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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一五八

在新家的第一晚,罗雁睡得特别好。

毕竞以前是四户人家一个院子,什么上下晚班的、夫妻吵架拌嘴的、小孩夜夜啼哭的情况都有。

她的房间窗户又正对着院子,采光通风好没错,可有时候早上三四点就有人起来洗漱,刷着牙还要ketui的清清嗓。说来说去,从前是条件有限嘛。

但现在独门独院住着,门口又不朝着主胡同,大早上的安静许多。1罗雁起床洗漱的时候甚至觉得鸟叫得都特别欢快,叉着腰仰头看。这是看什么呢?刘银凤顺着女儿的视线望过去:“今儿天也不好,又要起大风了。”

京市一入冬就是这种天气,小小的黄来顺被吹得一跑一趣趄,顺势打了个滚。

罗雁真是没忍住笑:“你待会再给吹飞了。”但黄来顺好似很喜欢这阵风,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迈着小短腿往前冲。罗雁还真没听说过有小狗被风吹出个好歹的,也没管它,洗把脸进屋吃早饭。早饭就一家三口吃,刘银凤问:"哥哥昨天几点回来的?”罗雁″我听见声但没看表,反正早不了。”刘银凤:“那不喊他,让他睡吧。“

家里人不喊,罗鸿自己一骨碌爬起来。

就跟他从前在自行车厂一边骂骂咧咧地上班一边拿劳模一样,开店后他也是能准时就准时到,仿佛有个隐形的老板,给自己定了点的。<1他快快地吃着早饭,看快来不及揣上俩馒头,催促说:“走走走。”罗雁明明是在等他,叫他一说都以为是自己磨蹭了,嘀嘀咕咕地跟在后面。罗鸿光看嘴形就知道在骂自己,拍一下妹妹的后脑勺:“说我什么坏话。”罗雁抬脚要踢他,被哥哥快速躲过,骑上车追在他后面:“你给我等着瞧。”

听听这狠话放的,路边三岁小孩都不如。1罗鸿自己就在胡同里长大,知道小朋友们多容易学舌,他幼时打群架的时候那嘴巴脏的,真是现在想想都汗颜。

忽的,他猛地捏住刹车,停下来:“行,等你了。”罗雁给哥哥一拳才心满意足去上学,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想起件事,跟前排的季宁说:“不好意思,我忘了带报纸,周末搬家太忙了。”她周六放学的时候说给星期一给人家带英语报纸的,结果一点都没想起来。22季宁自然说没关系,还问:“搬好没有?你忙你的,不着急。”罗雁把书从包里拿出来放桌上:“搬好啦,我明天一定记得带。”学习当然是件要紧事,但现在还有些更好玩的,季宁跟她分享:“你听说了吗?食堂要安大彩电。”

彩电?罗雁诧异道:"学校哪来的钱?”

季宁啧啧摇头:“咱学校穷得叮当响,说是一位华侨捐赠的,还要给食堂换新桌椅。”

即便罗雁去食堂去得少,也觉得不失为一件好事,说:“我还没看过彩电呢。”

胡同里倒是有那么两家人买得起,但她又不是那种去凑热闹的性子,至今都无缘得见。

季宁是住宿生,比她更加的兴奋:“我们宿舍楼出来就是食堂,多近水楼台。”

很多住宿生们其实是很少走出校园的,一来是课业繁忙,二来是学校里几乎提供所需要的一切。因此能有台电视,对大家的生活来说都是一种很好的调齐品。

连罗雁都说:“等装好我也去看看。”

季宁挑挑眉:“我关注进度,装好第一个告诉你。”罗雁笑眯眯地说谢谢,听见打上课铃后闭口不言。季宁也坐直坐正,不过在下一个课间要请她:“你要不要去舞会凑凑热闹?”

一说舞会,罗雁就想起来自己要跟周维方去舞厅的事,反问:“你会跳舞吗?”

