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失去了记忆的勇者也还是勇者
森尔触摸过苍白之魇的核心后,精神就被拉进了核心的许多碎片中,构成黑雾的是无数虚无粒子,构成核心的是更紧密的粒子,苍白之魇并不清楚森尔将要面临什么,但他明白一点,无论是什么,都非常危险。精神陷入核心后,森尔的身体就安静的躺在苍白之魇的前方,蓝色的双眸紧闭着,一向积极愉快,生气勃勃的表情消失了,变的平静宁和,苍白之魇有点犹豫的触碰了一下森尔散乱的金发。<1
触感柔软,细腻。
他收回手,但那道转瞬即逝的触感依旧停留在他的指尖,苍白之魇盯着自己触摸过森尔发丝的手指看了一会,有点困惑。然后收回目光,安静的看着躺在草地上的森尔。<1
勇者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苍白之魇对森尔出来后是否能继续保持乐观不抱希望,并不是他瞧不起森尔的意志,这只是纯粹的客观事实,再坚硬的钢铁也会被高温熔化,这是自然规律,非人力所能改变。
他还记得曾经被他的力量余波影响到的那些人类。鲁岳,怀着一腔热血,积极与异常斗争,总是试图最大限度的保护普通人。他陷入了其中一个碎片的情境,在那个情境中,每当鲁岳历经艰难险阻,付出了大代价保护住了普通人,但那个普通人下一秒就会陷入死亡,或是被其他异常所杀,或者是遭遇了意外,总之,他救下的人无一真正生还。<2这是一场循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鲁岳经历了几百回,几千回,态度也从一开始的积极救人转变为最后的麻木不仁,等到碎片的进度条抵达最终,铺天盖地的异常席卷了整个人类社会,无数普通人在他面前死去,而他却仁么也做不了。
鲁岳奋力和异常做斗争,死亡后睁开眼,又到了循环的最开始,救人,被救者死,一遍一遍的重复,最终异常铺天盖地,人类社会灭亡。一次次的重复中,他带着记忆,普通人也带着记忆。无尽的重复中,普通人甚至都懒得再向他求助了,麻木呆愣的接受死亡的命运。
随着时间的推移,鲁岳彻底麻木了,他坐在原地,什么也不做,面无表情,已经连任何一点情绪都无法牵动了。
普通人在他面前死去,原本溅在他脸上,让他感到滚烫的血液也渐渐冷却。后来他终于脱离了碎片的影响,醒了,精神重新和身体嵌合,但他曾经的热血和坚持被永远留在了那片碎片中。
鲁岳的信念崩塌了,在碎片中经历的一切让他的心头无时无刻索绕着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最后惨笑着主动走向了死亡。除了他之外,还有许多许多人。
苍白之魇平静地看着。
现任异常收容总局的局长受到他力量的余波影响较小,很早就从碎片的循环中挣脱了出来,饶是如此,他依旧夜夜噩梦缠身,再不复一开始的锐意进取,将大部分事宜都交给了副局长处理。
他相信森尔的意志力坚强如钢,但再坚硬的钢铁,也会在高温下熔解成滚烫的铁水。
鲁岳如此,异常收容总局局长如此,许许多多的人也是如此。森尔也不会是例外。
苍白之魇观察着森尔,这具暂时失去了精神的躯壳,想起了薛定谔的猫。在这个理论中,箱子里的猫处于生与死的叠加状态,可能性有两种,一种是猫死亡,一种是猫没有死亡。
在观察者没有打开箱子观察前,这两个可能性同时存在,但只要观察者打开了箱子,就一定会出现一个既定的结果,相叠的可能性消失了,确定性的结果出现了。
猫要么活,要么死。
在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两种可能性是同时存在的,而一旦有了观察者,其中一个可能性就会消失。
猫是活,还是死,两个结果各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端看命运的骰子掷出的是什么结果。
而现在,森尔的情况也是如此,他处于生与死的叠加态。时间其实不存在,只是观察者们的一种幻觉,在观察者们的注视下,无数种叠加的可能性丧失,降格成了一个个既定的结果,不断丧失的可能性和不断出现的结果,在一个又一个相连的既定结果中,时间作为一种幻觉出现了。1只要世界上还存在观察者,命运的骰子就会不断转动,筛选出一个结果。而现在,在苍白之魇的注视下,在无数智慧生物或有意或无意的观察下,命运的骰子正在转动。
生与死,各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可能性的叠加态终会消失,在观察者的目光下,既定的结果终将显现。苍白之魇头一次希望命运的骰子转动的速度慢一些。舌尖与躯体漫上了森尔的血液甘美的滋味,他把冰冷的手掌轻轻覆在了森尔温热柔软的脸颊上。
