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番外一
“阿芷,醒醒,天亮了。"<5
宋怀景翻身伸手搂住贺星芷的腰肢,揉了揉她柔软的腹部,只听贺星芷喉咙间发出几声哼声,紧接着四肢紧绷伸了个懒腰,随后侧着身像只煮熟的虾弯着,膝盖抵在他的身上,脑袋顶在宋怀景的胸膛上,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没有再将贺星芷叫醒。他的目光环视一圈,这是游戏为他们二人特意构建的世界,由于游戏与意识记忆也有关,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千百年前的昭朝一样。如今是永熙四年,正是贺星芷与他亡故的那一年。游戏直接跳过二人在江南遇到的意外,跳过了二人的离世。
仿佛他们只是去江南避暑,避完暑后便又回了京城,继续着他们虽忙但充实美满的婚后生活。
眼前的一切当真如梦境那般美好,宋怀景想起,当初《浮世织梦》的创世,便是为了给玩家制造一场美好的梦境。
织梦织梦…给玩家编织的一场梦境。
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也能借这个游戏与贺星芷的名义来到了一场为他们二人制造的幻境中。
宋怀景此时应当是兴奋的、幸福的、美满的,可实际上他的心情并不是这般。他不知为何眼底止不住涩意,鼻尖泛起想要落泪时特有的酸涩。眼角缓缓溢出一两点泪珠,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他想起了昭朝时的他,想起了去到昭朝时的贺星芷,想起她的离去。那是一个与今日天气差不多的明媚夏日。<2宋怀景抱着她渐冷的身体彻底崩溃后,似是将此生的泪都哭尽了,将此生所有的悲痛都经历了。他忽然变得格外冷静。将当地最闻名的大夫请来,确认贺星芷真的离去后,他便在心底琢磨着如何处理她的后事。
他们如今离京城太远太远了,宋怀景又还未来得及问清贺星芷真正的家乡在何处,最后只能带着她回到南洲县,回到他们初见的地方。贺氏在江南几处产业的管家与掌柜闻讯赶来,皆悲怆不已。贺星芷年少时生过一场重病,前些日子因着那莫名的头晕症,众人皆知她身子不算好,但也为她这突然的离世感到惊愕悲痛。宋怀景选了她最喜款式的衣裙,寻了最上乘的金丝楠木,细细检查每一个物件。这七日里他日夜都在棺旁,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低声与贺星芷说话。
说今日院中的花开得如何,说他已写信送去京城,说家中的母鸡今日生了几个蛋,说今日县中传出了何八卦,说她最喜爱的那家点心铺出了新的点心,说他们年少时的事。
唯独不说他有多想她。<6
烛火长明,映照在宋怀景的面庞上,将他平日本就锐利的目光照得格外严肃,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他在南洲县办了场葬礼,又回京城办了场葬礼,盛大的、众人皆知的葬礼。宋怀景不知此次,世人是否会渐渐像九年前那样渐渐忘记贺星芷,他如今也是想方设法能让多些人记住她。
死亡不是一个人的终点,被人彻底遗忘,才是彻底地离开人间。<1他不想贺星芷被人遗忘,他希望这个世上不仅他一人能在心中记得贺星芷。回到京城时,已是他将信快马送回京城的第十日。红豆当是最伤心的那个,此次贺星芷与宋怀景南下京城,贺星芷并未叫她一同跟去,只叫了青霜和绘雪。
在贺星芷认她为妹妹,又整理了所有家产时,红豆本该能猜出些什么不妥。只是见到东家与宋大人日日都过得快乐,红豆很快又打消了这种从心底莫名溢出的不安。可她何曾知晓,贺星芷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只是托她打理好京城的生意。
宋怀景看着红豆哭得不能自已时,他只静默地离去,没有与她说一句话。直到红豆平复心情后,宋怀景才与她说:“归黄姑娘,金禧楼还有那些产业是阿芷留在这世上最深的念想和牵挂,为了别让她伤心,你务必要挑起属于你的重担。”
直至此时,红豆才意识到贺星芷为何非要与她在官府认姐妹,记入族谱中。从前她只以为贺星芷是想让她名正言顺地当上金禧楼的管事,给她一个撑腰的身份。
如今她才知道贺星芷那时便早早地悄悄地为她铺好了后路,留下需要她去守护的产业。
等一切办好后,宋怀景看起来恢复从前,就连精神也比前些日子瞧着好了许多,甚至抽出时间处理积压的公务。
