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景视角(1 / 1)

亡妻的第八年 浅困 4825 字 7个月前

第110章宋怀景视角

贺星芷的话还未说完,眼前的画面全然消退,犹如山崩地裂。宋怀景失重坠落,瞬间被寒冷的潮湿裹挟。

冰冷的河水以及冰刺刺痛他的肌肤,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蚀他的四肢百骸。宋怀景望着河面上的光熙,缓缓闭上眼,任由身体往下沉。“阿芷…阿芷……

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耳边却又响起她方才说的话。“我还活着你怎么可以去死?”

宋怀景猛地睁开眼,周遭刺骨瞬间消散,只有由身体内部传出的寒意再次袭来,是缓慢的像慢性毒药那样的冷意。

他低头捂住手腕,掌心被温热黏腻的血迹沾染,在黑夜中从指缝间蜿蜒落下,如同一条暗色的小蛇攀附在他青筋凸出的手背上。宋怀景抿着唇站起身,神情冷静地为自己包扎伤口。手上的疼痛只证明着他还活着,可为何他还能活着,为何他还要活着……被他的动静吵醒的财财伸了个懒腰,喵喵叫唤两声,从窝里出来走到宋怀景的脚边蹭了蹭。

财财是他与贺星芷在京城置下第一处宅院后养的狸奴,这狸奴平日里不着家,这两年性子却懒了许多,大抵是年岁大了,没劲了,总喜欢睡在贺星芷从前为它用软布搭的窝。如今这窝的边角已然磨出了絮。近日来寒气渐重,宋怀景在屋内生了炭火,他便顺手将财财的窝挪了进来。它蜷着,他靠着,偷得几分炭火燃出的暖意。“可是饿了?”

宋怀景松开包扎好的手腕,掌心摸了摸它柔软的头。财财没有什么反应,又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懒懒地抬起头轻撞了撞宋怀景的掌心。

宋怀景扯着嘴角轻轻地笑了笑,逗了一会儿财财后,才从休憩的榻上走回床边,本躺在地上的财财也跟着他的脚步走到床边。它如今已显出老态的脸抬起望着床榻,宋怀景略微疑惑地瞧着它,只见它稍往后压着身子,紧接着弹跳起身。

正当宋怀景以为财财调皮想要上床,结果它只是咬住了床角一件旧衣物的袖囗。

宋怀景心下一紧,手疾眼快地同时扯住那件衣物,嗓音中带着连他自己都为察觉到的轻颤:“不行,这是我的。”

他轻轻地扯回了那件衣物,手上伤口的疼痛感让他下意识蹙眉。财财松开嘴喵喵叫了几声,似是有些不悦将臀对着宋怀景,一摇一摆地走回了自己的窝。

宋怀景将衣物抱在怀中,垂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衣物上。这是贺星芷的衣物,她所有的衣物都还在宅子中,最喜的那几套以及贴身的寝衣都在他的屋中。

他的呼吸忽地变得急促起来,喉咙发涩,咸热清澈的泪溢出,沾湿了他的指尖。宋怀景小心翼翼将衣物蜷在自己怀中,生怕自己弄脏了它。眼眶中的泪却无法克制地流下,将他的衣袖与掌心湿濡。他想起自己方才梦见贺星芷了,在她失踪的第四年,在他最想死的时候,他第一次梦见贺星芷。

宋怀景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乱作一团,胃脘传来熟悉的绞痛感。他抬头望向窗外,浓酬的黑夜,正如四年前那个将他整个世界撕裂的黑暗。他收到了贺星芷遇到意外的消息,那时距离她从京城启程前往于阗国,方逾半载……

四年前那个记忆尤深的夜晚,风尘仆仆的信使连夜赶回了京中径直快走到宋怀景的书房内。

他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惶恐:“大人,贺娘子她,她……她失踪了!”彼时,宋怀景正看着贺星芷寄回的最后一份家书出了神,信上说她生意谈得极好,在那游玩两日便启程回京。