在既定的结果出来前,他想多沉浸在这叠加的可能性中一会。这没有意义,他知道,因为结果终将显现。但在既定的结果出现之前,他想要多感受一会,哪怕这种感受转瞬即逝,终将会消失。
这很奇怪,对吧?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
森尔作为医生,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医生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十几种颜色不同的药剂,而他要做的就是根据病人的情况将各种药剂混合起来,制成对症的药水交给护士。病症越轻,需要混合的药剂就越少,病症越重,需要混合的药剂就越复杂。说明书就放在医生的办公桌的桌面上,一切都写的清清楚楚,只需要照葫芦画瓢就行。
这是一间很宽阔的办公室,森尔只是其中一个医生,加上他,办公室里一共有五名医生。
病人不算多,护士们就负责在病房和医生办公室之间穿梭,将写着病人病症的纸条带给医生,再将医生根据病症配好的药带回去给病人。森尔脑子里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他觉得医生好像不该是这样给人看病的,这个模式好像更像餐馆一样,顾客点菜,厨师做菜,店员送菜。<1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个感觉,当然是因为他干过…不对!
奇怪,他怎么会想到这些呢?森尔的职业生涯明明是从今天开始的,是医生!
他摇摇头,把脑子里奇怪的念头压了下去。医院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医院,餐馆是什么?“哟,新人。”
森尔的办公桌靠门,和他挨着的一个医生向他打了个招呼,有气无力的,看着很没精神,“不用太紧张,照着桌上的说明做就行。做错了也没事。”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总算有新人来了,我可算是解脱了。”森尔满头问号:“这是什么意思?”
那医生却不理他了,往椅子上一靠,闭上眼睛开始睡觉。森尔:…??”
阿这……工作这么轻松吗?
森尔疑惑极了,他往旁边一看,发现不只是刚刚这个和他搭话的医生,其余的医生也一样,要么睡觉,要么发呆,像一株株植物一样。他左看看右看看,没人理他,森尔收回视线,耸了耸肩开始看桌上的说明书。
说明书上的病症也非常简单,没有具体的名号,只笼统的用数字代替,从“1"开始,“15"结束。
一号病症需要的药水只有一种,二号病症需要的药水就有两种,往后以此类推。
药水也分别有编号,一号二号三号…直到十五号。十分的…简单。
路边随便拉个小孩都能胜任。
森尔还没来得及感觉奇怪,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就蔓生了出来,像藤蔓一样缠住他:什么简单?哪里简单了,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疲惫的护士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她先是看向之前唯一和森尔搭话过的医生,然后目光一转看向了森尔。“新医生?”
“是啊,我是!”
她点点头,把写着“3”的纸条丢在森尔的桌面上,也不催促,就沉默地站着。
森尔赶紧按照要求调配药水,他动作麻利,很快就调配好了药水,递给了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护士。
护士拿了药水就走,步履缓慢,十分没有精气神。医院里仿佛只有这么一个护士,她的速度越来越慢,而且她只找森尔,对其他不务正业的医生们视而不见。
森尔试图和她搭话,但护士并不怎么回应他,森尔看到最多的是苦笑和叹气。
“到底怎么了?"森尔问。
“新医生,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护士摇摇头,拿着药剂走了。旁边的医生摘下耳机,看向森尔的目光有点复杂,“唉,虽说你迟早会知道,但能拖一会还是拖一会吧。”
森尔:“???”
可恶啊,好恨谜语人啊!
