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1 / 1)

第86章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森尔于是重点观察这个年轻人。

但无论他怎么看,这都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没有心理疾病,也不会整天坐着思考哲学问题,更不没有像苍白之魇那样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很正常。

年轻人叫薛非凡,和名字的非凡不同,他是个平凡的人。上班工作,下班后抱怨工作的疲惫和老板的可恶,随后瘫在出租屋里,掏出手机,左划划右划划,抬头一看,夜已经深了,但也不想睡,依旧是对着那块发光的小屏幕,直到迫不得已了,才遗憾地将手机放到一边,逼自己去睡了。第二天清早是不想起的,闹钟响过三遍,才挣扎着爬起来,一番梳洗过后,匆然吃了早饭,赶着抵达了公司,上班工作,然后是疲惫,继续抱怨老板的可恶,接着一躺,掏出手机,沉迷在屏幕里的世界中,左划划,右划划,直到深夜。如此循环。

生活平淡,没有波折,薛非凡也会参与一些社交,也会追逐一些流行物,下餐馆吃饭,购买商品。

假期里,他也并不想出去玩,先是往出租屋里一躺,觉得舒适快乐。然后又觉得假期时间不多,最好不要随便浪费,于是出门玩,走马观花的看景色,抵照片,像是完成一项任务。等终于游玩结束,回了家,像是出门打了工一样累。最后还是躺着玩手机最快乐。

再普通不过了,森尔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然而他身上依旧带着点苍白之魇的气息,挥之不去。森尔决定多找几个样本看看。

他现在字面意义上的如同空气般自由,失去了形体,从一个拥有头颅四肢,能够身体力行改变世界的实体退化成一团空气般的思维,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怪异。

森尔并不感到恐慌,虽然现在他成了空气,没办法对周围的一切产生影响,但他的本质还在,他觉得自己还能思考,所以还不算穷途末路。作为一个无形的幽灵,森尔在城市上空飘荡,他又选定了几个样本,都是身上带着些苍白之魇气息的。

气息或淡或浓,像一层模糊的光晕笼罩在这些人的身上,森尔跟着他们,看着他们,还是有点不得其法。

这些样本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有优秀有平凡,性格各异,有学生,也有已经参加工作的,但无一例外,共同点是年轻。从外表上看,他们没有什么缺憾,从生活上看,也没有什么巨大的危机。日子都是平凡的过,学生就上学,职员就工作。读书的读书,上班的上班,日子不好不坏,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但他们身上那股气息如同找到了仇人的冤魂一样,咬定不松口,死死缠在身上,森尔百思不得其解。

平心而论,他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森尔想起那道声音所说的“勇者已死”。

他脑子里冒出了许多想法,由于观看过的许多恐怖片,所以他的猜想也很多,目前最重的一个怀疑,就是这些人其实感染了什么病毒,等时机一到,就会立刻化身为丧尸怪物,然后大开杀戒。

否则森尔实在是搞不明白,这些普通正常的人身上怎么会有类似苍白之魇的气息。

但森尔又不希望这个怀疑成真,因为他现在没有身体,一团空气当然拿不起剑,更别说保护他人,连能不能被人察觉到都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呢。说不定这就是问题所在,因为“勇者已死”,所以当世界面临危机的时候,人们无法得到拯救,那自然就很绝望,森尔目前只是一团游荡的思维,即便想要施以援手,也实在爱莫能助。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在危机爆发之前找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森尔想要效仿看过的侦探小说,从蛛丝马迹里找到一点线索,可惜他全不是这块料,再说了,这么大这么宽广的一个世界,也没办法细细检查,连案发现场在哪儿都搞不明白,就算是世界上最高明的侦探来了,估计也束手无策。

森尔到处转,白天黑夜按时轮转,时针一格格向前,他找不到自己的身体,觉得很紧张,怕自己没办法在灾难爆发之前找到身体,以至于只能旁观。但他的样本们也依旧正常的生活着,没有要发狂的迹象,仍旧是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

