗鸿在补车胎,看到妹妹来就打发她:“你去对面买个饼,我饿了。”

我去?罗雁倒不是不愿意跑腿,只是奇怪,因为一般这个点哥哥是不太会叫自己在外面蹿的。

但出于兄妹俩多年来的默契,她不仅买了饼,还刻意磨蹭好一会,远远看见这位客人走才回店里。

罗鸿吃着饼跟妹妹解释:“这男的,一礼拜补三回胎,自己扎的还是路边磕的我还是分得出来的。"<1

他这店里能有什么宝贝值当人家这么做?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罗雁也知道了,跟哥哥说几个小时前的事。喜欢来喜欢去的,那都是人之常情。

罗鸿觉得无所谓,只是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人,说:“这一阵放学就过来,别在学校落单了。”

罗雁在这种事上从不跟哥哥顶嘴,因为她自己本来就是最讲安全的人。她点点头表示知道,咬一口自己的饼:“要回家了吗?”“我收拾收拾。”

罗鸿把放在店门口的几辆自行车扛进来,锁上门之后领着妹妹回家。黄来顺这两天越发的活泼开朗,门没开呢就跳过来。罗鸿门一推把小狗砸出去,一家人里有三个都叫唤:“呀呀呀,小点心。1”倒是黄来顺自己生龙活虎的,还以为是在玩游戏,爪子在门上刨来刨去,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

罗雁也就越过它走,进屋里去拿衣服。

她晚上洗了头,从澡堂回来后坐在厨房里靠着炉子烘干。父母在看电视,从刘银凤的角度可以看到女儿长长的头发垂着:“雁雁,是不是该剪一点了。”

罗雁大声道:“我星期六吃完午饭就去。”刘银凤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问起:“就在校门口吃吗?”一整个班的人,去哪里都浩浩荡荡不方便。罗雁嗯一声:“学校门口的店最经济了。”学生们虽然都有奖学金,但京市的物价也比旁的高出许多,哪怕成日里吃食堂,加上平常买学习资料、买生活用品之后也所剩无几。考虑到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不一样,这种聚餐的人均标准势必不能太高的。刘银凤这一阵也没怎么给女儿拿钱花,问她:“还有钱不?”罗雁自打上大学,每个月都有十块钱的补贴。但她日常所需自己花的部分其实很少,要不怎么能在家里买房的时候掏出八百块。她道:“有,这个月的十块我还剩了八块。”一个花得少,自然是另一个花得多的缘故。刘银凤扭头看向逗着黄来顺的儿子:“还钱的事有我跟你爸,你该吃吃该喝喝。”

罗鸿现在每个月给家里交一百块,自己兜里还能剩五十。这钱要是计算得当一家四口都能养活了,更何况就兄妹两个用。1他道:“我也没吃喝上,倒是你姑娘小日子滋润的。”罗雁理直气壮:“我就是要大吃大喝。”

又生怕自己不够"野蛮",伸着手说:“给我五块钱。”罗鸿:“你们吃饭一人交五毛,到我这就要五块,你哥的钱像是大风刮来的?”

他要这么说的话,罗雁承认了:“我就是大风。”她从哥哥口袋里“抢"钱的时候没发现零钱,只能“勉为其难"地揣上十块钱:"凑合花吧。”

罗鸿气不过,给她一脑瓜崩:“还给你委屈坏了。”罗雁才不委屈,喜滋滋地回房间。

大概怕哥哥不够跳脚,星期六这天吃完早饭的时候特意强调:“我要去大吃大喝啦。”

罗鸿今天要在家帮忙收拾东西,指着门说:“快走,不然揍你了。”罗雁早上还有四小节的课,跟哥哥拌几句嘴就要出门。她刚打开门往外走几步就退回来,说:“周维方来了。”这么早,够勤快的。

剩下的三口人面面相觑,又齐齐把目光落在客人身上。周维方从小到大都是罗家的常客,对两位长辈再熟悉不过。但他这会也算是如履薄冰,带着三分拘谨打招呼。

有点好玩,罗雁看着他笑:“你吃早饭没有?”周维方:“吃过了。”

哦,那就……

罗雁回头看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捏着拳头鼓劲:“都好好干,我走啦。她路过周维方的时候专门给他一个眼神,小声说一句:“加油。”众目睽睽之下,周维方只能正儿八经道:“慢点骑车。”他今天既然是来干活的,人一走撸起袖子就问:“婶儿,我从哪开始。来都来了,刘银凤也不跟他客气,说:“一样一样往外挪,先从餐桌开始。”

周维方抬前边,罗鸿抬后边,两个人边走边说话。一个问:“店里今天不忙吗?”