他还在心底算着信鸽送信的时日,算着贺星芷的归期,算着她大约还有一月便能回京了。

正巧赶上二人的婚期。

怎料到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带回了这般消息。“此话何意?"宋怀景猛地站起身,连身上的官袍都未来得及理顺。腰间那个与贺星芷相配的双鱼腰佩撞到书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回大人,贺娘子……贺娘子本在客栈安顿歇脚,房内的包袱物件都还在,偏偏是人找不到了。贴身侍女亦道其晚间尚且在房中,翌日晨起时却了无踪迹。商队已竭力搜寻数日,也求助于安西都护府也还未找到。一月前突遭沙暴,如今商队还困在雨天与我朝边境,进退维谷举步维艰。想来贺娘子凶多吉信使的声音因为急促略显嘶哑,语气中带着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惊讶。宋怀景并非没经历过生死,只是他不愿相信,不敢相信。他不是没想过在于阗国会遭遇危险,但怎会像信使口中这般诡谲,瞧着并非遭遇贼匪掳走也非意外受伤亡故,而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于阗国距离京城实在太远了,信使八百里加急赶回京城也要十余日。宋怀景如今在京城定是起不了何作用。

恰巧近日于阗与大昭边境颇不太平,奏报屡屡有言,边境时有马贼流寇袭扰昭朝臣民。

宋怀景在当夜便以“疑有边患危及大昭臣民"为由,恳请朝廷遣使巡查于阗与大昭边境。同时用了自己从未攀爬的关系谋求得了安西安抚使随行判官一职,一同启程前去于阗国。

他沿着贺星芷的商队勘察,私下派了家臣快一步前去告知贺氏商队暂且在于阗歇脚,等待宋怀景的汇合。

在边境的这段岁月,他一边要协助安抚使,一边与贺氏商队的手下们寻找贺星芷。

商队中除却临时聘请的护队之外,近乎都是贺星芷的心腹,许多人受到过她的帮助,皆与宋怀景全心全意地去找她。至少,至少要见到她的尸体……可到底是石沉大海,未得贺星芷半点踪迹。距离贺星芷香无音信又过了一年,宋怀景正巧要回京述职,只好先将商队一行人一同带回京城。

贺星芷此事蹊跷诡谲,关乎她身后的清誉,更关乎她在昭朝诸多产业的安稳。宋怀景思忖一番,对外只得统一口径,道她在于阗边境不幸遭遇沙暴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难料。

好在她名下诸多铺子都有掌柜掌事,宋怀景暂且可以先放心她的这些产业。却依旧从未停下寻找她的脚步。

依照昭朝律令,人口失踪满一年,若无音讯,便可视情况由官府核定宣告此民死亡。

期限一到,官府便宣告贺星芷已亡。宋怀景心如刀绞,只能依照律法为贺星芷办了身后事,为她在南洲县与京城都置办了衣冠冢。办完后事依制为她丁妻忧一年。①

从南洲县办完丧事回京城后,宋怀景躺在床榻上,怀中抱着贺星芷的寝衣,幻想着她如今正睡在自己身侧,像从前那般抱着他的腰身,唇齿轻轻地碰撞在他的胸膛上,接下来便是使坏般轻轻啃咬在他的胸膛上。又或者抱着他欺压在他的身上,指尖蜷着他的长发说自己要骑大马。他渴望,渴望着她能来到自己的梦中。他害怕,害怕着自己会忘了她的样貌。

可他还是没有梦见她……只是这一夜醒来后,比起从未梦见过贺星芷,一种更无望的寒意悄然穿过他的衣物,像刚开刃的刀一下一下刺痛宋怀景。他惊恐地发觉,除了他自己,似乎所有人开始忘记贺星芷。不是那般因为长久不见面慢慢地遗忘,而是她的痕迹被抹除。仿佛她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不过一月,她的铺子成了他人之物,她从前签了身契的奴仆也只认得宋怀景这个主子。

就连四年前学成归来跟在他们身侧的宋墨也忘了贺星芷。但很快,这令人感到惶恐的悲痛又如同破开阴霾的光,骤然照亮了他。宋怀景想起十余年前第一次见到贺星芷的模样,是了,阿芷的出身本就蹊跷,她当年如同谪仙降临,像是在这人间中游戏。