宋墨只知道宋怀景在书房一连待了几日,直到在贺星芷葬礼的第三日时,他才出府,不是去国师府寻找最亲近的好友翊玄,也不是去皇宫寻找圣人说事,而是去了晋城公主的公主府。
这三日里,宋怀景将贺星芷的生平大小事都一一写下,将自己整理的手稿交予晋城公主。
公主李静徽在及笄时便开始收集昭朝杰出女性的生平记录,攥写了传记集,有建国时带兵打仗的公主,有在朝堂直言上谏辅佐君王的官员,也有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留名青史的大女.…….1
李静徽将宋怀景的手稿郑重收下,平缓道:“宋参政放心。贺夫人之事迹,本宫亦有听闻。她正是本宫欲书写之人。本宫必当秉笔直书,不负所托。”得了公主的承诺,宋怀景脸上似是有几分欣慰,他再深深一揖,并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公主府。
夏日阳光映在他素色的衣袍上,脊背挺拔依旧,却似是被无边无际的孤寂包围。
如今,这或许是宋怀景能为贺星芷做的最后一件事,为她争了青史留名。去过公主府后,宋怀景才又前去皇宫寻了圣人。李成璟本想对宋怀景说些安慰的话语,屏退了左右,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李成璟连惯常的客套话都省下,正要开口,却未料到宋怀景竞直截了当地与他说公务事。
宋怀景此时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将前些日子的悲痛彻底压下,眼底与从前那般幽深,面上不做表情时瞧着便颇为严肃。“圣上。“宋怀景声音略微沙哑,但嗓音不大不小异常清晰。他毕恭毕敬地从怀中又拿出了一份不薄的册子,双手向李成璟呈上,臣,有本奏。”
李成璟微微怔愣,接过册子,翻开粗略一看,有江南漕运改制、水利工程还有边陲军粮储备等方略。细心写下各事面对的阻力以及应对之策。无论是从册子的内容还是册子微微卷起的边角看去,都能知晓,这并非一朝一夕能写成的。显然是宋怀景这些年为官私下理出呕心沥血之作。宋怀景总算轻轻牵起嘴角,似是在笑,紧接着他又将一个个名字娓娓道来,有高位之官,也有芝麻小官,甚至还有今年科举刚过吏部试还未上任的进士“这些皆清正干练、精通实务之人,圣人可用之亲之信之。"<1李成璟到底是居于高位坐着龙椅之人,何尝未察觉出宋怀景看似平和之下的汹涌澎湃,哪怕经历过许多次生死,他此时却因为宋怀景在心底产生些许不安“子昭…此前你道入秋便辞官休养,这
宋怀景微微低下头,“如今还未入秋,圣人不必担心,我定会处理好手中的公务。”
李成璟微微蹙眉,宋怀景与他说辞官之事时,便提到过贺星芷身子不好,他想要多陪陪她。
年初时二人才办了婚礼,李成璟还亲自为贺星芷封了诰命,那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如何能料到那时瞧着还明媚鲜活的女子,在这盛夏时节便骤然离去了。他在十年前便与宋怀景相识,他知晓宋怀景对贺星芷的感情绝无半点作戏的成分。
李成璟在心底光是想着若是皇后抛弃他了,他便觉得心如刀割,心痛到不知该如何描述,何况宋怀景此次是失而复得又失去了挚爱。他如今看着宋怀景冷静得可怕的模样,先前准备好宽慰他的言语都堵在心中,一字也说不出来。
李成璟太了解宋怀景了,此刻若是给他宽慰与怜悯,反倒是在他伤口上撒盐,给了他第二层的负担。
于是,李成璟努力敛起那些情绪,也与宋怀景一本正经地说着近日的公务这些日子,宋怀景很忙,忙着料理公务,忙着打点府中上下。可按照昭朝礼法律令,妻亡故,夫当守制一年,即停职一年。若朝堂公务实在繁忙得圣人应允,也必须闭门谢客。
但宋怀景这些日子非但没有守制,甚至越发勤勉,忙得不可开支,日日处理政务,甚至接见属官,仿佛贺星芷的死从未发生。渐渐地,京中便有了闲言碎语。
有道宋怀景冷情冷意,发妻新丧却毫无悲痛;有道他与贺星芷本就是利益勾结,情分浅薄互相利用罢了;还有道他有悖常情。甚至有御史上奏,递了弹劾宋怀景的奏疏,言宋怀景身为百官之首,不循礼法,有伤教化。
此前,除了李成璟与国师,朝中无人知晓宋怀景要辞官。李成璟何尝不知他如今大抵是在麻痹自我,想要尽早解决手中的公务,好一身轻松用自己的法子去陪贺星芷。