森尔搞不明白了。

他观察着样本们。

时间河流一般地淌,森尔在长久的观察中,慢慢感觉出一点味道,他发现样本们还有一个最大的共性,就是迷茫和被动。他们缺乏一个属于自己的目标。

学生被学业推着走,耳朵里被灌输了许多道理,为获得一个好分数,考取一所好学校而努力,然而努力了,学习成绩也优秀,可他们是被推着走的,眼前是一个空泛的大目标,身后是一双双推着背的手,就这样踉跄着前进。<1职员也很忙,他们工作,却对自己的工作没有兴趣,上班的唯一理由是为了赚取工资,最大的目标就是赚够钱后早日退休。疲惫的工作像恐怖片里的鬼动一样吸走了他们的精力。生存的需要让他们无法放弃工作,工作占据了大量的时间,于是一种报复性的熬夜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不盼着明天的到来,因为白天的时间不属于自己,黑夜中算是得到了一点自由,于是不肯放手,睁着眼睛不睡,为自己多挣一点时间。<2样本们都很年轻,但他们没有那种蓬勃的朝气,反而像是病恹恹的树,风一吹,就抖下一大片一大片的叶子来,叶子不是青翠的绿色,已经染上了枯黄。这些人没有特定的目标,总是在迷茫,心中也焦虑,一边焦虑,一边想娱乐,又不敢放胆去玩。但是在买东西的时候是快乐的,可东西到手没过几天,快乐又消失了。对未来感到焦虑,最后一边焦虑一边玩,不敢玩那些要耗费大量精力的娱乐项目,弄了一点不需要花费精力的轻娱乐,划开手机东看西看,但时间流逝,很快一天过去了,于是把事情推到第二天。<4第二天又如此重复。

森尔瞧着他们,不知道他们这样算是正常还是不正常。这种情况在繁华城市中的样本们更常见。

他们在城市里工作,外表看着光鲜亮丽,似乎很好的融入了这座钢铁的森林,然而森尔发现他们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出于精神上的欲望。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特别渴望去的地方,追逐流行,购买商品时的快乐也很快就会消失,就像燃烧的蜡烛上的蜡油,离开了高温就会迅速凝结成冷硬的蜡块,只有一直处于滚烫的地方,才能保持自己的柔软和温度。但就连机器也无法长久高温运转,更遑论是人了。所以这快乐一般维持地比较短暂。

如果城市是一汪湖,那样本们就是水面上的浮萍,看似身在湖中,实际上只能随波逐流。

湖底太深,浮萍的根又太短,扎根成了一种奢侈的迷梦。森尔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体,他的样本们也没有发狂。这是一座安全的城市,没有明面上的怪物,也没有即将降临的末日。苍白之魇是虚无的化身,他的气息代表着虚无和空虚。在苍白之魇告知森尔他的本质后,森尔有花时间去研究。他读过一些书,书上说:对很多人来说,感觉许多事没有意义,是一种对遭遇了背叛的反抗,因为从小建立的价值观遭到了毁灭式的打击,从而开始怀疑一切,不相信一切。

就像刺猬竖起尖刺保护自己。

感觉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人和人之间充满了算计和利益,需要防备身后射来的冷箭。承担了过多的期望却无力扛起重担。慌乱,焦虑,想玩,又不敢放下心去玩,于是一边玩一边焦虑,对未来感到迷茫,觉得努力可能没多大用,不敢完全放下努力。

一种无力感,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也改变不了,于是也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这是是一种对于背叛的应激反应,用以保护自己。而这种痛苦是思考的自由与身体的不自由不相配套所产生的。一个人思维狭窄,身体也受限,他不会感到痛苦。一个人思维广阔,身体自由,他也不会感到痛苦。但思维和身体不匹配,最会让人感到迷茫和痛苦。1森尔发现他的样本都是年轻人,没有孩子,也很少有中年人和老年人。他思考原因:

孩子有很多的想象,人生还没开始,对未来拥有憧憬,思维活跃,却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境遇是受限的,于是他们不痛苦。中年人和老年人的人生已经走过大半,曾经活跃的思维渐渐与身体匹配,接受了一切,于是不痛苦。

唯独年轻人不同,知道的太多,获取的信息太多,思维活跃,本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不说成为人生赢家,起码也能靠自己过上不错的生活。可却在抱着这种憧憬的同时,被一脚从象牙塔里踢出,最终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是,只是一颗螺丝钉,还是能被随时取代的。<2

