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门前,雨势已歇。
初春的天,变幻莫测,方才还淅沥不绝,此刻却被一缕金光撕开了云层。
林秋与石勇一前一后走出店铺,石板路上积了薄水,映出残云与人影。
石勇走在前头,身形瘦高,脚步大开,嘴里却还不忘回头撂一句:
“林小哥,这蛇要是叫我逮着了,十两银子我请你喝酒。但话说在前头,可别逮个菜花蛇拿来唬人啊。”
说完,又哈哈一笑,似无恶意,实则句句藏锋。
林秋没接话,只是垂眸抬步,面上不显声色,心中却波澜渐起。
本以为此人不过是逞口舌之利,可出了店铺后,却仍不依不饶地“挑衅”几句,反倒像是故意在演给人看。
“此人来得巧,打扮净,话却藏针。”他看着石勇那瘦削挺拔的背影,心中一念转过。
步伐一顿,站在小巷转角,看着石勇的背影拐入一条偏僻巷弄。
林秋目光微沉,转身入了一旁的屋檐下,脚步无声如猫,身形在斜阳下融入墙影。
倚仗着【挑水人】加持,他脚步悄无声息,宛若落叶拂地。
而【猎户】职业的【闻气】技能,也在此刻悄然运转。
鼻息微张,灵识之内,十数丈内的生气流动皆在感知之中。
他远远锁定石勇的气息,宛如一点淡墨泼在水面,时隐时现,却始终未脱掌控。
两人一前一后,石勇步子不急,七拐八绕,沿着镇上人烟稀薄的边巷行走。
林秋不声不响地跟着,始终避在其视线死角。
对方步速不快,但路径极怪,既不上后山,也不往林地,而是七拐八绕,竟一路向东,穿过两条背巷,最终在一处青砖低屋前停下了脚步。
林秋伏身于墙角,一边控气敛息,一边凝神细观。
那屋子门窗紧闭,院墙不高,墙头尚覆着未干的青苔与残瓦,似是寻常民户。
但石勇却是熟门熟路,一掀门帘便入,动作从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林秋屏息等待,不多时,屋门再启。
那“捕蛇人”再出时,已换了副模样。
蛇篓与竹索皆不见,换作一身素青布袍,腰束麻绳,头巾包顶,宛如镇中普通中年男子。
眉眼未改,却再无先前那股“行伍帮役”的腔调。
他随手掩门,一边拍打袖角水迹,一边抬头望了望天光,又迈步而行,融入来往行人之中。
林秋藏身檐下,目光冷静如水,心中却已然敲起了警钟:
“若他真是帮役出身、专做捕蛇营生,怎会另备一身装束?莫不是……身份有诈。”
他不动声色地从屋檐阴影中撤身而出,身形贴墙,步伐极轻。
雨虽停了,街上却仍湿滑泥泞,偶有孩童蹦着踩水,行人亦不多。
他以一株榆树为掩,遥遥锁定石勇的身影,继续跟着。
那人脚步不快不慢,渐渐走到一个熟悉的地方,竟是又回到了杜烨的当铺。
他心头一震,忙靠入右侧,躲入屋角阴影中。
石勇果然如他所料,一路直行,走入当铺门前。
门口的两个护院见了他,竟无丝毫诧异,反倒笑着点头。
其中一人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口型分明道了句:“下回来喝。”
石勇也不遮掩,拱手作笑,神色轻松,从容迈步入门。
门帘垂落,将一切重新隔绝于内。
林秋倚墙而立,片刻不语。
“他……竟是杜烨的人。”
“假捕蛇人,故意与我争锋……说到底,是杜烨想试我。”
他眼神微沉,自得职业面板以来,技艺一日千里,从初级解蛇、到捕蛇技巧、再到猎户之能,几日之内便已远超常人。
可终究,现实并非独行山野,有人察觉,自是必然。
“我自以为掩得好,却忘了……这世上聪明人多得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双手,心头有些冷。
良久,轻吐口气,转身便走,步伐干脆利落。
“这蛇,我不找了。”
这几日以来,外人眼中,他不过是一少年野夫,偶得技艺,翻山进镇卖蛇为生。
可他知晓,自己的异变实在过快,再如何遮掩,也终难长久。
今日之事正是敲钟一记。
他快步离开当铺附近,行至一处巷口,驻足片刻。
雨后天光渐明,薄雾尚未尽散,街角飘着新泥与炊烟混合的气味,路人三三两两,皆无甚异色。
他站在巷尾,背倚墙根,一手负于身后,心中却翻起几重思绪。
“这段时日,不若闭门在家,暂缓入山……”
那杜烨既暗中布子,又唤人试探,今日更以假捕蛇人激将于前,分明是存了疑心,恐怕已将他纳入某种图谋之中。
林秋虽不怯事,却也非无知少年。
“今人言道,枪打出头鸟,草动蛇惊鹰。”
“我虽有本事在身,也得藏得住才行。”
他垂眼望地,静静思量,心念微转,忽又将那“闭门避世”之念推翻。
“不成。”
“我虽未曾习武,却也行于山林日久,身手渐长,再加上这职业面板,如今不比往昔,已有些底气。”
“若是一味避让,反而坐实了心虚。”
他面上神色未变,唇角却泛起一抹极淡的讥意。
“杜烨那人,固然心思深沉,但终究不过是一镇之地的恶霸,尚不至于翻天覆地。”
“我若不去惹他,他便奈我何?至于那条母蛇……随他去吧,强求无益。”
念至此处,他终于释然几分,背影也松了几分紧绷,脚下步子放缓,转而朝镇上集市方向而去。
“若要自保,仅靠山货不足,还得早做安排。”
镇中西南角,靠近河埠口,有一处临时集市,遇上晴日时热闹,雨天人少,倒也仍有几户撑着油布,摆摊叫卖。
林秋沿着石板路缓步而行,未几,便望见了一排卖犬的摊子。
狗笼竹篓,叠作一溜,有黄犬、黑犬,或卧或立,叫声此起彼伏。
他刚欲靠前细看,眼角余光却扫到对面一处摊子,不由一顿。
那是个破旧草席搭起的角落,一妇人坐在草垫后头,怀中无婴,摊上却放着个四五岁的幼童。
孩子身着单衣,面黄肌瘦,低头不语,旁边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几行字:
“换粮、换米,带走不退。”
林秋一愣,停下脚步。
其间有几名路人路过,低头打量,有的甚至上手捏了捏孩子的脸,像是在验货。
孩子眼神怯懦,既不哭,也不反抗,仿佛早已知命。
他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略略移开视线,转身走向狗贩。
狗贩是个须发斑白的老汉,正蹲在一旁喝茶,见林秋靠近,便咧嘴一笑:
“客官要狗?山里人?你这脚骨结实得紧,想来是走野路的,咱这狗个个有野性,不哄人。”
林秋低头看了几眼,狗皆绑在篓内,有的精神抖擞,有的蔫头耷脑。
他蹲下身,目光掠过一条灰毛瘦狗,那狗本伏着,见他靠近,却不惊不叫,反而眨了眨眼,慢慢抬头,吐了吐舌头。
林秋眉心微挑,指了指它:“这条,什么价?”
老汉咂吧了一口茶水,笑道:
“你眼光不错。这狗才捉来的时候疯得很,我特地喂了几天,才服点性。你要银子价还是粮食换?”
林秋一面摸索碎银,一面回头,目光却又不由自主望向那妇人与童所在摊位。
雨虽停了,可天冷风大。那孩子仍坐着,未动分毫,眼神空茫如一潭死水。
他忽地攥紧了掌中银角,转过头,不再看,只淡淡道了一句:
“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