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锦帷之下,那少年半倚着软垫,手执香茶,目光却不在盏中,而是落向远处林坡。
他年约十六七,面容白净,唇角微翘,一身湖蓝缎袍,衣角绣着细金蟒纹,阳光映着金丝灿灿发亮。
“公子,那几人站着不动。”近侍低声禀道。
少年似笑非笑,抬手掸了掸袖角:“山人嘛,眼拙胆小,见着我这阵仗,怕是吓住了。”
他语气慵懒,带着些不耐,又似兴味索然。
不远处,一名年纪稍长的随侍轻声道:“老爷既命您今番入山打猎,若能带几头实货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哼。”少年冷笑一声,掷盏入托,“父亲那人,刀子嘴、铁规矩,我一个‘读书人’,叫我上山打猪?他是巴不得我死了,省心吧。”
“既如此,便买几头便是。”那随侍顺声道。
“我倒不是没银子。”少年挑眉,“叫他们过来,身上的野物若是成色不错,价钱好说。”
他顿了顿,又轻哼一声:“但得识相点,别开口冲撞。”
言罢,朝坡上一指,示意护卫将人带来。
身后几名随从早已背着银袋,甚至连收猎用的兽笼都备好了,分明是早就打定主意:花钱摆场,捞功交差。
至于猎没猎得着,不打紧;重要的是,回县衙时,那位老爷能当众满意地点头。
少年缓缓起身,整整袖口,神情淡淡,看着下坡那几个汗湿衣衫、肩背弓犬的“山民”,嘴角冷笑一丝:
“山人也好,贱役也罢,银子打发得了的,都不值一提。”
……
……
林秋那边,面的邀请,众人互望一眼,神色各异,最终决定还是走一趟,略作整束,缓步下坡,穿林而行。
那少年早已起身,半倚在一棵光干老松下,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倦懒,似是审人,亦似观兽。
他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你们是哪里的?看打扮,是镇下的山民?”
他口吻平缓,却含着一股不加遮掩的轻慢。
老熊头年纪最大,充当七人代表,拱手回道:“武陵镇外猎户,今儿进山寻些野味。”
“哦?”少年眉梢轻挑,打量过他们肩背皮囊与犬形,又扫了赵彪背上的獐子一眼,笑了笑,“看着倒是有些手艺。”
他话锋一转,语调微扬:“今日这趟,我奉父命进山,猎几头真东西回去交差。只是这林子大了,野兽难寻,我不为难你们,银子给得体面,把你们猎的东西让出来便是。”
说罢,他侧首一偏,朝身旁随从一抬下颌。
那随从立刻从腰囊中摸出一枚碎银,在指尖拨了拨,发出悦耳银声:
“一头獐子,照四两银子算,若还有别的货色,一并收了。”
话音刚落,林中顿时静了几息。
李猎户眼角微动,老熊头捏着拐杖不语,刘大成不禁咽了口唾沫。
四两银子,是镇上药铺、饭铺都未必开得出的高价,更别提山货商贩。
赵彪眉头一沉,脸色不善,徐老三则眼皮一跳,目光闪动。
“这……也忒把人当杂役使唤了。”
“说好听是买,哪里是买?那是当咱们缺口饭吃。”
众人心中皆不快,明明是当面羞辱,却偏用银子裹着。
可这价码实在扎眼,便是老猎户,也有几分犹豫。
只是,他们并未立刻答应,而是齐齐转头,看向林秋。
那几样猎物,大多是他一手猎下,此刻主意,终归得他来定。
林秋静静看着那护卫手中的银光,眼神未动,半晌,才道:
“我们本就是靠手艺吃饭的,东西若价合适,卖与不卖,本无贵贱之分。”
“这些是我们手上的,值不值那价,你们自己瞧着。”
见他首肯,李猎户等人也不再犹豫,将随身的獐子、山鸡、斑狸等陆续解下,一一摆好。
少年负手走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几样猎物,面色终于有了些满意。
“成色不错。”他说,挥了挥手,那名随从立刻取出一袋银子,在手里晃出清脆的响声。
可他很快便发现了异样。
这些猎户虽都年长粗壮,可动作之间,却下意识地看着那名背着黄牛筋弓的少年。
“你们……都听他的?”少年挑眉问道。
李猎户笑了笑,道:“今儿这几样东西,多是他猎下的。他箭术好,自然得先问他一声。”
“哦?”少年目光落在林秋身上,细细打量几眼,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屑与若有似无的讥味,“年纪不大,便是你?弓箭使得好,倒也难得。”
他语声一顿,又笑道:“我自小读书,不喜兵器,想来你这般人物,若是换去书院,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说完,又似想起什么,语调一转,“不过也罢,各有所长。”
一旁那名年长随从接话道:“箭术虽妙,终究只是草野之技,不登大雅。咱们少爷是正经科头出身,前程自是另论。”
少年矜持地垂眸一笑,像是谦虚,却透着十足的优越感:“他那等身手,我是学不来的。只是我爹巴不得我去考功名,哪肯让我扛弓走山?”
林秋只是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垂,不作回应。
那少年见交易完毕,吩咐道:“记得分开放,回去我好说是我亲手猎的。”
那随从一笑:“自是。”
众人见那少爷不再言语,也不多留,将银子收入囊中,收拾行囊,牵犬转身离去。
灰子先一步回头望了几眼,低低咕哝,显得有些躁。
走出那片平地,重新踏入草木交错的山径,众人脚步都快了几分,像是甩脱了什么不净气。
“呸。”刘大成低声啐了一口,咕哝道,“什么狗屁读书人,还要记得说是他亲手猎的。”
孙二面色阴沉,抿嘴不语,手指却紧扣弓柄,仿佛还在回想那几句冷语。
李猎户摇头叹了口气,道:“也别说,银子确实不少,比镇上收货的翻了不止一倍。”
“银子是多。”老熊头嗓音沙哑,“可那气……也真不好咽。”
“咱山里人贱?”徐老三低声冷笑,“要不是看他护卫多,我倒真想当面问问他,读书就能猎出肉来?”
“那小子不图理,只图场面。”赵彪终于开口,言简意赅,“走罢。”
“也好。”李猎户转身看了看林秋,拍了拍他肩头,“东西换了银子,轻身快脚。也正巧,今儿这一路,你出得最多,银子也归你一半。”
林秋未说什么,只轻点了点头。
他心中也并不快活,但银子在手,总归能添柴添药。
至于那少年口中所谓的“高低贵贱”,他听过太多,也懒得再驳。
山道转折,林中渐湿,远处树影渐密,风中忽有腥气潜动。
灰子猛地伏低,鼻尖抽动,喉中低鸣。
老熊头蹲下身,扒开一丛湿草,捏起一团未干的泥痕,神色一紧:“有蹄痕,新近的。”
林秋走到另一侧,拾起一撮杂叶,嗅了嗅。
有猪气,还不是单头。
他望向山坳处微陷的草坡,低声道,“是一小群野猪,方才踩过这儿。”
他虽未动用【洞察】与【觅径】,但【猎户】职业本就加持“通山林野道之理,晓飞禽走兽之性”,使他判断起兽迹来,分外清明。
众人神情一振,老熊头则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追?”有人提议。
“当然追!”
刘大成已然摸出刀来,他本就是暴躁性子。
“今儿让人压了一头,好歹得把脸面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