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阅堂不远,在经阁后的偏廊。
守堂的是位老道童,头发半白,打着盹,一听有人来,眼都没睁就抬手指了指角落的借阅册和书架方向。
林秋也不言语,只默默翻找。
他挑了几本经书,皆是外门弟子可取阅的通篇经籍,落下签条,记了名,便取书而去。
回到自己的屋中,他将书一一放好,坐下后随手翻了几页。
书上所言,多是“天人之理”“形神双修”“大道无门”等等言辞,细细读来,字句虽古雅庄严,却大多空泛。
既无观气引息之法,也无实修次第,说白了,就是些冠冕堂皇的“道门大话”。
林秋翻着翻着,心中不免想到前世看过的《太上玄经》《抱朴子》一类,神似形也似。
不过这些文字好歹也算是“正统”,对于【书生】职业来说,增长经验与见识,总比空耗时间要强。
于是他不急着读完,只将书收妥,转而闭目凝神,回忆起今日经阁中所写下的那篇《观息诀》。
内容仍旧清晰,一句不落地浮现心头,字字如悬。
林秋默念其中一段,不由得心头一凛。
这并非寻常文字那么简单,那股藏在字句之间的节奏、气机、内观意象……与他前世所知的“静坐吐纳”完全不同。
隐约间竟像是一门真正的修炼法门,只不过没有具体的修持方式,仅有“诀”。
若是修行,光靠这些文字恐怕不够,还需心法、引法、甚至口诀或动作。
思绪转至此处,他腹中“咕噜噜”一声,空响起来。
这一日波折不少,光是那一场讲经就耗了不少精神,此时才觉饥肠辘辘。
他摇头轻叹了一声,起身出门,朝清微观外门的食堂走去。
辰末时分,正是人多的时候,已有不少弟子落座吃饭,低声交谈,烟火气中夹着草药味与汗水味。
林秋寻了个偏僻石桌坐下,怎料才坐下,便觉周遭视线频频落在自己身上。
有的偷瞄一眼,便匆匆移开,有的干脆三两成群地对着他低语几句,神情复杂。
他低头吃着饭,耳中却不由自主捕捉到几句碎声。
“……就是他?那谁说的写了整篇经文?”
“我听到也不信,沈师姐弹的曲子哪是一般人听得懂的。”
“这人才入门几天啊,哪来的本事?”
“你不懂,人家可能本来就跟内门有点关系……”
林秋面不改色,低头一口口吃着,却已大致明白了。
原来在典药局与执役房听完第一场之后,沈如晦并未停讲,按五日课的安排继续授课,只是对象换成了其他的外门弟子。
方式也未变,仍是琴音传道,随后书写检阅。
可惜,一场又一场下来,无一人得“感通”之评,沈如晦的语气也越来越冷,到最后干脆不多话,只冷冷拂袖而去。
如此一来,林秋这第一个交整篇答卷的人,便显得极为扎眼。
风声不知从谁传出,没用半日,便已在整个外门弟子中传开。
他心中一凛,未曾想因一次听课便成了众矢之的,默默将饭吃完,抹了抹嘴,起身离桌,回屋歇息。
……
……
酉时将近,山中光线已沉,斜阳如水。
林秋从屋中起身,整了整衣襟,径直朝经阁方向而去。
五日课已过,讲堂空空荡荡,一路行来,未遇一人,也无人阻拦,倒显得这一趟路分外清寂。
经阁后的偏院门未掩,他轻步入内,穿过曲折石廊、假山竹影,才行至一处极为幽静的院落。
院中石地铺就,几棵老松虬枝交错,中间立着一张矮几,沈如晦就坐在几案后,一身月白道袍,神色平静如初。
她身旁几人静立,皆目光低垂,不发一语。
林秋目光一扫,便认出了几张面孔。
其中一人,是前日他与赵彪初抵山下时,拦住他们脚步的那名村中年汉子,正是引他们往石亭方向的那位。
其后,是那名守山弟子,当初他以一箭破考,被其放行登山。
再旁边,便是那位领他入观、一路讲解山规的年轻弟子,言语颇为客气,曾与他谈起脱籍改户之事。
他心中微沉,这些人同时现身此处,目的已不言自明,定是为查验他的来历与底细。
沈如晦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来得正好,坐。”
林秋行礼应道:“见过沈师姐。”
说罢便于旁边蒲团落座,神色如常。
沈如晦未再看他,只微一点头,转而看向那名村民。
后者神色拘谨,抱拳躬身,说话时带着一丝畏惧:
“禀仙师,小人姓陈,是山脚村子里的人。前日,确是我拦下他们两人,说是要入清微观。我见他们气息尚稳,模样周正,便指他们往石亭处走。”