然而他们受到过教育,十几年象牙塔里灌输进大脑的价值观一遭被撕裂,免不了还剩下一点残片,又因为年轻,思维还不至于僵硬成木板,依旧活泼地跳跃着,可境遇摆在眼前,无法逃避,造就了思维和身体的不匹配。思维是一只飞鸟,但他们的身体和境遇是牢笼,于是欲飞而不得,只能过瘾般在笼子里拍拍翅膀,免不了又碰到坚硬的铁壁,被笑几声穷折腾,做白日梦翅膀撞上笼壁带来疼痛,于是这痛苦便向全身蔓延,被背叛的痛苦逐渐转化成一种无所谓的漠然。

然而终究是活的,年轻的,免不了跳跃几下,欢快的啼叫几声:搞钱,搞钱,搞钱!

一切向钱看,什么也别耽误我赚钱!

钱能给人带来出路,能解开捆扎着身体的锁链,能打开牢笼,让身体与高飞的思想匹配,可以有受了气就扭身离开的底气,可以有不焦虑的享受一切的自然和悠闲。

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1

梦早已碎裂,只剩一点拼凑不出东西的残片,于是钱成了最重要的东西,因为有了钱,就有了出路,只要有足够的钱,还能慢慢将梦拼好。1只是搞钱不容易。

于是飞鸟依旧在笼子里拍着翅膀,透过空隙偶尔望一望蓝天,时不时啼叫几声。

他听见一个样本玩笑似地跟朋友说:“好好读书,然后考个好大学,然后找个好工作,然后赚钱,然后结婚生子,然后死了,有点搞笑。所以是为了什么呢?”

朋友就说:“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去吃火锅好了,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味道不错,还有优惠。”

于是两人快乐的去吃了火锅,但回到出租屋后,样本划手机划到了深夜,寂静的夜里,短视频的声音或轻快或激昂,或搞笑或庄重,随着手指的移动迅递变幻着。

吃火锅的快乐消失了,黑夜浓重,依旧抗拒着白天的到来。森尔看着自己的样本们,突然感觉到了难过。他无法感同身受,但他觉得有点不快乐。

勇者已死。

森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森尔是勇者,他有精良的装备,有女神的祝福,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有花不完的金钱,还有强大的实力。

但在这个平安的世界里不存在勇者。

没有怪物,没有世界末日,一切正常,甚至连异常都没有。只有人。

而人要吃饭,需要钱所以要工作,为了钱不得不低头。勇者?

没有钱,没有退路,你拿什么当勇者?

逞了一时之气,然后呢?

肚子会饿,饭要钱买,仍旧得工作。

森尔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在这里,他失去了形体,只剩下一团思维。因为现实生活中,像森尔这样的勇者是不存在的。他是幻梦,梦是无形的。

森尔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办法,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办法再妙,一团空气也办不到。森尔觉得他很不如风呢,起码风能吹动一点什么。不过很快,一次巧合,他撞进了一位样本的脑袋里。此前森尔都和他的样本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次意外则带来了一点改变,他的样本之一,一位叫做薛非凡的人猛地站了起来,于是森尔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薛非凡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如同过电一般,也窜进了森尔的思维里。他在工作上受了气,脑子里发狠地想要骂傻逼领导一顿。在他的脑子里,他滔滔不绝,傻逼领导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了办公室。

然后呢?

中彩票,成了千万富翁,或者天降系统,签到即送钱送本领,这美丽的幻梦萦绕在他脑子里,唇边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然后第二天仍旧去上班,下班了依旧骂老板。他大脑里的幻梦对现实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但森尔却有了一个灵感。当天晚上,他在样本睡着后溜进了他的大脑,森尔雄心壮志地想创造点什么激励人心的东西,腹内草稿都打好了。

造个奇观先!激励一下!

