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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一六四

吃过饭,罗鸿说要去朋友家打牌,把送妹妹回家这件事交给发小。周维方自然是求之不得,“趁机"拐着人在公园里溜达一圈。罗雁被他牵着走,小声说:“现在约会的人还真不少。"<1不像以前,公园里大家都恨不得隔三丈远,当然,这种情况也只限于在晚上。不过白天大街上也热闹,年轻男女们的衣着打扮真是时尚潮流,尤其在今年的第一届春晚之后。刘晓庆火的,连罗雁都买了件红色翻领衬衫穿。周维方心想在公园算什么,说:“我求你件事。”求?罗雁空着的那只手戳他一下:“好像哪次我没答应你一样。”这人,惯会拿捏。

周维方摸摸后脑勺:“雁雁~”

拉什么长音,罗雁:“说吧。”

周维方有件事真是在心心里憋很久:“等你拿了毕业证,咱能上你们学校溜达一圈吗?”

他藏了两年多,有回甚至遇见人家跟罗雁示好,都没敢光明正大过去拦一拦,夜里气得捶床板。1〕

就这?罗雁点点头:“但不许前脚拿后脚就去,跟挑衅似的。”周维方都替她想好了:“我跟老李借个相机,回头帮你在学校拍几张照片做纪念,叫上叔婶儿,怎么样?”

这个好,罗雁:“我有件新裙子还没穿过。”周维方:“你上回不是说要穿着它答辩吗?”从83届开始,交大采取论文和论文答辩相结合的毕业考查形式。罗雁的论文已经定稿交上去了,现在就等着半个月后的答辩,说:“老师建议还是穿得端正一点,我那不是露膝盖了。”露膝盖怎么不端正了,周维方:“这些人够封建的。”罗雁也扁扁嘴:“算了,我的毕业证最重要。”置这点气,得不偿失。

周维方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说:“拍照的时候我们再穿,再化个妆,烫个头发。”

罗雁笑:“我这一毕业,就要违反好几项校规校纪?"<1不过虽然明文规定是这样的,但远不到违反就会被记过之类的,顶多就是教务处的老师警告两句,毕竞法不责众,现在这么穿的学生挺多的。毕业才违反吗?周维方晃着她的手:“那我们这是?”罗雁抽回手:“行,明天我就变守法公民。”别呀,周维方追着她一路陪小心,快到胡同口才把人哄好。两人说着话,胡同里走出来个刘大妈。1

要说他们处对象的事情,在学校里瞒住不难,但胡同里哪有秘密,毕竞都是士生土长的本地人,活动区域就这么大。<2多多少少都有些传来传去的风言风语,一来二去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差不多了。

兴许是快毕业,连罗雁自己都不太在乎,自然地跟刘大妈打招呼。刘大妈也是个好打听热闹的,抱着试探的心思:“哟,这是一块上哪儿玩回来啦。”

这答不答的,周维方做不了主,余光望向罗雁。她道:“就随便逛了逛。”

听这话音,那是板上钉钉处上了。

刘大妈心想明儿在胡同里可是有说头了,兴高采烈地走。怎么这么高兴,罗雁挠挠脸:“什么意思她这是?”周维方:“不用半小时,她这道上遇见的每个人,都得知道我送你到胡同囗。”

跟这事多新鲜一样,罗雁:“上回你送我不也撞见王大姐啦?”上回那是出了个流窜作案的畜生,数日之内糟蹋好几个小姑娘,满市风风雨雨,有女儿的人都悬着心,早出晚归都要接送,周维方当然是必须送她到门口的,跟王大姐解释的也是:“罗卜没空,让我一定把人送回来。”王大姐当时虽然觉得合理,但传来传去的到底有不少风声。上次是捕风,这次是捉影,是男人就该有个交代。周维方低一点头:“雁雁,我什么时候能上门拜访?”上门拜访?好正式的四个字,罗雁下意识:“要来你就……她已经是二十四的人,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说:“我得问问他们。”周维方:“那肯定得听长辈的。”

这一圈长辈,把罗鸿也给划进去,罗雁觉得哥哥应该会挺愿意的,说:“行,你走吧,我回啦。”

等看不到她的背影,周维方才转身走一-没回家,去找姐姐们了。周家姐妹现在不摆摊,在派出所边上租着个小门脸开服装店,生意不说太好,也差不到哪儿去。

周维方到的时候两个姐姐都在,凑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推开门往里走,问:"嘀咕谁坏话呢?”

这小子,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周玉瑶白弟弟一眼:“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又道:“你吃饭没有?”