沈如晦“嗯”了一声,不置可评,转头看向那守山弟子。
后者向前一步,拱手道:
“我当日值守山门石亭,确见两人而来。赵彪中气足、劲力沉,准予放行。”
“至于他……”他看了林秋一眼,眼神中隐有敬意,“彼时他箭术不俗,准他入山,实无半分作伪。”
沈如晦微点头,接着目光落在最后那年轻弟子身上。
对方正是领林秋和赵彪上山时的引路之人,年纪不大,说话却极细致。
他将沿途与林秋的言语复述得一清二楚,尤其提及林秋主动询问过“户籍之法”“脱籍之难”“武功”的种种细节。
沈如晦静静听完,未表赞许,亦未显疑,神色自若如初。
林秋坐在一旁,心念电转,却未有丝毫表情外泄,他早猜到,沈如晦不可能因为一篇写经便轻易信他。
她是清微观主门下之人,欲荐一人入内,必先探清其身世心性。
好在眼下这些问话,没有审讯的意味,倒更像是她在做一份细致的“验人录”。
沈如抬手做了个轻挥的动作:“你们三人可回了。”
三人如释重负,齐声行礼退下,很快便绕过院门,没入暮色松影之中。
庭院重归清寂,风吹松叶微响,落日将石砖地面染成一层温金。
林秋坐在蒲团上,身姿端正,不急不躁,只等对方开口。
沈如晦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熟悉的纸页,正是他今晨所写的那篇《观息诀》,摊开在矮几上。
她随手按住纸角,目光却落在字迹上,语气似随意:“既说你是乡野小镇出身,这一笔字倒是不俗。你是从哪儿学的?”
林秋平静作答:“早些年,家父盼我求个前程,曾寻了镇上的老先生教我识字。那时只当要读书科考,没想过别的,写字也是那时练下的。”
沈如晦轻轻点头,未再多问,只把那张纸缓缓收回袖中,接着,她从几案另一侧取过一张新纸,展开后提笔蘸墨,伏身便写。
纸页上字势行稳而骨透,一笔一画沉凝克制,正是清微观内部与官府往来所用的正体公文。
林秋微微一瞥,只见抬头写着他的姓名、生辰、籍贯、入观时日等数项,落款处则是清微观在南郡道所设“道籍司”的印识空位。
一看便知,这是一封用于“脱籍改户”之用的正式函文。
沈如晦边写边随口道:“你问过脱籍之事,可见早有打算。”
“你既能写下整篇《观息诀》,也得了我门中所认,若我愿出一封文书,再送至山下郡府,由‘道籍司’与属地户部联合勘验,当日便可更改户籍,三日内便可通报入册。”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淡然,却让林秋心中一震。
这正是他入清微观以来最盼之事。
沈如晦写毕,笔锋一转,将信纸推至几案一侧,抬眼看他:
“若你愿,就在这落名签字,按一枚手印。”
“今后你便不再是庶籍草户,而是清微观在册道籍,丁粮、徭役、束身之限,与外人不同。”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沈如晦忽而收回目光,凝视林秋片刻,语气未变,却忽地一转:
“不过——”
她指尖敲了敲那封信,“你来清微观才几日,便笔写全篇,表现不俗,又心有脱籍之志,前后步步分明……虽说世间有奇才,若全巧凑在一人身上,倒也难免叫人多想。”
林秋眼神不变,只静静听着。
沈如晦继续道:“你言自己出身武陵镇,家在镇东,是也不是,我如今没证据,不能妄断。”
“只是我观中立门讲法,不单看才,更重其心与根。”
她收笔落盖,重新将信纸卷起,用素缎系好,放回袖中。
随即淡声说道:“我这两日刚好要下山一趟,便索性带你走一遭,亲自看看你口中的‘旧宅’‘旧人’,也当作替你担保的责任所在。”
她目光淡淡扫过他:“此事不涉诘难,若你当真无虚,自然可行。”
“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求,这脱籍之事,便留待日后。”
林秋沉默半息,终是拱手低声道:“我无妄言之意,沈师姐欲往,弟子愿随。”
这一句一出,沈如晦点了点头,语声如风吹松枝:
“好,明日寅时,于后山马棚集合。”
“我不喜欢迟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