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伪骨2
贺星芷眨着眼睫,从宋怀景手中抽走那封信,她蹙眉一副疑惑状,扯了又扯,才将信件从宋怀景手中拿回,她折好这封本就因为奔波变得泛黄起皱的信件,重新塞回自己袖中。<2
“哥哥,此话怎讲?我不是说了只是见见面,商人家多风气开放,信中也说了若是没合上眼缘,退婚也不是个事,我又没说我一定会嫁给这柳家公子。”贺星芷说罢,又拿起那张宋怀景抄写的皇榜,看了又看,“哦!我知晓了。”她又凑到宋怀景身前,抱住他的手臂,“哥,你是不是不舍得我出嫁?"<4宋怀景垂下的眼睫轻颤,往日那些只属于二人艰苦又温暖的回忆似潮水般涌入脑中,他原以为会与贺星芷永远相伴,何止是舍不得贺星芷出嫁离开他……没等到宋怀景的答复,贺星芷转了转眼珠子自顾自地说:“那哥哥快些准备吏部试等日后大官,加之我生意也做得好一些,到时候招个赘婿赘入我们家中,那就不用我出嫁了呀,这样就能一直和哥哥在一起。"1她小心翼翼将中举名单折好,还停留在得知宋怀景考中进士的满心欢喜中,哪分得出半点神去看宋怀景此刻脸上的神态。见宋怀景似是还怔愣在原地,贺星芷才发觉有些怪异,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哥哥,怎么了?”
“阿芷这话,可是有心中欢喜的男子了?"他敛起所有的情绪,重新露出双眸带着欣喜的温和笑容。
贺星芷连忙又摆摆手,“哪有,我平日除了出摊会见到那些男子顾客,何时也和哪家公子接触过。怎会喜欢谁……
她摸了摸下巴,又道:“哥哥你提起这事,倒是让我想到,其实我不成亲也可以,我这辈子又不是为了相夫教子而活着,不成亲反倒是一身轻松呢!”宋怀景颔首,“嗯,阿芷这日子如何过得畅快便如何过。哥哥这里永远是阿芷的家。”
贺星芷抓起宋怀景的手,“哥哥,我想去看那金榜!”她今早实在是太过害怕太过紧张,没去看,如今得知了结果,又想去看看,顺道与宋怀景一起去这京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大吃一顿好好庆祝一番。“好。“宋怀景被她握着手,面上平静温和,心中的思绪却翻江倒海。他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
与他这样亲近的阿芷,心中却没分出半点情爱给他。她分明亲口说过这世上最爱哥哥,她分明牵过他的手甚至在年少不懂事时吻过他的额,因冬日寒冷同塌而眠过,因夏日炎热需他摇着蒲扇哄她入…4可这些都不是她爱他的证明。
她人生中的计划里,根本没有与他相爱的这一步。可阿芷又愿意做他永远的亲人,愿意不与他分离。前路还有那未知的未婚夫,宋怀景垂头看着她紧握住自己的手,又看着她今日特意换上的新衣裳,苦笑一声,只得来日方长,再想办法,只要他能将贺星芷死死地绑在自己身边……
哪怕宋怀景中了探花,也未能直接做官。按本朝惯例,进士及第后还得通过吏部试,才能有一官半职。
两人欢喜过后,又开始新一轮的准备。贺星芷自然是相信宋怀景,甚至还特意去寺庙求签拜菩萨,好在他也顺利通过吏部试,授秘书省校书郎。虽是九品小官,但如今朝代,想要做官,若不是世家大族,便只能靠科举这条路。且像宋怀景这般成绩优异之人,日后晋升机会颇多。这从九品上的官,于宋怀景而言,是走上仕途以及洗清宋家冤屈的第一步。贺星芷与宋怀景也换了个更宽敞的小宅子,不过买是买不起,是租的,也聘请了一个丫鬟与一个嬷嬷打理宅子的大小事。日子好似又恢复平静时,宋怀景却好似被榜下捉婿了。这事贺星芷还是从自己铺子伙计口中听闻的,她也不是没看过那些话本,榜下捉婿这事她自是有所耳闻,尤其是她家哥哥,年轻貌美又有才华,科举高中,前途无量,有哪位高官看上他,也不出奇。只是贺星芷感觉心中有些淤堵,觉得胸口闷闷的。前些日子,她还说自己不想成亲,能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可若宋怀景成了家,哪怕嫂嫂人好,也不一定能与她亲近,若是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便是一家人,而她总归会变成外人……越是这样想,她就越烦闷,今日铺子的活还未做完,她便回了家。<3早早洗漱,便躺在榻上思考人生。
宋怀景回到宅子的时候,怀里还拿着路上买的一包饴糖,是贺星芷小时候爱吃的,如今日子好起来了,他便又像小时候那样,每日回家都会带些小玩意给贺星芷。
在那小宅院转了一圈未见到人,还以为贺星芷还在铺子里做生意,等到夜幕降临时,还未见她归家,他才又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未料到贺星芷像只晒干的咸鱼躺在自己房中的榻上。
见她睁着眼,未睡着,宋怀景蹙眉走到她身侧。还在思考人生的贺星芷抱着布老虎,双眼呆滞地望着屋顶的横梁。额上骤然袭来一阵温热,她回过神,瞧见是宋怀景将手放到她的额上,正试探着她的体温。
“阿芷,可是身子不舒服?”