这玩意,谁会啊。

季宁:“学生会有一个短期的速成班,你去不去?”罗雁犹豫一下:“还是不去了。”

民族宫也可以学,虽然比起在学校不那么方便,但她觉得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便利了。

季宁早猜到她不会去,小声透露:“有人让我打听的,你别生气啊。”罗雁向来觉得被喜欢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不是那种出格的打扰都可以算作青春的回忆。

她也悄悄说:“不止你问了。”

季宁一点不意外,又说起班里谁和谁在处对象的事。真是多亏有她,不然罗雁对班里同学简直是一问三不知。她的目光微不可见地移动着,放学后揣着一肚子的新闻去找哥哥。兄妹俩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罗鸿说:“晚上我让三方来接你回家,我今天要晚点关门。”

他两天没营业,想着多多少少补一点工时回来。罗雁也不说什么我能自己回家的话,因为现在天气冷,晚上八点之后街上的人都变得很少,尤其是快要年底,各种恶性事件又频发。但她也知道周维方挺忙的,说:“我等你一块回家也行,最近不用天天去澡堂的。”

罗鸿嗤笑:“我一打电话,人家就屁颠屁颠答应了,说晚上给我捎宵夜。1”罗雁摸着脸笑,给哥哥夹菜。

但她没怎么注意看,夹起来的有一大半都是姜丝,还邀功似的说:“您请吃。"<1

罗鸿难得瞪她:"眼睛长这么大都看哪去了。”罗雁这才定睛看,赶紧把姜丝都挑出来,不过仍旧说些歪理:“入冬就该吃点姜,祛寒。”

罗鸿:“明儿我就在你每个菜里放姜,我看你还怎么犟。”罗雁提醒他:“明天是星期二。”

有人送饭,哥哥有阴谋也实施不了。

行,看在明天好吃好喝的份上,罗鸿暂且放她一马,但吃完饭说:“你洗碗。”

这天冷的,罗雁洗完碗搓着手:“那我们今年还买洗衣机吗?没钱啦。”打从前几个月买洗衣机也不要票,兄妹俩就在嘀咕这件事,但当时不光有钱的考量,还有一个就是没地方放一-院子毕竞是公用的,这玩意又要插电,用的时候还要接水管,每用一次就得从屋里抬出来,实在不方便。可现在家里有自己的院子,从柴火间就能接线到旁边的自行车棚里,上下水都很方便。

但钱上面,就变得不太便利了。

千把块钱的事情,罗鸿一时半会还真掏不出来,说:“只能再等一年。”罗雁敏锐注意到哥哥有一些闷闷不乐,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我要是早点能挣钱就好了。”

罗鸿拆着自行车的零件一边说:“那我要说早知道不花家里那么多钱回城?”

再扛两年,也就没有上山下乡这回事了。

也不能这么比,罗雁:“肯定是早早回城的好。”插队的苦,即便她只是耳闻都觉得沉重,更别提父母成日里挂在心头。罗鸿不爱跟妹妹讲些道理之类的东西,耸耸肩:“那不就对了。”知道知道,罗雁戳戳哥哥的背不说话。

罗鸿偏过头看她一眼:“没事做就去把外头的地扫了。”中午的日头正好,罗雁把车行和连着的保卫科值班室的门口卫生都做了。她这会一点都不嫌太阳烦,忙活完还搬着小凳子坐在外头看书,看见同学还活泼开朗地跟人家打招呼,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哥哥是干个体的。受前些年姓资姓社的理论影响,现在干个体属于舆论风评不太好,家家户户以工人阶级为荣,尤其是像妹妹这样的读书人,说起来好像天生就应该站在个体户的反面。

罗鸿记得快开店那阵他偶尔跟人提起地方选在交大门口,十个里有五个劝他:“要不换个地方吧,对罗雁影响不好。”毕竟唯成分论的阴霾还没散去,经历过的人有隐忧是正常的。<3连他自己其实心里都是犹豫的,只有妹妹一直怂恿:“开嘛开嘛,我们司以一起吃饭一起走。"<1

虽然听上去有种小朋友们上厕所都要手拉手的感觉,但罗鸿内心仍旧泛起波澜,不过也没必要说些肉麻的话。

他自顾自地干活,罗雁认认真真地看书,等时间差不多进学校好好上课。晚上八点半,她才放学,一边把头发散开又重新梳好,一边往外走。这种细节周维方哪里看得出来,不过看得出她见到自己心情不错,还朝前蹦了一步。

他只有更高兴的理,说:“买了羊杂,吃一口再送你回去。”这种北风呼呼吹的日子里,能吃口热乎的再好不过。罗雁那份还放了多多的辣子,她喝两口汤就觉得浑身都烧起来,呼呼地吹着气。

罗鸿说她:“慢点,没人跟你抢。”

罗雁把围巾扯开一点:“我是冷的,晚上上课这间教室跟进了鬼似的,特别凉飕飕。”

说完她自己害怕,缩着脖子看外头黑漆漆的一片。这丫头,真是打小就怂,罗鸿上下瞥她:“你恨不得棉被套身上了,还冷?”