都这个点了,周维方拉过椅子坐下来,左右看着说:“吃了吃了,虎头呢?″

虎头是周玉瑶快满两岁的儿子的小名,按理也是能去育红班的年纪。但她是跟未婚的妹妹一块开店,所以平时都是姐俩带着。她道:“你姐夫要回单位拿东西,他非跟着去。”这店就开在姐夫王德林上班的派出所旁边,离他们单位家属楼也近,平常相互照应方便。

周维方了然点点头,直奔主题:“房子你帮我打听得怎么样?”就知道他是冲这来的,周玉瑶:“刚要跟你说,没戏。老陈他儿子前阵在南边儿说生意没做成,还欠一屁股债,当老子的才要卖房还钱。可这一阵又听说,人家发大财啦。”

不是,这财也发得太快,周维方:“他倒腾什么的?”周玉瑶:“挣钱的路子人家会到处说吗?”也是,周维方悻悻:“那你再帮我问问别的吧。”问多少套了?周玉瑶没好气:“当年秦始皇建故宫都没你挑剔。”什么秦始皇故宫的,周维方:“姐,那是阿房宫。”这宫那宫的,不都一样吗?周玉瑶:“就你有文化。”又道:“不过是得多上点心,你跟雁子处好几年,人家又是大学生,你要上门提亲总不能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一说提亲,周玉瑛提醒弟弟:“是得早点,女孩要名分的,我那天回家,连妈都问你跟雁子的事是不是真的。”

现在虽然不比建国前,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日子拖得一久,对姑娘到底不好。1周维方也知道这个道理:“我在报纸上登买房的小广告,介绍费都涨到二百了,就是没动静。”

人家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太重也会惹来麻烦,他就没敢再把金额往上提。

那这事只能卡在这了,周玉瑶算找出句话安慰弟弟:“要我说不急,总得等雁子分配。”

又语重心长道:“她的工作你也得使使劲,别成天里跟这个跟那个称兄道弟的,关键时候还顶不上。”

周维方应着“知道知道",往店门口看一眼:“姐夫这东西拿得够久的。”周玉瑶看出来了:“你找他有事?”

周维方:“我听说今年像建军家这种情况,他姑娘能把户口落下来。”李红玉眼瞅要上小学,再没有户口只能回老家。最近是有个知青子女回城的政策,但实行起来难度还是非常大。周玉瑶支个招:“你还是让建军去问问他姐夫,天洪现在是哪个牌坊上的人物,这点事还不是手拿把掐。”

周维方摇摇头:“他跟建红从回城后就说不上两句话,建军自己心里也过不去,怎么好意思还给人添麻烦。”

说实话,这要刚回城那年,周玉瑶绝不会提这个建议,但人都是会变的。她道:“建红现在快当妈了,再看建军就不一样,他当年争来争去不都是为红玉,这些年再怎么麻烦都把孩子带身边,总归是一片父母心。”周维方想想:“那我回头跟他提提。”

只是想到姐弟俩好些年都不来往,又觉得可能性不大。周家姐妹跟李建红打回城后一起摆摊,就是三个要好的臭皮匠。周玉瑛看弟弟眉头皱的,插一句:“放心,就冲红玉是个姑娘,建红会帮忙的。”

哦,喜欢女孩儿啊。

周维方:“我也觉得生姑娘好。”

周玉瑛实诚道:“你先把婚结上再说。”

不是,这人怎么这样。

周维方:“你这嘴一天打算得罪几个客人?还做买卖呢。”这话说的,周玉瑛:“你又不是客人。”

得,在这真是没法儿呆了。

周维方:“我还是回去睡觉吧。”

他现在不住阁楼,以几家水果店为中心点租了间房子,地方不大,是个杂院,不过里头的人也不多。

他进院子正好碰见邻居,打个招呼后掏钥匙开锁,进客厅就看到自己停在屋里的摩托车,爱惜地摸一摸,这才去洗澡。洗完他就躺下,刚要睡着就听到一些奇怪的动静,转个身捂着耳朵:“你大爷的,就你们能结婚,老子也结。”

又琢磨起要正式到罗家拜访的事情,在心里列个清单。与此同时,罗雁也在跟父母提。

两口子把电视的声音调小,盘算着:“端午吧,是个节日,到时候你工作也该分配下来。”

罗雁不知道哪天是端午,看看日历说:“巧了,我们通知是下个月15号左右贴公告,原来那天就是端午呀。”

刘银凤:“也别左呀右呀的,最好早一天贴,也让大家过个好节。“罗雁说不好:“最终结果还得看我们的答辩成绩。”这个答辩女儿解释过几次,夫妻俩还是没怎么听明白。刘银凤不多问这个,只说:“男孩也是要给个名分的,如果不是你在上学,对象谈个一年半载,三方早该结婚了。谈一年半载,都算时间长的。

罗雁见过很多经人介绍就见过两三次面的,甚至知道有几家头回见面就定亲事。

她对这些繁文缠节的东西不是很清楚,问:“上门拜访不是定亲的意思吧?”