从前他只以为贺星芷是遇到了意外,凶多吉少。如今这般看来,她或许并非遇难,而是……而是回去了。

宋怀景意识到,自己好似成了那窥探到天机的寻常人,而如今面对的一切不过的是上天对于他的惩罚。

他陷入希望与绝望的交织中。

贺星芷并没有死于贼人之手,至少没有经历任何痛苦。宋怀景愿意将所有的悲痛都揽到自己身上,比起让贺星芷遭受悲痛,他愿意独自一人去承受。她未死,便意味着宋怀景还有希望能找回贺星芷。可绝望也绝望于她还未亡故,他一介凡人,如何追寻到贺星芷的身影。他不过是恰巧能窥探天机,可他无法打破天道……宋怀景将自己与贺星芷从前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写下,可他甚至无法写下她的名姓,就连“阿芷"这亲昵的二字也会像被风吹拂散开的尘土,在空中彻底消散终究只能在纸上留下个贺字。

众人皆知宋怀景还未成亲的未婚妻意外亡故,却如何也想不起她是何人。但好歹靠着宋怀景的书写勉强留得贺星芷曾经存活于此世间的痕迹。宋怀景借着丁妻忧的这一年,南下寻访那些他曾经从不相信的玄奇之士以及宗门。他踏过南疆密林走过古观寺庙,认识到从前从不会相信的玄学术法,可最终得到的只有虚无缥缈的答案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宋怀景分明知晓这些法子都无法让他找回阿芷。但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他也如同白日做梦那般,希望能找回贺星芷的身影。直到如今,那些人,全然忘了贺星芷的存在。他又回到了京城,于阗边境以及没有找到半点线索。她从前的铺子与地契,他也还未来得及的买下。如今所有人全然忘了贺星芷的存在,而宋怀景还在苟延残喘地想要留下他们夫妻二人亲昵恩爱的传言。

这几年,他手中的积蓄已所剩无几,但不到迫不得已,宋怀景是不会动贺星芷还留存在这世上的资产。故而他如今解除丁妻忧后,又官复原职回到朝中,不多久便迁为户部员外郎。

此时不过二十又四五,他的右额上已然长出一缕顽固的白发,像是在诉说他的无奈与悲怆。

那点支撑着他的希望,在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绝望中,已被消磨殆尽。

思念中好像带上了怨恨。恨贺星芷吗,自然不是,只是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早在贺星芷意外前夕早就察觉到她身体的不同,却也没法阻止她的离去。恨,成为他对自己唯一存在的情绪。

亲缘单薄,好像一个刻在宋怀景命数中的诅咒。经历父母亡故的宋怀景,还未来得及去思考生与死的意义。如今,他连人生中最后一个亲人,也握不住。他的卧房布置得犹如新婚夫妻的主卧,除却床榻上用的是寻常花样的被褥,屋内其余摆设都带着荒诞的喜庆。

每夜躺在卧房中,他便幻想着阿芷还在他身边。可如今他脑中关于贺星芷的样貌也渐渐变得模糊了几分。

这一年,他与翊玄相识,彼时他还不是国师,只是钦天监的一个八品星官,但是当朝钦天监正亲传弟子。

说是相识,不如说是相知,早在三两年前,宋怀景因私下寻过钦天监指点,便知晓翊玄此人,只不过那时二人还未有过交集。大抵是年岁相仿,钦天监正大人年岁又已高,宋怀景因寻阿芷此事也有求于翊玄,一来二往,二人便熟稔了。

可惜翊玄与师父虽都能看出不寻常,却看不透贺星芷具体有哪点不同寻常。而宋怀景也无法对他们说出贺星芷的来历,几人无法窥探更多…到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怀景的日子犹如溪流上徒然转动的水碾②,巨大的木轮被冰冷的水流推动,周而复始,发出疲惫不堪的吱呀声,永无止境又空洞地循环。他想,他该是坚持不下去了,等待一个也许一辈子都没有的答案,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一场能淹没他的冷雨,一点一点熄灭他心头的烛火。将最后一束光明也彻底夺走。

