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埋在外门?”
“师姐难不成想……引荐?”
“可他才入门罢了……”
原本坐得东倒西歪的弟子们,一个个神色变幻,有的震惊,有的羡慕,有的眼中竟隐隐泛出嫉意。
林秋亦微微挑眉,望向沈如晦的神色多了几分意外,也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当众言明自己的去留之意。
他站起身来,拱手躬身:“弟子不过偶有所感,所记未必全真,全赖沈师姐琴声入理,才得些皮毛。”
沈如晦看着他,目光如水,片刻后才道了一句:“午后酉时,来经阁后院。”
言罢,衣袂一拂,未再多言,径直转身,将林秋所写的那页纸收入袖中。
话语落定,堂中再无人语。
“还让他单独去后院?”有人低声咋舌。
“沈师姐这是……当真要带他入内门?”
“不一定……可这一步,已经比咱们走得远太多了。”
不少人面色复杂,而林秋只默默应了一声“是”,重新坐回席间,神色如常。
等沈如晦走远,堂中终于恢复些许喧声。
王笙却迟迟未动,只侧头盯着林秋看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声:“林师弟,你老实说,你到底是哪一路进来的?”
林秋挑了下眉:“什么意思?”
王笙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揶揄:“你不会是观主的私生子罢?或者哪位内门高人早早收了你,安排你来外门走个过场?
“这一番番的,进山采药、取材解毒、经义入心,哪一桩不是一步不差?”
他一边说,一边比了比:“你这身板子,也不像山下那种混饭吃的。眼力比我们老弟子都毒。药材一拣就是红参芝草,这要不是有人罩着,打死我也不信。”
林秋转回目光,淡淡道:“山野出身,惯了些杂事。没人罩我,也没人喂我。”
王笙不依不饶:“那你解释解释,琴听一遍就写出整篇经,这叫‘惯了’?”
林秋微顿,神色如常:“我也觉得奇怪。”
这话倒不是推辞,他心里确实有几分拿不准,能将整篇经意写出,自己也未曾预料。
他暗想,多半是【书生】那“琴棋书画,俱得天授”的职业加成起了作用,但也只是猜测。
毕竟沈如晦所传,并非单纯的琴艺讲授,而是一门道门观想,音中藏意、法从意生,远不止“听懂”那么简单。
若仅凭一点琴性入耳,便能通篇领悟,那便太简单了些,也不至于连她这样的内门弟子,都要听上三日才得六成。
王笙怔了一下,却是不信,随即苦笑:“你可真不厚道。”
他收起那点虚张声势的探口气,重新靠回座位上,似是彻底信了,又似还有几分半信半疑:
“算了,你不说,我也懒得问。只是有句话我得服你,你若真只是从镇上来的,那今后我怕是得叫你一声林师兄了。”
林秋轻轻“嗯”了一声,既未自谦,也未承认,只任这份复杂的敬意、忌意、看不透的分寸,在二人之间自然而然地落下。
沈如晦又陆续翻看了剩下几位弟子的答卷。
不过,余下众人所书内容,皆平平无奇,有的勉强成句,有的连“感通”都未达。
她神色未变,语气也依旧平静,只是翻阅速度明显加快,未再停留半息。
不多时,她回到讲席,立于琴案之后。
“本堂讲经已止。”她语调清清淡淡,没有再多言一句,微一颔首,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讲堂之中静默一片。
堂中弟子面面相觑,直到她身影远去,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五日课……结束了?”
“这也太快了点罢,弹一首曲子,就让人写经?”