哪有这么夸张,罗雁竖起手指:“我才穿三件衣服。"<1在十一月底不算多,可她对面的俩人明显的都衣着单薄,笑笑摇摇头。罗雁认为是嘲笑,各踩他们一脚,大声道:“一直坐着就是冷。”又说:“马上我们学校也要开始供暖了。”现在全京市最暖和的学校是清大,据说水汀烧得比京市饭店还暖和,交大目前在建的宿舍楼和教学楼也会引入管道,但他们这届学生能不能赶上就是未知数了。

周维方觉得马不马上的都是其次,说:“好歹教室里烧个炉子。”罗雁:“说以后新教学楼会有的,让我们克服克服。”以后以后,周维方啧一声:“那都是放屁。”这一句罗雁没说不文明,因为她心里也偷偷这么想,即便有很多客观原因,到底现在受罪的是他们。

她道:“还是教室太大太空了,宿舍楼也不烧水汀,但我同学说里面连寒气都挤不进去,没那么冷。”

听上去真是苦中作乐,罗鸿插一句:“我那天听一个来修车的男生说,一屋十二个人。”

一说男生,罗雁难得很是偏见道:“男生宿舍更吓人,本来就什么味儿都有,天冷还不敢开窗。"<1

罗鸿也是男人,自然要说:“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罗雁脱口而出:“人家跟我说的!”

说完眼神闪了闪,垂着头搅和着羊汤。

本来这句话实属正常不过,她再跟男同学不太熟,平常肯定也会聊两句天,可她偏偏自己先摆出此地无银的架势。罗鸿跟周维方学习上没她灵,这种时候脑子都转得很快,同时想到一个人一一周修和。

周维方自认是个洒脱之人,他固然有羡慕别人的时刻,叫他曾生出嫉妒之心的却唯有周修和,因为他是罗雁第一个喜欢的人。罗鸿不去细猜都知道发小是怎么想的,找个话题转移大家的注意力。罗雁附和着哥哥的话,不自在地看一眼周维方,心想:自己怎么下意识反应这么快。

又有一点委屈:他难道是生我气了?

还没等她思量出来,周维方很快收敛掉那一点点郁卒,加入新的话题里。表现看上去还好,心里怎么想的又有谁知道?罗雁是个憋不住的性子,她不喜欢把太多不舒服的事情藏在心里,尤其是在亲密的人面前。

因此吃过宵夜,在回家的路上她就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大家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周维方停下来看着她:“雁雁,我是气自己。”

他苦笑:“如果大家知道你跟他在一起,大概都会觉得很登对。可是跟我,说不般配的声音一定很多。我老是跟你说以后以后,好像也等于一个屁。”罗雁把手盖在他手背上:“如果你光说不做,那确实是,但你这不是在朝着万元户努力嘛。”

周维方扣住她的手指,此刻很想证明自己也很厉害,难得狂妄道:“我现在要是只想做万元户,那叫没出息。”

他年前就能实现这三个字。<1

罗雁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大着胆子亲他一口,说:“忽然觉得你长得好好看。"<1

周维方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她的:“咱俩长相起码是一双壁人。”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罗雁笑出声,下一秒正儿八经道:“如果你因为我跟周修和处过对象觉得不舒服,我们…”

周维方总觉得她这个语气后面要讲出什么能吓死自己的话,赶紧说:“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想到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他,有点嫉妒。”总归是很不好的两个字,说出来都怕罗雁觉得自己特别小人,垂头丧气的。叫他这么一打断,罗雁都忘了自己本来要说的是什么,接着他的话:“那,你争取做我最后一个喜欢的人?”

那怎么能只叫争取,周维方:“这个位置我死也不会让给别人的。”大晚上,什么死不死的。

罗雁斜他一眼:“好好说话。”

周维方赔着小心,到底是在大马路上不好腻歪,说:“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罗雁:“想吃热乎的。”

“那就涮羊肉?”

京市一到冬天,最热乎的莫过于此。

罗雁点点头表示可以,眼尾正好扫过手表,说:“走吧,我今天的单词还没背。”

自打她没考上口语班,对英语的热情程度与日俱增。周维方哪敢耽误她的时间,马不停蹄把人送到胡同口。罗雁自己往里拐,习惯性地停在旧家院门口。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踩着脚蹬继续前行,到家后跟父母分享这一段趣事。只是语气多少惆怅,毕竞那是她二十年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