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番外二
宋怀景转身,将刀刃迎着烛火。<2
虽是随身携带的防卫用的刀子,但他许久未用过。上一次用此匕首时,还是为贺星芷挑开糕点包装的细绳。
未多用过几次刀刃仍旧能削铁如泥,指腹将将碰上去时,霎时便划开了一个囗子。
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宋怀景蹙眉望向门的方向,,“何事?”“宋大人,国师大人来了,此刻正在前厅等候。”宋怀景将匕首放回怀中,只用恰到好处的声音回了声好。可他此前并未有与国师有约。二人关系虽熟稔,但鲜少会有这样突然的拜访,何况还是在夜幕之时。
他沉沉地叹了一声气,将绕在指尖上的那根长发又小心翼翼地卷下,放到香囊中。
宋怀景又望向铜镜,那滑稽的红痕还牢牢地映在自己的脸上,他从茶盏中倒出几滴凉了的净水,将脸上这些痕迹一一擦掉。终了,他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又敛起脸上的神色,走出房门时,宋墨还候在门边。
“你有自己的事便去忙吧,歇息也好,不必一直跟着我。“宋怀景轻声道。宋墨只低下头,没有作声。
去年时,宋墨忽地做了些梦,梦见自己快在街头饿死时,是两位娘子将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自此他才得以苟活。
他的记性向来好,但对于自己是如何活下来又如何跟在宋怀景身后这件事记得并不清晰,只知晓是宋怀景救了他,还教他习武。渐渐地,他才发现梦中那人竟是贺东家,有一日,他忍不住问了宋怀景,宋怀景对他的话显然感到诧异。
就当宋墨以为自己说错话时,宋怀景又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神色,用着鲜有的欢愉的语调对他说:“宋墨,你终于想起来了?”他从宋怀景口中听闻,只道那时他年岁小,又饿得快死了,记忆已然模糊,加之贺星芷救了他的第二日,她去了隔壁县城做生意,故而一直以为是宋怀景救的他。
从前他对贺星芷也只有几分敬重,毕竞她是宋怀景的妻子,又是府中的主子。但从回忆起往事后,他对贺星芷也不是只有礼法上的那些该有的尊敬。无论是贺星芷亡故这件事还是宋怀景如今的这副样子,宋墨心底总归是难受得紧,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宋怀景看着他,也只轻轻地叹了一声气,“那你请国师去书房吧。”“喏。“宋墨作揖,退出宋怀景的视线。
书房内点燃烛火,又有侍人搬来了冰鉴。如今已是夏日的尾声,京城也没有前些日子那般热。书房中似乎还逸散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宋怀景去到书房时,国师已然在那处候着,听闻脚步声他便转身与宋怀景对视。
国师的眼中掠过了一丝忧虑。
“宋大人。"国师嗓音一如既往的沉重。
宋怀景挥退了所有的侍人,将书房半掩着,他示意二人坐下。动作行云如水,仿佛只是如同往日那般来到书房处理寻常公务。国师在宋怀景的面前坐下,目光扫过宋怀景的脸,半月未见,好似又瘦削了许多,就连往日那幽深的眼眸瞧着都毫无生气。“我知此刻来说此事徒增伤悲,只是……
宋怀景抬头打断国师的话,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翊玄不必宽慰我。”失去挚爱这样的事,他已然经历了两次,只是第一次时他心中还怀揣着希望,只要找不到贺星芷的尸体,说明还有机会找到她。更何况那时整个天地与周遭的人都发生了变化,宋怀景便能揣测到这天道,揣测到贺星芷极有可能还活着。
哪怕他找了八年之久,哪怕中途一度绝望,哪怕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从前从不相信的鬼神之说。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过世已一月有余,如今每位亲近之人都没有忘记她,她甚至是在自己怀中悄无声息一点一点流逝的。宋怀景知晓,他真的找不回他的阿芷了。
从前求神拜佛,以为自己是毫无退路了,如今看来,真正的绝望是连鬼神之说都无法寄托。
国师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又道:“某并非宽慰宋大人,只是有些话,只能与你说。”
他垂下头,指尖抚摸过温热茶杯的边缘,“外人皆道我身为国师,能未卜先知料事如神。”
宋怀景呷了一口茶,静默地看着他。
“卦象可推凶吉,星宿可看运势,可生死大限,我是算不出看不透的。人的生死也许是命定的,我虽不知到底是否还有往生,也不知道人死后可还有别的归处,但贺东家这般人,总归会有个好去处。”“何况,她也不是一般的女子,也许正如我们从前想的那样,她是哪处降临的仙女,如今玩够了回到她本该待着的地儿去了。”宋怀景又温声笑了笑,“翊玄还道不是来安慰我的?你这字字句句,不都是安慰人的话?”