“我还以为至少要坐上一个时辰呢……”
“不是,我笔墨都还没蘸呢。”
小声的吐槽声此起彼伏,许多人一边收拾纸笔,一边愤愤不平。
这堂课内容奇怪、节奏飞快,简直像是一场来不及反应的选拔。
不过,也有不少人不时偷偷看向林秋。
林秋神色自若,将纸笔收好后起身离席,径自走出经阁。
他倒也没被方才那番风波冲昏头脑,脑中第一件事,便是想到昨日计划好的借书。
他脚步一转,朝借阅堂方向行去,哪知还没拐出廊道,便见人流纷纷迎了上来。
“林师弟,你等等。”是执役房一个壮汉,拱手笑道,“回头在观内有什么麻烦,尽管喊师兄一声,我这人喜欢交朋友。”
“林师弟,之前在山里采药时我还跟你说过话的,不记得了?下次采药要不要一起走?”
典药局那边也有人凑上来,拱手寒暄,话里话外,都带着点“先打好关系”的意思。
林秋神色温和,拱手应对,却始终未多做承诺,脚步缓缓挪着,不动声色。
正要绕开人群继续前行,一名瘦削的青年忽地凑近,低声道:
“林师弟,我出十两银子,换你今日所记那篇《观息诀》,只要字句、段落、顺序。”
林秋脚步一顿,心中微紧。
十两银子,不是个小数,他原本就缺钱,心头难免一动。
但转念一想,沈如晦将那经文收走,或有深意,他再如何缺钱,也知这不是能随意传出的东西,便回绝了。
那人见林秋态度坚决,也不再纠缠,只悻悻退开。
刚转过一处回廊,前方又一道熟悉身影现出。
牛胜。
此时却不再带着笑意与嘲讽,反而低着头,神色沉重。
他走到林秋面前,略一抱拳,低声道:“之前有眼不识,言语冒犯……林师弟,莫怪。”
林秋看着他,神色不动,只略一点头,不亲不冷,只是礼节使然。
旁边忽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哟,牛师兄这姿态……倒叫我险些认不出来了。”
王笙不知何时已走了上来,双手抱臂,倚在回廊边的石柱旁,眼中满是戏谑之色,语气懒洋洋的,却字字带刺:
“你不是一向眼高于顶、话狠手快么?怎么今儿这腰还会弯了?”
牛胜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抹阴色,却终究没有反驳,只低声道:“我是认错,道个歉,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王笙笑眯眯地说,“就是有点稀奇。平日我们这些小角色若撞你一下,你可从不讲理,如今怎么忽然讲起‘道理’来了?”
他说完,目光瞥了林秋一眼,又带了几分故作恍然:
“哦,我忘了,现在林兄是‘整篇经文’写得出来的人,沈师姐都点了名的。啧,果然有出息,连牛师兄都知道该避一避风头了。”
牛胜咬了咬牙,面上铁青,终是没再开口,抱拳再一揖:“告辞。”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王笙看着他背影走远,才转头对林秋道:“我这人嘴贱,你别介意,我只是看不惯他那些上头时候的嘴脸。现在低头了,也不妨踩他一脚。”
林秋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只道:“你说得轻巧,可别人记得不轻。”
“那就让他记着。”王笙撇了撇嘴,“有些人,不让他难堪一次,他永远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师弟现在可不得了,想认识你的人怕是都能把经阁围上一圈了。”
他说着,一边走一边转头看林秋,“你这风头一出,日后我是不能随便凑你了,省得人说我攀关系。”
林秋轻笑:“王师兄说笑了。我刚入观时,人生地不熟,是你第一个搭话,也愿指点我路数。人心冷暖,我还是分得清的。”
王笙一怔,随即笑了,但笑容里却带出几分感慨与复杂。
他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最初我跟你说话,是觉得你小子生得顺眼,才懒得扯些闲话。哪成想,这才几日工夫,居然就能弄出这般动静来。”
他顿了顿,又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玩笑,又有些认真地说:“将来你真成了内门弟子,可别装不认识我。”
林秋一笑未语,心中仍不敢全然放松。
眼下看似一切顺遂,便是自己所求之路,已隐隐现出轨迹。
可沈如晦让他酉时去后院,到底为何,是否真有意引荐,还只是试探或另有打算?
他心中清明,不敢抱太高的期望,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刚入门数日、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真正的机会,终究要靠他自己拿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