贺星芷下意识将双手抬起,拂开宋怀景的手,腾地一下坐起了身,“哥哥。”
“吓到你了?"他将饴糖放到一旁,蹲坐在她的榻前。她讷讷地摇了摇头,揉了揉干涩的双眼,问道:“哥,你今日那么早就忙完回家了?”
宋怀景望了眼窗外,“不早了,往日都是这个时辰下值的。”贺星芷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很晚才能回家。”“阿芷为何会这样想?“宋怀景心下一紧,心中莫名溢出一阵不安。她直白地道:“我听闻礼部侍郎高大人今日特意留你说话,想将他的二女儿许配给你。”
贺星芷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那包饴糖,拈起一块放到嘴里,舌尖一拨将饴糖拨到口中左侧,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声音也变得稍含糊了些。“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我就以为他会留你在他府中宴饮,详细说此事呢。”
半个时辰,贺星芷也想明白了,她不可能阻止宋怀景娶妻成家,还不如在心底期盼能寻到一家有助于他的亲家,能助他在日后一雪宋家前耻。宋怀景有些愕然,本以为此事能瞒着他,眼下是根本没瞒住。他眯了眯眼,看见贺星芷脸上甚至带上几分替他高兴的神情,心中却好似有一股气直冲胸口,冲得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他声音不由地沉了沉:“阿芷,觉得这是好事?"<2贺星芷咽下糖,“当然啊!我听闻那高家世代为官又是清流门第,若是得此助力,哥哥仕途岂非更加顺遂,日后也更好……<2她止住话头,生怕隔墙有耳。
宋怀景藏匿在宽大衣袖中的指尖不禁攥紧着掌心,他低眉叹气:“阿芷,我不知你从何处知晓这些事。高大人确实想与我说亲,但他今日并未寻我,这是前几日的事了。但我已想了说辞断绝了高大人的心思。”贺星芷没忍住又拿起一块糖,舌尖还未尝到甜意,听到宋怀景这番话,霎时感到讶然,“哥哥,为何拒了?”
“阿芷,你会愿意与为见过面没半点感情的人成亲吗?”贺星芷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压着眉望着她,“道理你也知晓,何况…”“何况什么?”