国师抿了抿唇,却依旧自顾自道:“人死后是否有幽冥地府是否有往生轮回,我皆不知,也许这些都不过是生者对死者的寄托与信仰。宋大人,安好活在世上,想来才是贺东家所愿。”
宋怀景脸上本就假意挤出的笑一僵,显得整个人都极其虚情,只是国师自然知晓宋怀景只是想让他别担心。
国师自己也不知为何,今日心慌得很,便冒昧来到了宋府,又与宋怀景说了这般话。
他有些忧虑,担忧宋怀景会做出何事来。国师还在妄图给他一点渺茫的希望。
宋怀景渐渐回过神来,又低头呷了一口茶,却噤了声。世人皆以为宋怀景年少登科,平步青云,官至参政,一生圆满。如今只不过是遭遇了丧妻之痛,甚至猜疑他与贺星芷感情一般。1无人会觉得宋怀景会选择与她共死。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他圆满人生中一道深刻的伤痕,总归会被岁月缓缓冲淡。而他仍旧是那令人艳羡的宋怀景。唯有国师,也许能看出他如今藏匿于内心深处的念头。“吾会深思熟虑的。“宋怀景只简短道。
可也正是因为他的人生看起来都极其圆满,宋怀景才会下定决心随贺星芷而去。
他年少的抱负已然实现,位极人臣的滋味也尝过,此生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于他而言已是掌中之物。可这些都是他靠着贺星芷撑着才做到的。年少时,他也不对自己抱有什么丰功伟业的希冀,考取功名不过是为了日子过得更好些,尤其是他靠着贺星芷做生意赚的银子供养时,宋怀景才暗自下定决心要争这口气。就连位极人臣也不过是想让自己能有更多手段,去寻找她的踪迹。
这些圆满于宋怀景而言,早已褪色。也正是因为没有半点要追求的,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国师悄然打量着宋怀景的脸色,可如何也看不穿他心底的想法。他知晓,人的命运真的是定数,宋怀景如今遭遇的一切,也许也是定数,他一个外人,是无法改变宋怀景的因果。可身为挚友,他又如何能做到坐视不理可他也只能做到这般地步。
“翊玄,今日可有空?”
国师颔首,“自然是有。”
“下盘棋?”
“好。”
夜晚的夏风徐徐吹入,将这两人额前的长发微微拂起,黑白棋子渐渐落在棋盘上,错综复杂。
两人棋艺相当,每每下一回棋,便可打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今夜这盘不出所望地下了许久。
可这也是他们二人之间最后一盘棋。
棋局结束后,国师便离了府,宋怀景只送他到了院子门口,便让侍从将国师送出门口。
宋怀景又回了书房,将书案上的一本册子展开,仔仔细细地核对着,对着他还有何事未做完。
为贺星芷办完葬礼,又确保红豆能够接手贺星芷的产业,又派了自己的心腹护佑辅佐红豆,只求她能将贺星芷的基业经营下去;将贺星芷一生事迹交付给晋城公主;入宫面见圣人,将政务之策和盘托出,举荐能臣;与几位挚友见过最后一面;寻到一同撰写起居注①的赵大人,多加属托……这些事,他在一月内便做完了,剩下的便是自己府中的事情。昭朝律令中,仆人与主人家仅是雇佣关系,并无奴籍之说。但宋怀景府中大多数是死士与伪装成下人的侍卫。这些人在世上大多无了亲人,跟着宋怀景便变成了最好的去处。
他还得想办法让这些人能有个后路。
京中众人很快渐渐忘了贺星芷离世这件事茶余饭后的唏嘘惋惜也被新的趣闻取代,日子如流水般无声无息地流过。
宋怀景近些日子精神好了许多,不仅日日都上值,处理公务也如往常那般果决利落。众人皆以为宋怀景心性这般坚韧,早便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一个寻常的傍晚,宋怀景今日下值下得早,那落日的余晖不过恰巧冒出个头。府中仆役各司其职。
他寻常般沐浴,却未直接换上简单的常服,而是寻了件精致的衣袍换上,贺星芷从前似是最喜这件衣袍。<2
宋怀景回到房中,将香囊拿出,那根无意在梳妆台上发现的长发还安好地夹在其中。
他将香囊又放回自己的怀中,回到房里阖上门。对着梳妆镜照了又照,将半束的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宋怀景忽地咳了几声,转身来到桌案上倒了杯凉透了的净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瓶中只余下一粒药丸,宋怀景仰起头将药丸咽下。<3
宋怀景心底仍旧是有些不安,怕出了何微小的纰漏。他躺在从前与贺星芷躺过不知多少次的床榻,那柄匕首划破左腕,湿润渐渐洒湿了袖口,可此时宋怀景已然感觉不到疼痛。
很快,眩晕与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他撑不住,眼皮阖上又张开,往往复复。“宋怀景,宋怀景!”