一个答:“歇业一天我都得来。”

罗鸿倒没说什么不来也行的话,因为人人都知道理解和不会扣分是两码事。他道:“就是没想到你这么早。”

周维方:“五点上货,我刚摆完就来了。”他知道罗家是搬到哪个院子,看快到地方说:“门锁了吗?”罗鸿:“踢开就行,但是你小心点,黄来顺在里头呢。”家里搬搬抬抬的,就先给它挪这儿来了。

又让踢又让小心,周维方没敢使太大劲,只能用膝盖顶开一点门缝。黄来顺就一直在门边儿待着,发现进来的是个脸生的人赶紧躲到角落的窝里。

这怂狗,罗鸿说它:“有点出息吧你。”

黄来顺听见这声才走出来,在“新人"的脚边闻闻味道。<4周维方一抬脚都怕踩到它,只好走得小心翼翼。两个人把沙发先放院子里,虚掩上门又回旧屋搬下一样。

一整个早上的时间,他俩来来回回地跑,也只够把客厅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清空,累得坐在地上喘粗气。

刘银凤见状:“他爸,快吃午饭了,你去买几个好菜回来。”罗新民手脚不便,搬搬抬抬的时候反而帮不上太多忙。他干的都是些轻省一些的活计,这会单手拎着筐说:“行,你把屋里的箱子先挪出来当桌子。”

刘银凤也是有一把子好力气的,哼哧哼哧往外推。周维方哪能坐着看,撑着发小站起来:“婶儿,我来。”刘银凤:“不用不用,你歇一会。”

越说不用,周维方越要干,恨不得在脑门上刻着“我很有劲"几个字2这孩子,刘银凤说他:“婶儿不是那种客套人,使唤你有什么好客气的,让你歇你就歇。”

周维方连忙说:“没错没错,尽管使唤我。”行啦,就数他殷勤。

罗鸿拽他一下:“消停点,下午活儿多着呢。”周维方顺势往地上一坐,悄悄地捏捏腿。

罗鸿也没戳穿他,但有意无意地提起:“早知道不给罗雁报销五块钱,她什么力气都没出,光享福了。”

刘银凤接一句:“你惯的呗,叫她来下苦你舍得?”罗鸿平常当然不会说什么舍不舍得话,还不够起鸡皮疙瘩的,但他今天话里有话:“难道您舍得?我看这丫头就是一辈子享福的命。”周维方知道他们母子一搭一唱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敢怠慢:“那肯定的,将来自有人给她出力气。"<3

将来不将来的,几十年的事情谁说得准。

刘银凤只看他现在的态度,心想还算过得去吧。三个人说话间,罗新民拎着筐进院门。

大家将就着吃一顿午饭,稍微喘口气继续搬。下午来帮忙的邻居多,事情轻松不少。

罗雁吃过午饭剪完头发到家一看,想给哥哥他们搭把手还被“嫌弃”。罗鸿:“边儿呆着去。”

周维方:“没事,你当心别磕着。”

但刘银凤有活安排给女儿,小声说:“你先去买些熟食,肉多多的,称上个十斤八斤也没事,回来再去打四个热两个凉。”晚上肯定是要留人吃饭的,罗雁揣着钱和饭盒就往外走。周维方只是一错眼就找不见她,左右张望着,手上一个没使劲,重量都往罗鸿身上压。

罗鸿没好气:“回魂了!”

周维方往上一掂量,边走边说:“这箱子够沉的。”罗鸿:“全是罗雁的书,能不沉吗?”

这么一大箱子书,不得看到地老天荒去。周维方刚收到的那两本到现在都还没空翻几页,心想:今天应该不至于问我的进度。他道:“这是知识的重量。”

罗鸿骂他净说狗屁话,刚腾出功夫就踹他。罗新民在新家拾掇东西,见状居然觉得有丝熟悉。他想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双儿女平常就是这样打来打去的。

差别是周维方现在有所顾忌,只能在出院门后才锁住发小的脖子作为回击。你蹬我,我捶你。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到旧家院门口罗鸿挑衅:“接着打。”周维方朝他竖中指:“你给我等着。”

罗鸿无赖地耸耸肩,率先朝里走。

这眼看也差不多了,刘银凤打发儿子:“你跟三方到街道去借桌椅,再带两筐啤酒几瓶汽水,晚上在旧家吃。”

这年头谁家办事都会去街道借点桌椅板凳。罗鸿跟周维方刚在客厅把桌子支起来,罗雁就奉命而归。妹妹把东西一放就要走,罗鸿喊住她:“你干嘛去,急哄哄的。”罗雁回他:“边儿呆着去。”

说完就走,连对象也不看。

这丫头,真是一等一的记仇。

罗鸿不由得道:“你等着吧,将来你要是开罪她一次,半年都没好果子吃。”

这种将来,对周维方而言简直美好,一听居然笑出声。罗鸿心想这些处对象的人就是魔怔,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病得不轻。"<1

又道:“别傻笑了,买酒去。”

一天下来,就没有比他俩再像陀螺团团转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