森尔突然发现他特别反感护士和旁边医生的谜语人行为,就好像他经历过很多次以至于不愿再碰到了一样。
但是很快,这个念头也被压了下去。
他好像没有碰到过谜语人吧?
这应该是头一次。
森尔不断重复相应的流程,非常有耐心,就好像他习惯了这种流程一样,而且每次动作都很麻利,经过几次之后,他在护士没来的时候提前配好药,从一号病症到十五号病症的药一字排开在桌面上,护士一到就直接把对应的药剂递给她,然后再补上空缺的那一号。
他身旁的那个医生有些诧异地看了森尔一眼,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结束了一次“看诊"后,护士已经很久没来了。“不用急。“旁边的医生对森尔道,看起来隐隐一副解脱的样子:“护士不会来了,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也无所谓。”
森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不管病人了吗?”“管?”
医生挑了挑眉,苦涩地笑了笑:“不需要了。”他说完了,又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森尔决定不问了,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是谜语人,他讨厌谜语人,还不如自己亲自去看看。
病房和医生办公室之间只隔了一个走廊,出门就到,森尔推开病房门。说是病房,其实也就是一个宽大的房间,病人们零散地分布在各处,他们看起来和护士以及那些医生一模一样,都是又麻木又疲惫。森尔看看他们,又想想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好格格不入啊。病人们看见他来了,也不说话,森尔看着他们,发现有的病人手上捏着一张写着数字的纸,和护士递给他的纸一模一样,森尔赶紧跑了一圈,把所有的病症编号都记下,回去拿药剂。
先治病,后聊天。
森尔速度很快,因为他已经提前调配好了所有病症的药剂,很多直接拿就行,只有一些重复的需要再次调配,但这么简单的玩意儿,根本不需要多少时间他抱着一堆药剂朝病房走去,挨个分发,病人们依旧保持沉默,仰头把药剂喝了。
森尔正打算开口问他们几个问题,就看到一个之前手里没拿着数字纸张的病人突然倒地,森尔吓了一大跳,飞速跑过去看,发现他的的确确是咽气了。还没等森尔问问尸体该怎么处理呢,病人的尸体就凭空消失了。森尔…”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啊?”
森尔跑来跑去忙碌了一会,脸上的懵逼无比真实,病人们看在眼里,其中一个主动开口了:“你是新医生吧?”
森尔点头:“对啊,我是啊。”
“难怪。“病人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给森尔解释了一通。实际上,医生和病人们如此麻木都是有原因的。首先,世界每隔一百个小时就会毁灭一次,然后一切又会重新开始,整个是一个循环。
其次,病人们看病喝药,半个小时内如果不能喝到对应病症的药剂就会死,可就算喝了药剂也只是多活一段时间,世界毁灭了大家照样一起死。医生们必须给病人看病,否则每当有病人没喝上药剂死亡,时间都会直接跳过一个小时,距离毁灭世界的时间更近。<1
最后,所有人都带着记忆,就不断的在循环。“世界毁灭?"这好像一个关键词,立马就触动了森尔的神经,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那我们不去拯救一下吗?魔王在哪儿?”病人:“……没法抵抗的。”
森尔断然否决:“不可能,一定有办法!”病人……”
森尔又问:“世界是怎么毁灭的?”