宋怀景想,他是不是也该离开这个世间,死亡作为他的终点,能将黑暗将他的世界填满,让他再也不要陷入这无尽的绝望中。他一同往日般下了值,回到屋内,映入眼帘便是窗上的囍字,风吹日晒下,那红艳的颜色也消退了几分,带了点骇人的惨白。宋怀景忽地想起自己与阿芷未完成的婚事,偏执地想要先将此事了结。活人与死人也能成亲,那便是冥婚。宋怀景如今仍不信鬼神,但他还是与翊玄反复确认过这荒唐的仪式不会伤害到贺星芷魂。得知这不过是表面上一个自欺欺人的过场,宋怀景便请求的翊玄为他主持办理了自己与贺星芷的冥婚仪式。

“一拜天地!”

宋怀景握着另一侧空悬的红绸,朝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弯下腰身。拜的不是神明,是让他遇到贺星芷天地。

“二拜高堂!”

宋怀景转向空空如也的尊位,躬下腰身,爹娘的面庞模糊地出现在他的脑中,从前的贺星芷笑盈盈的样子也好似浮现在自己眼前,他还分得几分神想象贺星芷父母的模样。

“夫妻对拜!”

宋怀景转身,面前只有一个灵位,不过也只是普普通通刻上贺星芷名字的木牌。而红绸的另一侧正是系在这灵位上,宋怀景幽深的眼瞳在这黑夜看不出半点波澜,但他勾起唇角,朝着面前的灵位笑着。他作了最后一个揖礼,红绸轻飘飘地垂落,没有任何回应。“礼成!”

红烛燃尽,似是结束了宋怀景这场独角戏,结束了他给自己构造出虚假的暖意。

“子昭……

宋怀景依旧笑着:“翊玄,既已礼成,今日也多谢你了。”他叫宋墨帮忙接待翊玄等人,自己独自留在屋内。卧房里是死寂的冷,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还活着,宋怀景以为自己如今来到了阴曹地府。

屋内已经找不到贺星芷曾有过的气息,好在自己学着用贺星芷从前喜欢的香与皂角,自己身上好似带了半点贺星芷的气味。宋怀景抱着贺星芷衣物,只能从衣物中嗅到残留的气息。

宋怀景徒劳的探手,什么也没捞到。没了,阿芷没了,阿芷的爱也没了…他蜷起腰身侧躺在床侧,只能从自己身体上寻求一点可悲的慰藉。鼻尖抵着她的衣物,手上的动作由急切渐渐放缓,身体所有的感知以及情绪在瞬间地紧绷,紧接着猛地释放。不,不对,不是释放,而是坠入更深的虚空中。

他躺在一片狼藉中,看着空空如也的枕边,无声地笑起来,寂静带着失落却如同潮水般涌入,眼泪顺着太阳穴淌下。宋怀景平静地从怀里取出匕首,利刃抵在脆弱的皮肤,压住旧痕,宋怀景竟感觉到有些无法压抑的兴奋,意识好似渐渐模糊,可是还是没有看见贺星芷…不,不对…他见到贺星芷了,见到她搂住自己的腰身大喊了一声“不要”。她告诉他,她还活着。

宋怀景瞥了一眼角落的财财,懒洋洋地睡在角落,他又看了眼手上包扎好的伤囗。

不可以,不可以死!他要活着,要活着!

宋怀景想道阿芷又回来了却找不到他该如何是好。她在此处,只余下他一个亲人。若是她又回来了,寻不到他该如何是好。他知晓失去至亲的痛,这般绝望,宋怀景定是不想让贺星芷经历。宋怀景紧紧攥着贺星芷的旧寝衣,鼻息轻轻地喷洒在她的衣物上,缱绻又暧昧。

在贺星芷离去的第四年,宋怀景仿佛变了样,虽然他从前也一直在伪装掩盖自己的情绪,但像宋墨以及翊玄这般对他熟悉的人,便能看出不同。宋怀景不再消极地沉溺于悲伤与等待中。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如今的身份地位钱财,用来寻找贺星芷还是不够的,如果她真的存在于他无法去到的某个地方,但只要她还有机会回来,他便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重新见到她。