然而失败了。

美丽的新世界完全没有,他费劲心思,竭尽全力,最终只创造了一片黑漆漆的孤岛,顶端有一点闪烁的微光。

森尔…”

呃见……这小破岛和奇观差的也太多了吧!森尔力量不够,尽管勾连了样本的意识,却只能给他一个模糊的人形,像一个发光的火柴人,只是粗壮一点。

火柴人对这小破岛不感兴趣,想跑回去睡觉或者做梦一一这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因为森尔的存在,他也跑不掉,尝试几次无果后,遂认命,在这小小的孤岛上转圈。

火柴人面貌模糊,不能说话,但能动,也能思考,他对这小孤岛不满意,心里想,什么岛这么破,全是石头,要全是金子才好呢!也许是森尔在他的脑海中的缘故,他的思维一转,森尔就能感觉到了。与此同时,一股力量也涌动起来,一种想要将小岛变成金子的力量,这力量到了森尔这里,森尔像是一个中转站,只等他点头首肯,这力量便会喷薄而出,将小岛变成金子。

森尔同意了,小岛于是变成了金子做的。

火柴人一看眼前变化,又惊又喜,兴奋地跳了起来,金子总是令人兴奋的,但很快,狂喜的劲儿就消退了。金子令人兴奋的点在于它的价值,可以拿去花用,既是生计的保障,也能换来好东西。但现在这座孤零零的金子岛并不能拿去交换。

没事,看看也好。火柴人想着,满意地抚摸着金子岩石。第二个晚上,森尔仍旧把他拖进来。

火柴人对着金子小岛,也仍旧很满意。

但又过了几天,他就觉得无聊了。金子虽好,可花不出去的金子,和黑色的破石头也没有什么差别,顶多是颜色不同而已。于是他又有了新的念头,想在梦里幻化出总给他气受的傻逼领导,狠狠骂一顿出气。

森尔也满足了他。

接下来几天,火柴人骂了个痛快,只不过他幻想出来的傻逼领导并不是真人,只是比木偶多了一点活气,所以也不是很痛快。又过了几天,火柴人厌倦了骂人,又想新的东西了。想要吃美食,吃了,也厌倦了。

玩乐呢?不知道该玩什么,小孤岛上没有娱乐设施。那么,要名车名表吧,昂贵的衣服,想要却买不起的球鞋。于是都有了。

独自美了一会后,又觉得无趣了,因为这些东西没能招来羡慕的眼神和夸赞的话语,留自己一个人孤芳自赏,是没有什么趣味的。想要被人羡慕,最终只有一堆重复着话语的木偶人,无法带来任何心理满足。又一次做梦,火柴人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要什么了。吃喝玩乐走过一回后,他觉得有点腻了,但不吃喝玩乐,又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呢?

他茫然地在岛上转圈,脑子里闪过上班乘坐的公交路线上经过的一座公园,他没有进去过,但看见过花热烈的开着,漂亮的很。于是想,我要这里长满了花。

要像那座公园里的花一样漂亮。

念头传递到森尔这里,森尔想了想,稍微拆解了一下,没有直接给他盛开的繁花,而是给了种子和水壶。

他现在已经能熟练的掌握自己的力量了,森尔无法凭空创造东西,但作为愿望的中转站,他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做出一点小改动。如果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到手,那很快就会觉得无趣。森尔回想起自己在卡罗尔大陆上的经历,如果他不需要努力,见到魔王的时候就能一刀秒杀,他会有什么感觉?

火柴人看见了地上的种子和铲子以及水壶,整个人呆滞了一下,显然,他不太想干活,脑子里又有念头在转过,要让铲子自己动铲士,种子自己种到地里去,水壶自己飘起来浇水。

森尔无情地拒绝了这个愿望的通过。

火柴人盯着地面,很久之后,还是自己动手了。他用铲子挖开土,埋下一枚种子,再提起水壶浇水。然后种子开始冒出了一点绿芽,嫩嫩的,小小的,缓慢地抽芽,像是延时摄影中的画面一般,绿色的枝茎生长起来,逐渐挺拔了起来,绿叶从蜷缩的小片逐渐舒展开,最顶端冒出了小小的花苞,花苞由米粒般大小逐渐变大,最后鼓成一个圆圆的团子。

它准备好了。

如同睡梦中睁开迷离的双眼,一层层花瓣向四面八方散开来,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吐露出中央嫩黄的花蕊,傲然昂扬地绽放着。火柴人拎着水壶站住了,看得目不转睛。

他从来不是喜欢欣赏花的人,花对他来说是工具性的,要么送人一一多半是送老师一一要么在拍照时候作为背景出场,提供一点美化的作用。但现在,他看着面前在孤岛中昂首挺立的花,一种美的感觉直击心灵。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首童谣:

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儿啊,你在哪里悄悄地开放?我到处把你寻找,脚下的路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