病人摇摇头:“算了,也快到一百个小时了,你自己看看吧。”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它的表盘极大,上面的数字从一到一百,此刻时针已经指到了九十九和一百的中间。
也就是说,如果病人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不是吧,这也太荒谬了。
不管怎么样,就算这些病人是在耍他,森尔也觉得最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马上冲到一个坐着轮椅的病人身边,“你好,轮椅能借我一下吗?”坐着轮椅的病人:”
他看着森尔积极的模样,默默点了点头。
唉,新医生,什么都没经历过,所以这么天真,等到他经历过一次又一次世界毁灭,并且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对抗之后,大概就会慢慢像其他医生和他们一样认命了吧。
一开始,医生和病人们携手同心,试图抵抗,找到抵御世界毁灭的办法,但无论试过多少次,都没有办法抵抗,时间久了,所有人都摆烂了。有人不堪忍受,试图自杀,但就算自杀,等世界毁灭了之后他还会复活,压根没用。
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就像是永生永世无法逃离的刑罚,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都摆烂了。
医生们不再积极配置药水,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世界毁灭了大家都要死,死了又会活。
病人们也不再积极治病,有什么意义呢?理由同上。他们唯一的念想就是偶尔的,在世界毁灭之后,有些人会永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新人。
就像森尔一样。
每个人都想成为那个永远消失的人,但是概率太低了。只不过要是愿意等的话,总会有机会的。
比如说,之前就有一个医生永远消失了,然后森尔才出现。别看这个年轻的新医生现在这么积极,那是因为他刚来不久,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最终也会变得跟他们所有人一样的。森尔可不知道病人们在想什么,他见病人点头同意后,就把人搬到一边的椅子上,然后徒手拆轮椅,把它大卸八块,拆出了几个钢管,森尔自己留了一根,试图把剩下的分发给一些病人,但病人们都拒绝了。“没有意义的。"他们道。
森尔只好自己留着了。
就在世界毁灭前的十分钟,又来了一个病人。森尔二话不说,扭头又回去拿了一瓶药剂过来。“没必要。“那病人道:"在我死之前世界就会毁灭了。”“喝。"森尔不容置疑:“我会拯救世界的。”所有人脑子里都蹦出了“天真"二字,那病人看了森尔一会,一言不发的接过药剂喝了下去。
终于,墙上巨大钟表的时针指向了一百。
霎时间,医院的窗户齐齐破裂,窗外的虚空中跳出了一只只凶恶的怪物。森尔握着钢管就毫不犹豫地怼了上去,而且,在击打怪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特别得心应手。
病人们看着他的动作,惊讶的不行:
这不是刀枪不入的难杀怪物吗?怎么到了他这里,杀这些怪物就跟杀鸡一样?邦邦两下就敲死一个?
但这惊讶也就一会,很快就又归于麻木:
森尔再厉害又怎么样?怪物是源源不断的,他一个人能撑多久?没用的。
有些病人被怪物杀死了,森尔来不及保护,他看着病人倒在地上的残破尸体,简直怒火冲天:对剩下的病人道:“你们都去角落里,拿点东西围住自己。然而没人动。
所有病人像是已经认命了,面对怪物时根本没有任何反抗。很快,尸体就堆了一地。
再然后,就只剩下森尔一个人了。
医生,病人,全都惨死在怪物手下。
只剩下森尔一个人,窗外的怪物源源不断,被打死后就又冒出新的来,看起来没有尽头。
如果是一般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估计会逐渐绝望,即便不绝望,也会因为体力不支而被怪物杀死。
但是对森尔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
首先,他没感觉到什么体力流失,其次,他不绝望,只是特别生气1那就一直打。
“我就不信了。"森尔怒火冲天:“死怪物,我还杀不完你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森尔也没数,只是偶尔扫到墙上钟表的时针还在转动,反正突然之间,所有怪物都消失了,破裂的窗户恢复了原样,独留森尔站在原地,手上的钢管也不见了。
他抬头看钟表,发现时针和分针都指向九十九,只有秒针正往前滴答滴答走着。
明白了,过了九十九个小时。<1
此时的医院里空无一人,无论是病房还是医生办公室都空空如也。等到时针指向一百的时候,世界仿佛重新刷新了一般,医生们出现在自己的座位上,病房里出现了第一个病人。
表情麻木的医生看着推门进来的森尔,有一个算一个,集体表演了一把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从外面进来了?”
要知道,除了新人以外,只要是经历过一次世界毁灭的人,都会在他该待的位置出现,森尔应该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而不是外面。刚刚医生们发现森尔的办公桌空了,还万分羡慕嫉妒,觉得森尔实在是太好命了,一下子就触及到了极低的概率永远消失了。“世界没有毁灭。“森尔道:“只不过怪物会出现九十九个小时而已。”“撑过去就行了,也还好吧。"2
医生们:.???”
他们麻木不堪的心灵也泛起了一些波澜,重新有了些生气:“九……九十九个小时?”
靠,你…你是怎么撑下来的?5
你是人吗?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