宋怀景开始将所有的痛苦与思念都深埋在心底,开始步步攀升,很快终于将贺星芷在京城的所有铺子都买下。

开始养回从前健朗的身子,阿芷最喜欢埋在他的胸膛前,他不能再这般消瘦下去,否则就没法讨得她的欢心。

就连那白头也变回了黑发。

可不到一年后,朝局开始混乱,诸皇子夺嫡之势图穷匕首见,又逢上边境战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宋怀景变得小心翼翼,审时度势,他站队了三皇子李成璟的阵营。这场豪赌,宋怀景别无选择,只有依附于未来的皇权中心,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抓住足够的权力。

他为李成璟做过见不得光的事,杀过人,在党同伐异的路上树敌无数,也曾被构陷下狱,遭遇过刺杀埋伏,死里逃生。可每次濒临绝境,宋怀景又靠着这点念想撑下去。若他倒了阿芷回来谁陪着她?若他寂寂无名,阿芷如何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他?他不能死,不能死。可一年又一年,他还是没有找到贺星芷,就连除了他之外,唯一记得贺星芷的财财也在家中过世。

不多久,宋怀景又被五皇子刺杀谋害,毒箭刺入肩头的剧痛尚还未全然散去,意识却已经彻底在无边的黑暗中坠落。好累……撑,撑不下去了。死了……也好。眼前的黑暗却渐渐透入光亮,眼前像是蒙上一层白纱,宋怀景茫然地抬起头,意识到这也许是弥留在人间最后的画面……钻心的疼痛彻底消失,宋怀景只觉得一身轻松,悄然环顾四周,忽地看见了从前二人在京郊曾租赁的小屋。

暮春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宋怀景走进小屋,却见贺星芷坐在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胸前的衣物沾湿了几片,她正坐在院中用软布细细地擦拭长发上的水珠。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以及花瓣的香味,最重要的还有贺星芷身上特有的清香。“阿芷?”

“哥!"贺星芷从椅子上站起身。

“阿芷。“宋怀景的声调带着轻颤,他此刻不觉得这是梦,也许是人死前的幻想,又或许是走马灯……

“唉,这头发什么时候才能干啊。"贺星芷嘀咕着,满脸不悦,又悄然抬头看了眼宋怀景。

宋怀景还未来得及沉浸在再次见到贺星芷的喜悦中,他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软布,“阿芷,让我来帮你。”

“好呀。“贺星芷像是正等着宋怀景说出这句话,十分自然地将软布塞到宋怀景的手中,背对着宋怀景。

已然变凉的水珠在宋怀景的掌心中流淌,一股一股流到他的手腕上,聚在他手臂上的疤痕上。

贺星芷坐了下来,晒着暮春时温暖的太阳,感受着宋怀景细致又温柔的手法,让她感觉到十分惬意舒适。若不是头发还未干,想来她能直接靠在宋怀景的身上睡着了。

他将她的长发绕在自己的指尖,动作轻柔。“要是有吹风机有手机就好了……”

宋怀景好似听到贺星芷在说些什么,他只听清了一半,但仍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从很久之前,他便发觉贺星芷口中会有些稀奇古怪的词,异想天开天方夜谭放在贺星芷的身上,奇异又可爱。

他从不过问,宋怀景如何能不知晓贺星芷好似也受到了天道的限制,说不清这天方夜谭。

宋怀景的手上又沾上几滴水珠,不是贺星芷的湿润长发上的水渍,而是他眼底落下的泪。

他已然算不清自己流过多少次泪,哭泣固然无用,但也成为他为数不多能安抚慰藉内心悲痛的方式。

“阿芷。”

“嗯?"贺星芷回头,眉头带了半点疑惑,如同往常那般眯着眼想要努力看清宋怀景,显然,她看不太清。

自然也看不见他眼眶的红润以及眼底的湿润。“哥,总觉得你好像有点怪怪的。“贺星芷将梳子也塞到宋怀景的手中,“可是今日课业遇到什么困难?”

