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一六五
下午虽然是两点开始答辩,罗雁也算准自己会在很后面,但这种要紧事,自然是到得越早越好。
她吃过饭就出发,在走廊上瞎晃悠,一转眼居然看到了周修和。周修和也看到她,犹豫一下走近些,看样子是想说什么。其实大家都在一个学校里,平常上课的时候总是会遇见的,甚至大三还有门大课,老师随机分组把他俩凑一块了--不是只有他俩,但也够周维方暗自运气天天撒娇耍赖。<1
罗雁想起来就想笑,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大概是被她也喜欢过,周修和看出点什么,末了什么都没说,仿佛本来就只是要跟她擦肩而过。
这样也好,罗雁莫名松口气。
她着实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怕说出叫大家都尴尬的话,赶紧找个不太熟的同学说说话。
即将毕业,再不熟悉仿佛都成为密友,大家聊起来十分亲热,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罗雁很少有这种时候,还意外得知许多过去四年里未曾听闻的同学八卦,眼睛亮晶晶的。
诚然她不好说打听这些,可奇闻逸事总是最吸引人的。一直聊到快五点,才轮到罗雁进去答辩。
她深吸口气,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捋,站在讲台上先说自己的名字和论文的大概内容,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几十个老师,心想:好大的阵仗。全系的老师几乎都在这了,不过主要提问的只有几位老教授。人家是什么学问,随口一说都堪称刁钻。
罗雁从他们的表情上也看不出自己答得好还是不好,听到“好了,下一位”几个字精神恍惚地往外走。
外头还有几个同学在等着,看她出来这幅样子出门连忙问:“怎么样?怎么样?”
罗雁挠挠脸:“应该还行。”
再难的题也是从书上来的,超不出她的学习范围。人家成绩好,当然是有信心。
同学们有发愁的,有仰天长叹的,因为太吵被维持秩序的老师批评几句。罗雁生怕波及自己,赶紧夹着尾巴跑,在楼梯口遇见班长。班长拦住她:“等会等会,后天早上九点记得到学校,开会讨论毕业活动。”
答辩之后到毕业典礼还有半个多月,除开散伙饭这样的常规活动,各班都会有些别的。
罗雁向来在集体行动上不缺席,说:“一定准时到。”他们不住宿,这学期又不上课,也就这样的日子能一一通知到位。班长还急着去告诉别人,不跟她多寒暄。
罗雁这才两步一阶梯地往下跳,骑上自行车去全聚德找家里人。父母到得比她早些,拿着号码牌说:“今儿感觉怎么样?”罗雁点点头:“挺好的。”
女儿的事情,实在操心也操心不懂。
刘银凤只能关心自己能理解的部分,说:“什么时候出成绩?”罗雁:“第一批通过的人应该是三天后出通知,没通过的要二辩。”刘银凤双手合十地拜拜,一边嘟囔:“你哥是上哪去了,还不来。”罗雁:“我看他跟周维方好像有事情,我没问。”有事忙就忙吧,刘银凤给女儿看号码牌:“反正也有得等。”这要一直站着得多累,罗雁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让她爸能坐着等,跟路边一位大姐对上眼。
大姐凑过来:“丫头,租不租凳子?”
租凳子?现在饭馆门口连这种生意都有啦?罗雁问:“怎么租?”
大姐:“五分钱一张。”
什么就五分钱,刘银凤把女儿拽后头,一边讲价,最后成交为一毛钱三张小凳子。
怕他们拿着凳子跑,只允许坐在这位大姐跟前。罗鸿来的时候就看他们一家三口乖乖巧巧地排排坐,莫名想到育红班的小朋友们放学等家长接,笑着说:“你们这是干嘛?”罗雁仰起脸:“等你,等号。”
得,罗鸿摁着妹妹的脑袋:“坐好,我宣布个好消息。”一家三口都看他,听他说:“我买摩托了。”罗雁左右看找着车在哪,结果什么也没瞅着。罗鸿的手随她动,不轻不重敲一下:“只交了定金,月底到货。”现在摩托车太抢手,产量又不高,想交定金都得着急忙慌找关系。怪不得他跟周维方中午在那嘀嘀咕咕的,罗雁:“都是俩轮子的,我看你骑自行车的时候也没这么兴奋。”
哼哧哼哧踩得都浑身没劲了,哪还高兴得起来,罗鸿:“烧油的能一样吗?”
罗雁:“我只知道是烧钱的。”
汽油每升都得多少钱了。
钱不钱的,反正都是他自己挣的,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刘银凤只叮嘱一句话:“千万别给我骑快车,不然我打断你的腿。”一说打断腿,罗新民莫名地摸摸自己跛着的那只脚。刘银凤调侃:“你摸啥,不知道的还以为也是我打断的。"3罗新民年近花甲,能放下的不能放下的都放下了,晃着左边空空的袖管:“我这不触景生情嘛。”
明明不该笑的,罗雁就是憋不住,捂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正好抓到一个转移话题的好机会:“到我们了。"<1
一家四口在店里坐下来,点单之后都发现:“最近市里有什么活动吗?怎么外地人这么多。”
现在到哪都要介绍信,路霸路抢特别多,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出生之地,因此外地人哪怕在京市都很新鲜。这个,罗鸿知道一点:“考察团特别多。”既然来了,全聚德烤鸭不得不尝。
刘银凤:“就跟上回那些华侨一样?”
