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1 / 1)

第189章一八九

1969年,罗雁十岁,才上一年级。<1因为刚复课的缘故,他们这届新生是历年来最多的。原本应该坐三四十个学生的教室挤进六七十号人,罗雁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在门口不敢进去,生怕自己被压成肉饼,抱着哥哥说:“我要跟你去上学。”大停课之前,罗鸿带着妹妹上过学。

这年头大孩子带小孩子很普遍,愿意的就跟哥哥姐姐们在教室坐着,不愿意的也可以在操场玩。

罗雁打小性格就安静,在教室里可以坐一整天。但那是她小的时候,已经十三岁的罗鸿初具一点少年人的规模,说:“你去了没地方坐。”

罗雁哭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哥哥:“明明就有,我可以坐中间。”她是坐中间了,别人怎么办。

罗鸿无奈道:“凳子就那么长,你坐中间,我跟三方原来就只有半边屁股换着坐,现在我俩都抽条了,你看看你这脸儿圆的,咱仨怎么挤?"1罗雁觉得自己被嫌弃了,更是抽抽噎噎。

罗鸿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你现在也上一年级了,必须得在自己的教室上课,这是学校的规定。”

规定两个字是罗雁的命门,她用手背擦一下眼泪看着妈妈。刘银凤点着头哄她:“你就上三节课,放学哥哥就来接你好不好?”又道:“中午妈妈给你买糖葫芦,行不行?”罗雁吸着鼻子说好,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女儿到底是要长大的,刘银凤一狠心,转身就回家了。但罗鸿还没到上课时间,拉着发小蹲在窗外观察一会。周维方没好气:“她多大人了,上个小学还哭哭啼啼的,又不是育红班。”罗鸿也没办法:“她就是爱哭,你拿她有辙吗?"<2周维方能有什么辙,只说:“你自己蹲着吧,我要回教室了。"1罗鸿死命拽住他:“别啊,我一个人蹲这儿多无聊,我请你嗑瓜子。”家里孩子多老人生病,现在又供应紧张,周维方平常就是蹭蹭他的零食吃,接着蹲下说:“我是看在瓜子的份上。”罗鸿敞开书包让他拿,倒是十分文明说:“别吐地上,这是雁雁他们班的包干区。”

周维方仔细一看:“你书呢?”

什么书?他们停课之前也没正经上过几天学,罗鸿的包里不是弹弓就是自制陀螺,这会才想起来:“哦,忘了,我看你的呗。”两个打小就是同桌,完完全全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维方理直气壮道:“我也没带。”

得,罗鸿耸耸肩:“那别上了。”

他们不上有人上,罗雁一早捏着自己的书包,面对着从没见过的老师,在她的安排下坐到教室的最后。

一年级的椅子也是长条凳,罗雁的同桌是个比她高比她壮的小男生,只留给她半个屁股的位置,胳膊一放桌子满满当当。罗雁觉得他看上去很凶,也不敢碰到他,只能缩成一团。罗鸿在窗外看着不是滋味,几乎要跳进去:“这不欺负人嘛。”人家老师还在呢,周维方摁住他:“回头人家给你妹妹小鞋穿。”罗鸿说着"我看谁敢”,到底撑到下课铃响才跑进去。罗鸿看着妹妹的新同桌:“你过去一点,一人一半你懂吗?”大孩子对小孩子有威慑力,人家听话地让出位置。罗雁崇拜地看着哥哥,从口袋里掏出糖给他。就这一点糖,现在都得费人情拉关系。

罗鸿剥开纸塞妹妹嘴里:“你自己吃,有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罗雁最近在收集糖纸,伸手让哥哥把纸也给自己,因为嘴巴被黏得张不开只能乖巧地点点头。1

罗鸿捏一把她圆鼓鼓的脸,飞一样蹿走,和发小一块进四年级的教室。他俩在这是呼朋引伴,随便就能借到本书。罗鸿屁股下有针扎似的坐了两节课,一放学就拉着发小去接妹妹。罗雁谨记哥哥的话,背着自己的书包站在大树下等。她两只眼睛都看着四年级教室的方向,冷不丁头发被人拽一下,立时哭出声。1

罗鸿差几步就到妹妹跟前,见状大怒,飞扑而去:“小罗圈你背信弃义!被称为小罗圈的男生也不服:“我打不赢你我就要打你妹妹!”两个人扭成一团,罗雁下意识地想要救哥哥,被周维方拦住。她一边抽泣一边说:“三哥,哥哥。”