“不是,是我太想你了。“宋怀景扯着笑意。“今早不是才见过吗?"贺星芷脸上的疑惑不减反增。宋怀景没有再应声,他如今再开口定是会带上明显的哭腔、他便索性只望着她笑,泪水蓄积在眼前,将他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水雾,连贺星芷的面庞熊得也不真切。

贺星芷又扭头,指挥着宋怀景帮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他们没有所谓的子孙满堂,三梳便是恩爱两不疑吧。

宋怀景心底默念着,想起从前二人商量成亲仪式时,要让宋怀景以家人的身份为她梳头。

可他没有等到。

“好舒服呀。"贺星芷小声地囔囔着。

“那日后便让我来为阿芷梳头?”

贺星芷哼了一声,“本来一直都是你帮我梳头的。”是了,阿芷不太会梳姑娘家的发髻,从前只是用两根红绳随意地束起,后来是他学着姑娘家的发髻,帮她束发梳头。诡异的温暖与真实的触感,让宋怀景险些忘了眼前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在弥留之际做的梦抑或是幻想。宋怀景心甘情愿地沉浸在逼近死亡的幻想中,仿佛只要他不醒来,贺星芷就不会消失。

正这般想时,指尖上那发烧的湿濡以及贺星芷轻柔的絮语,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宋怀景还是没死成,御医说是奇迹。

但从那时起,他又沉浸在郁郁寡欢之中,这是阿芷离开他的第六年。亲近好友的劝慰只会让他越发悲痛,为何,连幻想都不给他。就连李成璟前来,都无法开解他的内心。

但看见如今朝廷混乱,宋怀景又不得坐视不理,他又像是将情感彻底剥离的人偶那样活着。数月后,宫变骤起,三皇子李成璟登基。又过了两月,彻底平定边境战乱。

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变得幸福美满,唯独将宋怀景遗落在一隅,留给他的只有盛大永恒无解的孤独。

阿芷,为何找不到你了。阿芷,为何不舍得回来看我一眼。宋怀景每日都在想,甚至开始幻想,幻想阿芷还活着,幻想她白日去铺子营生,夜晚与他一同共用晚膳。

“阿芷,你喜欢吃的鸡腿。"宋怀景望着桌边盛满饭菜的碗筷,笑得温和。“慢些吃,不要那么急,没人和你抢。”

“阿芷,晨光熹微朝暾初露合该晨起了。”“阿芷,今日想要戴那个发簪,我学了京中如今时兴的发髻。”“阿芷,今日我休沐,陪你去看铺子可好?”“阿芷,可想吃杏子,刘大人家有片小果园,请我一同去摘杏吃。”“阿芷,今夜凉了,不要穿这般单薄的寝衣。”“阿芷,莫要贪杯喝酒了,紧着些身子,吃醉酒你又要霍霍家中的母鸡了。”

“阿芷,这是我今日下值买回的糕饼还有饴糖,好久没有见你吃饴糖了。”“阿芷,多爱我一点好吗。”

无人回应,满室寂静。

宋怀景垂头低语,自顾自地点头,仿佛得到了贺星芷甜蜜的回应。与此同时,他的眼底也漾起温和又满足的笑意。

白日里,宋怀景是朝堂新晋的参知政事,李成璟登基未满一年便十分倚重的肱股之臣。紫袍玉带风姿俊美,决断坚毅,眉目冷静寻不到一丝慌乱。同僚也只以为宋怀景虽年轻但经历颇多,为人沉静老成,滴水不漏。无人知晓他在家中时常常沉溺于自己的幻想中,袖中常有一包饴糖,会幻想着贺星芷嚼着饴糖时牙齿与糖碰撞的清脆声响。宋怀景想,如果过了十年,他便放弃找贺星芷了,连带将自己也放弃了,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人死后也许能再见她一面。亡妻的第八年,春日,转机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宋怀景因督办京城水利工程,出城十日。待公务结束,放回京城时已然夜幕降临。

行至最为繁华的东市街口,宋怀景的马车缓缓停下。为了百姓便利,宋怀景若是出门用马车,常常是微服掩饰参政的身份,今日同样也是,故而街道没有清道。

宋怀景有些狐疑,轻敲了敲车厢壁。宋墨在车外禀报:“大人,前方车马拥堵,需稍候片刻。”

“车马拥堵?"宋怀景靠在车厢,指尖轻柔着太阳穴,语气疲惫道:“为何拥堵?”