罗新民平常读书看报,说:“上回那都是来投资的外商,这回不一样,不是还有个文化交流团嘛,要办什么演奏会的?”一家四口连个会吹口琴的都没有,演奏会这种东西压根听不懂,更别提花时间去关注,你看我我看你耸耸肩,还是更关心店里的新变化。刘银凤文化程度不高,看着墙上新刷的标语说:“它这拼音拼得也不对呀。”
罗雁一看:“不是拼音,是英语欢迎来北京玩儿的意思。”怪不得,刘银凤寻思怎么可能还有人比自己没文化还这么大剌剌地摆出来,说:“今年外国人是多。”
比起改革开放前已经算是人山人海。
一家四口就着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下饭,吃完父母去搭公交回家,兄妹俩慢慢地骑车。
本来他俩应该是比较慢的,结果居然比父母先到,两个人手一摊,跟黄来顺说:“你得等会才能吃上鸭屁股了。”
一说吃的黄来顺特别聪明,趴着静静地等。夫妻俩还没到院门口它就知道,猛地往外蹿。黑灯瞎火的,刘银凤还以为是黄皮子之类的,险些被它吓一跳,捂着胸口:“你怎么出来的?我没锁门吗?"<1怎么会没锁门,罗新民:“肯定是孩子到家了。”看看人家这两个轮子快的,刘银凤进屋先把给黄来顺带的宵夜放它碗里,一边说:“东四大街堵得太不像话了,现在街上人真是多,怎么快九点还这么热闹。”
五月份正是大家夜里爱出门的好季节,罗雁:“有时候坐车的都不如走路快。”
可不,刘银凤:“到处还都嚷嚷着要修路,一天到晚的,就没几个地方好走。”
现在车多人多,原来的道路设计跟不上新的城市变化,偏偏各方面的资源都很紧张,尤其是京市这样的繁华之所,着实拥挤不堪。罗雁:“估计得十年八年后才能好一些。”对他们年轻人而言尚且漫长,年纪大的更不当回事。刘银凤心心想自己也未必看得到,进厨房烧上水。
罗雁也抱着衣服跟哥哥出门去澡堂。
夏天澡堂里实在太闷,她洗完出来觉得也不怎么清爽,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往回走。
罗鸿后退两步:“你全甩我身上了。”
越说罗雁脑袋越晃,晃的自己都发晕,到家觉得天旋地转的,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一-这玩意是去年买的,拿在手里发沉,声音很大,价格也不便宜,可实在很适合她这样洗头频繁的人。
不过黄来顺是条怂狗,一听这动静撒腿就躲到院子里。罗雁真是哭笑不得,吹得半干就把它收起来,坐下来跟父母一起看电视。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是《红楼梦》,罗鸿不爱看这个,躺在房间里看新买的武侠小说。
才看没两页,外头有人叫他去打牌。
他们都是打着玩的,一晚上的输赢最多两毛钱,不过是找个地方凑在一起打发时间而已。
罗鸿就愿意凑这种热闹,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出门了,走之前还嘱咐黄来顺好好看家。
家里人也不管他几点回来,留了门到点就去睡,反正夜里自有黄来顺在院子里盯着。
不过罗雁半夜里还是听到哥哥进门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掀开,翻个身接着睡。
兴许是前阵子太累,她这一觉睡到十点,醒来的时候自己都吃一惊。刘银凤在客厅里择菜,看到女儿说:“三方来电话了,问你中午要不要去吃饭,你要的话,先给他回一个。”
罗雁挠挠脸:“那我去一下电话亭。”
她打完电话才回家洗漱,换好衣服说:“妈,我走啦。”去吧去吧,刘银凤:“趁着没上班,好好玩玩。”上班到底是什么样的呢?罗雁现在还是挺期待的,骑上车走人。她跟周维方在饭馆碰头,一见面他就说:“我找到房子了。”“在哪呀?”
“西大街的邮电家属楼。”
邮电家属楼离罗家现在住的地方很近,直走不到一里地。罗雁一喜:“那挺好的呀。”
周维方就知道她会喜欢,说:“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看,你要是中意我们就买。”
又道:“你哥已经看过了,他说还行。”
他俩都觉得可以,罗雁心想那就是可以了。她又不懂房子好坏,吃完饭过去一看,只憋出一句:“窗外这棵树好大。”周维方失笑,从头跟她讲:“你看,南北通透,厕所厨房都有窗,产证面积就60平,房间虽然不大,但也有三间,这是二楼,上来不会太累,楼下还有个柴火间,可以放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车棚就在楼梯口。”好像是挺好的,不过罗雁进厕所一看就吓得退出来,趴在对象耳朵边:“这家人平常不做卫生吗?”