周维方知道她的意思:“没有两个打一个的道理,会被人看不起的。”罗雁不知道什么看得起看不起,只知道哥哥在打架,扑棱着就是要过去。还真别说,这丫头好吃好喝的长大,发起蛮来还有几分力气。1周维方拉着她肚子上还挨了一下,下意识骂句脏话。罗雁以为是在骂自己,刚擦干的眼泪又掉下来。周维方喊不来老天爷救救命,只能说:“萝卜,你速战速决!”罗鸿打小罗圈那简直是易如反掌,三两下就取胜。他不甚在意拍拍身上的土,哄妹妹说:“没事没事,回家吧。”罗雁仔仔细细地帮哥哥拍掉身上的土,看他手上蹭破皮气得眼睛圆溜溜的。22罗鸿好笑道:“我又不是输了。”

罗雁扁着嘴:“打架就是不好。”

嗯嗯嗯,不好不好。

罗鸿不跟妹妹辩驳,说:“糖葫芦在家等你了。”一说罗雁就小跑起来,小辫子一甩一甩,光看背影就知道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都是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周维方再看看灰头土脸的发小,啧啧摇头。罗鸿敏锐道:“你什么意思?摇什么头?”周维方不搭理他,看到自家院门往里拐。

罗鸿还得往前再走几步。

他到家的时候妹妹已经在吃糖葫芦,一串五个她能分俩,缺了几颗牙还咬得嘎蹦嘎哨的。

刘银凤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女儿,瞧见儿子进屋的样子见怪不怪道:“我给你拿衣服,你就在客厅换,我刚给你洗的被子。”罗鸿换好衣服去洗洗手洗把脸,把自己的那颗糖葫芦吃掉,等着吃饭。孩子爸爸中午都是在单位吃,午饭就一家三口。罗鸿吃完就要往外跑,交代说:“你待会自己来找我!”罗雁吃得慢,早上的事情还要一字不差都跟妈妈讲。她讲完才去找哥哥,发现他们几个又爬到树上,说:“哥哥!你会摔倒的!”

罗鸿在树权间坐着:“不会,你要不要上来?我拉你。”罗雁才不要上去,心想我摔下来都成肉饼啦,一个劲地仰着脑袋看,嘀嘀咕咕地重复。

周维方实在忍不住,说:“你是麻雀吗叽叽喳喳的。”此话一出,他就匆匆往下蹿。

但这种灵活度怎么比得过罗雁说来就来的眼泪。她现在放声大哭的时候少,可安安静静地掉泪显得更可怜,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她一句道歉。

周维方就是这全世界里的其中一个,看发小还在看热闹叫他赶紧下来。罗鸿没动,说:“你赶紧的。”

周维方对付罗雁就一招,说:“别哭了,我给你编兔子!”他从路边嬉一串狗尾巴草,三两下做出兔子的样子。罗雁捏着一个说:“我还要一个。”

行行行,不就是狗尾巴草嘛。

周维方:“你眼泪先擦擦!”

罗雁用手帕擦一擦,拿着两个小兔子自己玩过家家。周维方如释重负,刚要再上树觉得背后一凉,回头看:“不是,你还要怎么样?”

他语气不太好,罗雁就又有蓄势待发的架势,哽咽道:“不许爬树。”她没法把人叫下来,可谁也别想当着她的面往上爬。周维方咬咬后槽牙,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坐,朝着树上的发小们竖中指。罗鸿就知道是这个结果,笑得最为放肆。

罗雁抬头冲哥哥哼一声,接着玩自己的过家家。九月中午的太阳还是有点晒的,周维方看她脸红红的,说:“你蹲过来点,给你晒中暑了。”

罗雁摇摇头:“有吊死鬼。”

吊死鬼是一种长在槐树上的小虫子,夏天里最为常见。周维方知道她胆子小,说:“有我就给你逮走了。”也是,罗雁小步挪着,怕他不能逮得及时,就蹲在他边上。这么爽快,周维方:“我还以为又要跟你磨牙呢。”罗雁打小跟在他跟哥哥屁股后面长大,抬眼说:“你不会用虫子吓唬我。周维方哪里敢。

他平常说两句这丫头都哭得够呛,但跟她看到虫子的阵仗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到时候别说是两只狗尾巴草兔子,两万只都哄不好。他不再说话,但罗雁有话说,她小心翼翼道:“三哥,我能不能再要两只兔子?″

周维方心里想着凭什么,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不出来,烦躁地搓着头发:“等着。”

罗雁今天笑得最开心就是这会,脸颊的肉挤得鼓鼓的,眼睛也弯弯的。周维方两根手指在裤子上蹭干净了,捏一下她的脸。罗雁眨眨眼,把另一边的脸也凑过去,说:“再再要两只。"7她这脸真是生得跟肉包子似的,一想周维方都有些饿了,下意识地咽口水。罗雁最懂饿是什么样子,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点心给他。这一看就是她下午的零食,周维方:“不用,你自己留着吃。”罗雁学着哥哥早上的样子,把点心塞进他嘴里。可她向来很礼貌,明明是给人家吃的,还说:“对不起。"1周维方嚼吧嚼吧吞下去,把这一片的狗尾巴草都嬉秃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