故而最近这些奏疏,李成璟都沉默着压下了。宋怀景自个儿似乎也不在意这些传闻,哪怕自己明明有手段彻底压下这些言论,甚至可以用几日让人编造自己与贺星芷如何相爱的话本流传出去,但他者都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如今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事。今日是阿芷离开他的第一个月,宋怀景下值回到府中,今日他处理公务晚了些,夜幕早已降临。
此时整个参政府仍旧处处挂着白灯笼,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一个个冰冷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月光将那白纸映照得更为凄惨,非但没有驱散黑夜的不安,反倒是将整个参政府束缚在肃杀与寂寥之中。
此时府中的侍人也静默地做着手中该做的事,无人随意走动。宋怀景轻缓地走在府中的小路上,似是为了消食,绕着花园走了一圈,沐浴洗漱过后才回到房中。
此时屋内的墙上还粘贴着艳丽鲜红的双喜字,这是他们成亲时留下的,哪怕那红彤彤的床榻换了,但双喜字还未撕下。他们年初完婚还未多久,便去了江南,这婚房还未住了多久。只是屋内似是还残余有贺星芷的气味,宋怀景悄然走到床榻边,指尖捻起被褥放到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果然还有她的味道。
宋怀景微微仰起头,茫然地望着床帐。他又垂下头忽地蹙起眉头,紧接着手捂着胃脏所在之处,有一种绞痛从中传出,让他想要站起身却起不来。可他向来擅长忍痛,从前箭矢险些穿过心脏都未让他疼得落泪,此时他却觉得自己好似要疼得落泪。
他今日还未吃晚膳,可宋怀景也吃不下,近些日子,只要吃的东西多些油水,他便会吐,吐得一干二净。
吐得胃里翻江倒海,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吐到再也感觉不到胃部的疼痛。哪怕还未吃些什么吃食,晨起时还是会忍不住干呕,连带着胸口一阵一阵喘不过气来。5
他便索性不怎么吃东西,日日喝些粥让胃不会觉得饿得难受便好。宋墨见样想要叫沈太医来,但宋怀景拒绝了,只道是这夏日天气热得很,没什么胃口。
他指尖轻轻地摩挲被褥又小心翼翼地折好,随后走到了梳妆镜前。这铜镜平日宋怀景也会用,但还是贺星芷用得多,桌上还摆放着些许贺星芷从前喜欢用的物件。
有她喜爱用的茉莉香膏;有秋冬擦手用的软膏;还有几支螺子黛,还有一个首饰盒,里面摆着她最喜用的几个金钗玉簪。这些细小的物件,无声地摆放在铜镜前,它们的主人却不会再用了。他抬起指尖缓慢地抚过那些物件,抚摸过那些微凉的瓷盒、光滑的珐琅盒子……随后指尖落在最侧边的胭脂盒。
旁边有一支极细的毛笔,是用来画妆靥与花钿的笔。宋怀景微怔,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支笔,沾了沾那还未干涸有些黏腻的胭脂。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只是他笑时不像贺星芷笑时会有两处酒窝。宋怀景想起贺星芷无聊时会压着他往他脸上涂抹,她不会画花钿,但会给他贴现成剪好的花钿贴,还学着别人的手法,在脸颊侧给他点妆靥。他拿着那笔想要往脸颊上点上去,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指尖在发颤,如何也点不到合适的位置。
宋怀景微微侧着头,望着镜中自己脸上那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红点,若是被贺星芷看见了,她定要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他指尖一颤,最终又在脸上划出一道鲜红刺目的长痕。宋怀景抿了抿唇,将细毛笔放回原处。7
他忽地弯下腰,捂着腹部身子发颤,是笑得发颤,笑得没了力,撑在桌旁,目光无措地望着前方,看见了落在梳妆桌上的一根长发。略微有些细软颜色浓如墨的一根头发,宋怀景顿时敛起脸上的笑,他与贺星芷二人头发的颜色与质地都有些许不同,他瞬时便知晓这是贺星芷的头发。他将这长发绕到指尖,紧紧地绕着,又小心翼翼生怕扯断了。1绕着长发的指尖伸到袖口,摸出了一把匕首。这匕首是他平日的贴身之物,此时被宋怀景握在手中,在烛火的跳动下,冰冷的刀刃映出一点寒光,连带着他指尖缠绕的长发也似是在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