周维方:“这个没事,反正我们要重新装修的。”话是如此,不过得亏是吃过饭,不然罗雁哪还吃得下。她微微皱眉去看房间,用脚步丈量着宽度。兴许是她脸色不好,卖家也看出最后是谁能拍板,说:“您诚心要的话,价钱咱们能商量。”
罗雁最不会讲价,反而把目光递给周维方。倒叫卖家摸不着头脑:怎么个意思,拍板的不管钱?哪家也没有这个道理啊。
罗雁又不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大概说:“这间房最大,我看不到匹米宽。”
周维方chua一下掏出卷尺:“量量。”随身还带这玩意,真是够准备充分的,罗雁拉着一端,低头一看:“我说准了,三米八。”
周维方:“确实不大,但现在房子太难买了。”他本来是想要两个厕所的,可京市这样的房子真不多,只能退而求其次。罗雁又不是嫌小的意思,说:“你应该夸我眼睛准。”周维方立刻夸她,随即问:“那你觉得怎么样?”一脸小心翼翼地等回答。
罗雁:“挺好的呀。”
买东西说这种话是大忌,卖家立刻换一种“分毫不让"的姿态,跟周维方不断掰扯。
罗雁听他们你来我往的,觉得自己不能光看热闹,忽然把周维方拽到自己后头,说:“不能超过两万块钱。”
她说得大声,但用力地捏着周维方的手。
周维方偷偷笑,敲边鼓:“我们拢共就这么多钱,就这还借了一部分。”他什么法子都用上,最后敲定了两万块钱整,约好明天去办过户。罗雁下楼梯的时候还没回过神来:“不再想想吗?”毕竞这么多钱,定得也太快了。
周维方压低声音:“说句实话,我也找不出别的房。”这要卖家听见,估计最后那二百块钱就不会答应降了。罗雁只知道他为买房折腾,具体多折腾真是不清楚,可眼下也听出来一点:“其实不用那么大那么好的。”
她愿意体谅是因为自己,但周维方却不能仗着这个就敷衍了事,说:“我要有钱,把故宫都买给你。”
罗雁含笑点头:“成,我等着你的故宫。”周维方琢磨:“回头我在门口挂个故宫的牌子?”别成天瞎鼓捣,罗雁:“当心人家说你思想不端正。”弄不好就是一顶封建专制主义复辟的帽子。周维方在这些事上没有她的敏锐和小心,说:“以后我不讲这种话了。”知道就好,罗雁在楼下往上看:“是那扇窗户吗?”周维方嗯一声,忽的有一句话想问问她,说:“老地方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他俩的老地方就是京市饭店的包间,连服务员看他们都有些脸熟,点菜的时候说:“我们有新的冷饮菜单,跟香江的一模一样。”罗雁翻到最后面一看:“丝袜奶茶,里面有丝袜吗?”服务员:“没有的,就是个名字。”
罗雁实在好奇,说:“那我们要一杯。”
剩下的她都是照常点单,等人出去后就说:“你怎么欲言又止的?”周维方是有话想跟他说:“雁雁,我一直觉得应该认真地问问你。”问我?罗雁看着他:“怎么啦?”
周维方深吸口气:“虽然好像已经是默认,但没有句准话我总有点不安。”然后?他这话怎么一茬一茬的,中间的停顿好久好久。不过罗雁也隐约意识到他要说的是很重要的话,没有催促,反而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周维方其实本来没有为这件事做准备,临时想要措词仿佛都没有合适的,索性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雁雁,你愿意嫁给我吗?”罗雁只沉默一秒,都感觉他一颗心快蹦出来,脸色一点点的灰下去。她道:“愿意啊。”
听听最后那个啊,多么的欢快。
周维方总算有点血色,轻轻地舒口气。
罗雁再给他锦上添花:“我刚刚发现,我从来没有想过愿不愿意,因为我一直都觉得我就是愿意的。"<2
周维方有片刻是呆住的,头回知道欣喜真的会叫人发狂。他脑子几乎都不归自己管,只凭本能在行动,用力抱住她。罗雁靠在他肩膀上,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背。有时候不说话,好像比说话有更多的千言万语。周维方一味地叫着她的名字,听到敲门声还不想松开手。罗雁一说“我饿啦",他反应就很快。
大概对他来讲,自己的任何想法,在她面前都是让步的。罗雁心软,亲亲他:“以后有的是机会。”以后?周维方脑海里跑出的东西变得纷杂,那些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暗自想过的画面也一拥而上,拳头捏得更紧,奶茶一上来就先挑出两块冰嚼一嚼给自己降降温。
罗雁只当他是热的,两只手帮忙扇扇。
殊不知这一动,她身上携带的一股淡淡香气也随之而来。周维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动春风吹又生,只得再嚼两块冷静一下,腾出嘴:“不热了,你吃饭吧,待会凉了。”
罗雁哦一声,却隐约觉得他不是因为热的缘故。只是她单纯的小脑袋哪里想得到太多,更想象不到今夜周维方的梦里,会对她做多少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