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乌纹赤蝮,鸳鸯蛇踪(1 / 1)

林秋行至当铺前,抬眼望去,檐角垂雨,匾额斑斓,字迹乌漆漆的,透着一股子沉冷之意。

门口格外清静,不见一人蹲坐。

按理说,这等关乎钱财之地,流民、闲汉、债户,该是层层叠叠围在门外,可如今空空荡荡,唯有他与身边几名壮汉,踏着雨痕进了门。

“这地方,连叫花子都不敢蹭点雨水……”林秋心念微动,眸中透出一丝冷光,“看来‘杜爷’果然手段了得。”

几个汉子熟门熟路,未多言语,只用目光压着他往里走。

当铺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厅堂宽敞,木梁高挑,灯火通明。

柜台后面两名牙白衣衫的伙计正笑脸迎客,言语温温吞吞,夹着几分算计:“这利息其实不高的,咱们典当不过取些过桥银,三月一还,怎么算都划算。”

几位客人垂首坐着,有人畏缩不语,有人犹犹豫豫地将包袱推上柜台,显是家中拮据,不得不来此度难关。

林秋目光微凝,暗中打量。

这些人面色或苍白或憔悴,衣衫尚整,分明并非流民,而是镇中小户。

观其神态,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不安,想必是听过杜烨的名声,心有忌惮。

可那伙计一口一个“诚信经营”,又将茶水奉上,笑意亲和,倒令他们心中稍宽。

“先威后恩,打个寒战,再递杯热茶。杜烨这人……不只是狠,还精。”

林秋眸光一转,落在柜台一角的木匣上,那里有个微启的缺口,露出一抹金光,像是有人典了金饰进去。

“这当铺是个口蜜腹剑的地方,门外藏着毒蛇,门内却装模作样谈仁义……只怕真正信了‘薄利’二字的,都是要命的傻子。”

身边一名汉子咳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前行。

林秋也不争,抬脚走上偏堂。

他神情恬淡,仿若赴宴,又像巡视自家后院,步履平稳,心中却在盘算:“我进门起,他们就再未回头看我,显然早得了授意,不怕我跑。看来这场‘会面’,对杜烨来说,是定好了的局。”

其实,自那刀疤汉子现身拉人,他心里便知,对方不是一时兴起,更不会是临时起意。

这等人物,要找一个人,不必亲自登门敲门,手下打点得体便是。

若自己今日不肯应声,只怕明日那一屋的瓦片、那巷尾的流言,甚至母亲门前的鸡蛋筐,都要添点不顺。

“既如此,还不如自己走这一遭。先探个虚实,也省得夜里有人来敲窗。”

林秋念头翻转,步伐却稳稳当当,眼神澄澈如水。

推门而入,堂中温香软语,铜炉里焚着沉香,气息醇厚,混着脂粉、药草,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有蛇味?这里有蛇。”

他脚步微顿,鼻翼轻轻一动,眉心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

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茶烟袅袅间,堂内坐着一人,大腹便便,穿金戴玉,身披宽袍,侧靠软榻,手执玉杯,姿态悠然自若。

他一边品茗,一边听着一名婢女柔声细语,神情间竟显几分风雅。

若不知底细,旁人只道是镇上哪个富绅东家,不会将他与“催命阎罗”杜烨相提并论。

林秋眸光微凝,暗忖:“倒真有几分皮囊功夫,把这身獠牙藏得严实。”

就在这时,一点黑影自软榻底下缓缓游出,一双冷眼自暗影中探出,舌信吞吐,寒意逼人。

是一条五尺余长的蝮蛇,鳞片乌青,头大颈细,身形雄壮,眼珠泛着幽绿的光。

林秋眼角一挑,见那蛇吐了口信,冷冷望着自己,却并未暴躁,只蜷在椅脚旁,如同一名忠心的侍从,守在主旁。

杜烨像是有意无意地抚了抚那蛇的头,笑了:“你就是林秋?”

“正是。”林秋微一拱手,目光却不避不让,“杜爷找我来,怕不是只为了让这条蛇打量我罢。”

杜烨一怔,旋即笑出声来,肥厚的手掌一拍椅扶:“有胆色,有眼力。”

他一伸手,那条毒蛇便如灵蛇附臂般盘到了他手上,吐着信子。

随手摩挲蛇背,淡声道:“近来郑记药铺那边出了些好货,我便查了查,才知原是你。”

林秋低声道:“杜爷这般身份,也关注药铺的进货?”

杜烨呵呵一笑:“世道艰难,连县尊都要打米粮的主意,我算什么?多留点心眼,总无坏处。”

林秋听他避实就虚,语气平淡,心中却泛起些漪澜:

“此人手段狠辣,权钱皆有,为何要如此在意蛇货?而且连郑记药铺那边刚入新货,也能查得清楚,显然早盯了许久。怕不是‘关注’那么简单……”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夜张常志与他见面时,那身上浓重的蛇腥味。

与此处弥散的气味,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蛇货、毒蛇、蛇味,还有我那舅……他昨日为何不肯明说?”

林秋目光再落到杜烨掌中的毒蛇,心下愈发笃定:

“这杜烨暗中与蛇打交道,极可能不止是养玩那么简单;而张常志能偿还二十两银子,八成也与此中有牵连。”

忽而,他眼角一挑,目光在那蛇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瞥着那蛇的颈鳞与舌芯,分明是山南地界才有的乌纹赤蝮。

不常见,一般药铺不收,只因烈毒难解、难驯、难卖。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那蛇狂吐信子,目光冰冷。

似在感知空气中某种气味,却始终找不到源头,带着一种难言的烦躁与焦灼。

杜烨的脸上都不由浮现几分忌惮之色,语气低了半分:“你看出来了?这蛇脾性本不温顺,自三日前忽变得躁怒,滴水不进,夜里还撞笼自残。我请了几个养蛇的老把式来看,谁也说不出缘由。”

他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语气似漫不经心:“可那几个老把式,却都说一句话:这蛇,是在找同伴。”

“这蛇……”林秋轻声道,“发情期过了?是公蛇?”

杜烨眼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抬手一指后堂角落:“本是养了一对。那母蛇,十日前夜间不知怎地出了笼,失了踪影。原以为只是走失,但如今看,是留不住这公蛇的心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如针:“你爹是武陵的老捕蛇人,但你之前只是个死读书的小子,现在成了个捕蛇老手,这活儿,怕也不是郑老头收蛇时才练出来的吧?”

林秋面上不露声色,只道:“小时候穷,跟着父亲学了些,没什么大不了。”

杜烨却不答话,只淡淡一笑,指着那蛇道:“你若能替我寻回那母蛇,这对‘鸳鸯’,我自有重赏。”

林秋神色微动,却又极快收敛了下去。

来之前,他曾做过最坏的打算,本以为对方或许会因张常志或陆三旺之事,向自己发难,免不了一番波折。

可眼下看来,对方要的,不过是一条母蛇。

若只是捕蛇……这件事,其实不难。

林秋眉梢轻轻一动,终于抬起头,刚要开口,却忽听前堂处传来几声敲门之声。

旋即,一名仆役匆匆入内,附耳对杜烨道:

“爷,外头来了个自称县里捕蛇的,姓石,说是奉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