“前面是金禧楼,眼下恰巧是用晚膳的时辰,这又是东西两市的主道,许多车马都需经此处前往酒楼。拥堵些也是常见的。”“金禧楼?"宋怀景低声道,记忆中京城并无这般名号的酒楼,但通过宋墨的语气,他如何听不出这大抵是京城颇负盛名的酒楼。胸口猛地震颤,宋怀景不知为何瞬间心下微异,掌心瞬时冒起冷汗。他随手掀开车帘向外瞥去。

只见原本是几间寻常铺子的地方,如今赫然矗立着一座三层酒楼,气势恢宏灯火通明,在夕阳的余晖下,匾额上的三个大字“金禧楼”格外扎眼。宋怀景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车架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原本的疲惫全然消失,心底的异样感觉让他立马让宋砚去查金禧楼的来历。第二日他便得知金禧楼已在京城开业一年有余,生意极好,东家是江南人士,姓贺的一名富商。但东家并不在京城,掌事的是两位掌柜娘子。关于东家的信息,还需再深入调查,宋怀景趁此赶回了南洲县一趟,寻到在江南任职的好友帮他查贺东家。

直到一月有余才查清东家的信息,除却年岁,都与贺星芷对上了,连同她的名姓,如今也迁往京城常住。

一种混杂着狂喜以及恐慌的感觉填满宋怀景的全身,他快马加鞭从南洲县返回京城,但他赶得巧,贺东家也来到了京城,但这两日她从未出面,想来一直在院中休养。

宋怀景又去见了此时已经成为国师的翊玄,旁敲侧击问起这金禧楼。国师笑道:“宋大人也好奇这般事?那确实是处好所在,某也去过几次。”这一刻,宋怀景数不清心底到底是欣喜还是恐慌,所有人的记忆都被修改了,如同十几年前,阿芷初次出现那样,唯有他,清晰地记得一切的不同。他借此邀国师一同前往金禧楼品味一番。

雅间内,宋怀景的心思全然不在,当小二误将酒水斟予他时,宋怀景并未立即点破,甚至故意喝了一口。

国师立即反应过来,“宋大人,这是酒!”宋怀景笑着摆摆手,“无妨,是吾的错处,忘了道明白。”他的脖颈上很快泛起轻微的红疹,到底是宋怀景故意为之,他不愿吓到其余人,便谎称自己还未来得及喝。

国师自知宋怀景此人对待寻常百姓为人极其和善,但还是立即斥责了那店小二,这混乱之际,得到消息的酒楼东家匆匆赶来。“几位大人安好,实在对不住,让贵客受惊了。”熟悉的声音像是石子坠入宋怀景如同平静湖面的心底,漾起阵阵涟漪。是阿芷的声音,连那说话时特有的腔调与尾音都分毫不差。贺星芷快步走到了雅间内,脸上带着和善又略微歉意的笑,三言两语便平息了这小小的意外,特意让茶娘重新为宋怀景沏茶。宋怀景坐在正位上,目光幽深如寒潭,无声无息地将她淹没。她穿着一袭秋香色罗裙,衣物布料在透过窗照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臂弯间挽着披帛,若流动的金光。

发髻也梳得齐整又华丽,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光彩夺目,通身气派。

宋怀景看着她悄然打量自己的目光,下意识微微眯起的双眼遥遥地与他的目光对上。

只是她的眼神中,只有对待座上贵客的谨慎,带有生意人圆滑的疏离。却唯独瞧不到半分,从前独属于他才能看见的亲昵与熟稔。贺星芷看不清,不知他也正在看着她。

宋怀景垂下眼睫,想要克制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与眼神,无人知晓他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满是想要窥探她的贪婪,他掐着掌心,死死地压抑那汹涌的情绪。身侧几位好友也只以为他是因误食了酒身子不适。只有他知晓自己心底是如何作响,这是埋藏了八年无边无际的苦涩,是他等了八年才得来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贺东家,无妨。“宋怀景抬眸,如同深渊的眼眸锁住她。阿芷,欢迎回来。

一一完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