耳边竟听到贺星芷的声音,宋怀景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笑。眼前的光影胡乱交织,让他看见了两人南洲县初遇时,贺星芷小小的身板推着一个比她还要大的板车,从他的屋门口推过。看见了她为了做生意绞尽脑汁攒钱想新鲜法子吸引顾客,夜里挑灯算账。看见她挽着自己的臂弯,笑得狡黠道:“你可旺我财运了,你去哪我当然也要去哪里呀。”
看见她喝醉时晕头转向一脑袋撞到自己胸膛上,抱着他要骑大马。看见九年前离别前的贺星芷,满脸还是要远行经商的兴奋。看见她穿着婚服,对他抿着唇笑,嘴角却还挂着烧鸡的酱汁。1看见她总爱欺压在自己身上,啃一口这处咬一口那处。看见她在自己怀中睡着,随后又无声无息地彻底离开。所有的声音与画面渐渐褪去,陷入一片无边无际万籁俱寂的黑暗中,没有所谓的阴曹地府,没有摆渡船,没有奈何桥,没有孟婆汤。只有彻底的一片寂寥的黑暗,将宋怀景彻底吞没。原来话本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人死了之后没有往生。宋怀景陷入了只有他一人的黑暗之中,周遭没有其余物件,只有他独自一人微微躬着腰身蜷起身,明明想起那么多贺星芷的事,但怎么也看不见真正的她他在挣扎着,不是挣扎着醒来,而是想要挣扎着突破这层笼罩他一整个人的黑暗。
他早就在心底做好了哪怕是死了也再见不到贺星芷的准备,可宋怀景不知为何,分明感觉到自己早就离去了,却只觉得如今的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梦。<1
宋怀景不知此时的他已然被载入史书中,几段话便描述了他的一生,粗略一句便道明自己与金禧楼东家贺星芷感情深厚。紧接着又像是十四岁时那场溺水,极其熟悉的窒息感与冰冷潮湿包裹住他,攫住宋怀景残留的意识。
剥夺了宋怀景的呼吸,将他彻底推入深渊。宋怀景猛地到抽一口气,骤然睁开了双眼。剧烈的心跳声撞击着他的胸膛,空调很足的办公室内,他的额角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古雅繁华的床幔,而是冰冷的灯光,墙前全息屏泛出的淡淡蓝光。
他的意识回到了现代,没有往生,没有阴曹地府,他回到了贺星芷也存在的世界。
宋怀景的思绪渐渐收回,躺在游戏虚拟世界的床榻上,看着贺星芷的发顶,只觉得一切苦尽甘来。
贺星芷在宋怀景的怀中又睡了一阵,直到感觉侧身睡着的时候压得身子有些发麻,她才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
见到眼前古色古香的画面,贺星芷才想起来现在她正在游戏的世界中。就连这床榻上还都是熟悉的香味。
距离她在试玩游戏晕倒那日,又已经过了两个月,那段对于现在这个世界不过三两小时的经历,却快是她在昭朝的半辈子。贺星芷自然是忘不了那段经历。
她又伸了个懒腰,才抬头与宋怀景对视。此次游戏改了近视眼没眼镜的漏洞,贺星芷本下意识想要推一推眼镜,却发觉自己没戴眼镜,视线却十分清楚。她先是感到有些惊喜,紧接着又有些诧异,贺星芷望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下意识抬手抚上,“怎么了?"<1
宋怀景顺着她掌心的方向垂下头轻轻蹭了蹭,倒也没有隐瞒:“想起昭朝的事了。”
贺星芷倒没有续着他的话,提起这些事,心底总会不自觉溢出一股她自个儿也不知晓哪来的悲怆。
她看着此时长发飘飘的宋怀景,与昭朝时一模一样,单薄的寝衣在他身前半遮不遮。贺星芷下意识抿了抿唇。
随后用指尖勾起他的寝衣领口。
宋怀景轻轻地笑着:“阿芷你在做什么?”“咳咳,让我检查检查,游戏里和现实的身材是不是一模一样的。"<3宋怀景却握住她的手,止住了贺星芷的动作。贺星芷愣住,故意问道:“怎么,不可以看吗?”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宋怀景揽住腰身抱起,坐到他的身上。随后他握着贺星芷的手压在领口上,“我都是你的,怎会不给你看。宋怀景露出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用着诱惑般的语气问道:“阿芷,这样看更清楚。"<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