“何况你不是说要与哥哥一直在一起吗,我不成亲也无碍,只要有妹妹在身边便好。”
他抬手,拂了拂贺星芷的碎发,“何况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未完成。”贺星芷低头将饴糖包好,讷讷地点了点头,宋怀景做事,他心底肯定是自己的考量,她不是他肚中的蛔虫,不知他心心中具体想法如何。但他都这样说了,贺星芷也没有劝说他用婚姻攀附权贵。“阿芷,莫要再想这些事了。“宋怀景又替她理了理身前的衣裳,“眼下我们兄妹二人在一起便足够了。”
贺星芷眨眨眼,一时间总觉得宋怀景话里有话,但又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她抿了抿唇扬起了个笑,“这是哥哥自己的事,你既然已决定好便随心而走,总之活着最重要啦。”
此事过后,贺星芷隐隐约约好像又听闻有哪个高官看上宋怀景了,也不知他用何理由将他们拒绝得那般彻底,如今京中甚至流传开宋怀景此人有君子之风的说辞。
贺星芷忽地觉得这一切也许是宋怀景的计划!好不容易宋怀景将那些桃花砍掉,贺星芷的桃花倒是上门来了。她那未见过面的娃娃亲柳家二公子,柳闻舟找上了门。来者是客,贺星芷便带着柳闻舟去了醉仙楼先互相熟络熟络。二人虽未见过面,性子却合的来,颇有种一见如故之感,贺星芷喝了一口酒,与柳闻舟说起家乡洪灾之后的事。
但此时宋怀景还在隐姓埋名的阶段,好在宋家虽与贺家交好,但在族谱上关系并不亲近,实际知晓宋怀景与贺星芷有亲戚关系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且不说无人知晓贺星芷在家破人亡之后投奔了宋家,他们连贺星芷是死是活都不知晓。
故而她依旧介绍说宋怀景是她的表哥,但无人会联想到江宁府的富商宋家。两人在酒楼相谈甚欢……可惜贺星芷在见到柳闻舟的那一刻起,便觉得他们的婚约定是要被毁的。
柳闻舟相貌不错,剑眉星目,虽比她小半个月,瞧着却像是年长者。而且他这般身份,定是不可能入赘。
贺星芷想了想,只能自己加把劲把生意做得再大些,等自己成为了京城能叫得出名字的富商,与宋怀景分家,自立门户,再招个自己喜欢的夫婿,也是极好的。
而宋怀景是在快要下值时听闻贺星芷那娃娃亲找上门来了。他回家路上步履极其匆忙,可回了家发觉贺星芷并不在家中,又去她开在坊间的饼铺,也不见人,从铺子伙计口中打听听闻她似是去了醉仙楼,他转身就走,官袍被带起一阵风。1
等他赶到时,贺星芷的脸上已经晕上了酒意的潮红,正对着对面的柳闻舟笑,与桌上精致的菜肴相得益彰。
感觉身侧传来一道温热,贺星芷扭头,虽惊讶,还是露出了个带着一点醉意的笑:“哥哥?”
柳闻舟闻声,又看见宋怀景身上的官袍,起身朝他行礼。“这位便是宋大人吧?在下柳闻舟。是贺姑娘定下的娃娃亲。”“柳公子。“宋怀景打断他的话,声音听起来平稳,脸上甚至带着笑。可不知是否因为身上官袍的缘故,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压迫感。宋怀景自然地将手搭在贺星芷的肩上,整个人的状态,像是将贺星芷半包围住,“小妹不胜酒力,叨扰公子了。眼下情形,她也没法与你聊些什么,不若让我先送他回家。”
他顿了顿,“有何事想相谈,日后慢慢再说。”柳闻舟眯起笑眼,直觉让他感觉到宋怀景眼底下的暗涌,从善如流笑道:“是在下考虑不周。我暂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明日再来寻贺姑娘将今日未说完的话说完。”
宋怀景颔首,并未再接话,只是小心地扶起贺星芷。贺星芷明明感觉自己还没醉,可不知为何见到宋怀景来了之后,身子就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她倚在宋怀景身侧,静悄悄一句话也不说。宋怀景也一言不发,只是揽着她的手臂越发紧。回到府中,将她安置在榻上,吩咐下人煮热水,叫丫鬟替她擦拭清洗了身子,宋怀景又用热水为她擦脸。
贺星芷咕哝一声,也不知说了什么,紧接着又翻了个身,沉沉地继续睡着。烛光下,宋怀景坐在床榻边,只静静地凝视着贺星芷静谧的睡颜。酒意沾染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嘴唇偶尔微动,像是想要说什么话。宋怀景伸出指尖,落在她鼻梁侧的痣上,指尖传来她肌肤的触感,瞬间像火种一样点燃了宋怀景压抑在心底已久的克制。<1他想起她对着柳闻舟露出的那毫无芥蒂的笑容,想起这突然出现的娃娃亲。心底像是无底洞那般,不安无法填满。
什么日久生情、水到渠成,不过是宋怀景自欺欺人。他是贺星芷唯一的哥哥唯一的亲人,再拖下去,他怕是真的只剩下哥哥的名分了。
“阿芷……
他低声呢喃,“你若是喜欢钱财,我的俸禄都给你,你若是想住更大的宅院,哥哥便想办法多升职。”
但你为何不能喜欢我,为何不能只喜欢我……宋怀景在心底这般想着,只觉得浑身难受得紧。
宋怀景的眼底翻涌着不必再掩饰的占有欲与说不尽的爱欲。他指尖紧紧勾着她衣袖的一角,他起身又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吻还未终了时,本醉呼呼早已阖上双眼许久的贺星芷,霎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