这孩子,都想到哪儿去了。

刘银凤:“哪有这么容易,就是见一见而已。”罗雁更不明白:“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那哪能一样,刘银凤:“想做女婿,得一步一步来的。”罗雁嘴巴圆圆地哦一声,心想自己还是更适合回房间准备答辩。她现在不用去上课,接下来的半个月,除了跟周维方吃过两次饭,她什么也没干,每天只鼓捣这件事,对自己的论文可以说是倒背如流,连涉及的一切文献都几乎了如指掌。

大学四年就剩这一场考试,全家自然跟着风声鹤唳。罗鸿恍惚间以为是妹妹高考那年,在家都不怎么敢大喘气,总算到答辩这天。罗雁早起就开始梳辫子,换了好几个样式,对着镜子左右照。刘银凤看女儿折腾,建议说:“扎马尾,露脑门,亮堂堂的多精神。”今天拿主意的几位老教授年纪都大一些,审美估计跟妈妈差不多。罗雁听从,扎好之后换上衣服,在妈妈面前转一圈。刘银凤看着:“漂亮,起码咱这印象分是满的。”罗雁自己也很满意,整整白衬衫的领子:“主要是您做的衣服好。”刘银凤拍拍女儿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就你嘴甜。”一件白衬衫而已,能做出个什么花样。

罗雁嘻嘻笑,看黄来顺冲自己跑过来后退一步:“你今儿别蹭我,蹭我一身毛。”

尤其是她穿的还是件黑裤子。

黄来顺以为她要跟自己玩你追我赶,跑得越发起劲,被刚起床的罗鸿一把捞走:“说不听了你还。”

黄来顺四条腿都在扑腾,嗷鸣嗷呜地叫唤,最后还生气了,眦溜躲进自己的窝里。

哟呵,挺有脾气。

罗鸿从自己的早餐里给它分两块肉它才又开始摇尾巴,不过脑袋倒是抬得高高的,十分的“勉为其难”。

罗鸿嘀咕:“这狗真是随你了。”

在座就这么几个人,罗雁掐一把哥哥的胳膊:“叫你说我。”谁叫她今天有大事,罗鸿无奈道:“放你一马。”罗雁斜眼看他,吃过饭捋捋头发就出门。

她骑着车到学校,找到今天的答辩教室,站在走廊上跟到得更早的季宁聊天。

季宁道:“你学号还在我后面,怎么来得这么早。”学号是按照姓氏的拼音来排列的,答辩顺序也是按此来。罗雁:“早来早安心。”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不过来的也不是在抱佛脚,反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无形之中有一种离愁别绪。

毕竟答辩一过很快就是毕业典礼和分配公布,按现在的政策多数人都是要回原籍的,此后天南海北,再见面的机会恐怕没有了。想到这,季宁拿出个本子:“罗雁,写一下你的地址和电话吧,以后我们可以联系。”

罗雁翻开的时候看到别人写的,也填上自己的祝福语一一鹏程万里,事事顺心。

她道:“这主意好,我也准备一本。”

即便大家都知道这些地址和号码大概最后都会压箱底,但此刻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学校里的很多流行都是住宿生们带起来的,季宁:“最近大家都在写,你来学校得少,我都没在图书馆看到你。”

如她所言,罗雁一早上陆陆续续填了半个班同学的本子,甚至有别班的男生也来找她一一这些人她倒是没有给留下联络方式,不过都写上寓意非常好的祝福句,也算是全了大家的体面。

一直到快十二点,老师们马上也要停下来休息吃午饭,罗雁知道自己肯定得到下午两点之后了,骑着车去找哥哥。

罗鸿开在交大门口的店由保卫科值班室的隔壁搬到街对面,有三间店面宽。他现在虽然有三家店,不过因为妹妹的关系,平常呆在这多些,因此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地方不大,但吃饭休息还是没问题的。

罗雁知道里头有人,推开门就喊:“我的饭呢我的饭呢。”罗鸿本来在跟周维方聊天,见她来起身说:“我去买。”罗雁交代:“我想吃笋干烧肉。”

还点上菜了,罗鸿没好气:“等着。”

他一走,店里就剩两个人。

周维方问:“还没到你吗?”

罗雁估摸着:“我估计是下午的最后一个,老师本来说每个人二十分钟到半小时,结果早上个个都超过半小时。”

这么久?周维方:“那你中午多吃点。”

吃不吃的还是其次,罗雁在办公室里放了不少备用的文具,先找出一本新本子放包里。

周维方见状:“这是要?”

罗雁:“搜集大家的毕业祝福和联系方式,我早上帮好多好多人写了。好多好多?周维方多聪明的人,醋溜溜道:“多数是男生吧?”罗雁亲他一下:“是呀。”

写吧写吧,那到底只是少年人的恋慕之心,借着这样的时机留下一些些的回忆而已。

周维方不过是想借题撒娇,下巴靠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罗雁摸摸他的后脑勺:“再让哥哥看到,我就揍你。”周维方立刻站好,此地无银地后退一步:“你要不要再准备一会?”罗雁一早上什么正事都没干,说:“已经准备四年了,手拿把掐。”她对成绩向来是有信心的,反倒是拉起些无用的家常。周维方跟她闲聊,一边等饭吃。

罗鸿拎着饭盒进来的时候:“你俩这什么眼神,饿得要吃人啦?”罗雁眦牙给哥哥看:“待会先吃你。”

罗鸿把笋干烧肉放她面前:“再说一遍。”罗雁笑眯眯假装自己刚刚什么话也没有说,迫不及待地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