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抱卷坐定,先静一息,而后缓缓翻开新书。
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他双目掠过字行,眉心微亮。
【过目不忘】发动,篇章段落仿佛水痕入石,一遍便深深刻进心里。
“你先在旁研读一遍。要诀难懂处,稍后我再细讲。”
沈如晦见他看得认真,交代一句,转向常惠道,语调依旧温缓,却含着隐约的命令:“师弟,殿外香客尚多,你去照看片刻,,待雨歇再进来回禀。”
常惠道心下微窘,不敢违逆,只拱手应道:“是。”
临出门,他脚步微顿,似是想起什么,低声道:“师姐收徒眼光精准。只是……我那侄儿,虽可能不及这位,可也算勤谨稳重,根骨清奇,若能得你指点,定不至埋没……唉,可惜了。”
待他走后,林秋心中微有疑惑,忍不住问:“师尊,方才师叔提到的侄儿,是何人?”
沈如晦淡淡道:“他有一侄,名常郁,天赋不差。他多次举荐来我座下,却与我道缘不合,便作罢了。”
她目光落到林秋手中的薄册,声音柔和下来:“机缘各有不同。你只管看书,莫理旁事。”
林秋领命,心中却暗自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他一见我便语气冷淡,原是对自己侄儿未能拜师心有不甘。”
想到这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多想,继续研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整本《清微内景》已尽数印在脑中。
他合上书册,再闭目默诵一遍,自觉无一遗漏,便抬首开口:“师尊,弟子已记下了。”
沈如晦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刻让他开始运功,“卷上所记,只有炼气法门。至于配合此法的术法、符箓,皆难落笔墨……”
说罢,她取来一张空案,旋身在壁间取出一张古琴,轻置其上。余音未起,殿中已多了一股清凉静意。
“我会边抚弦,边演示符式与行气节奏。你莫忙着效仿,先听,先看,再记。待琴声止时,再来试手。”
林秋心中一凛,立即明白,对方要效仿前几日在观内抚琴讲道,顿时收摄心神,凝神静听。
忽听琴声轻响,琴音不繁,却每一声都像敲击在心湖之上,微微荡起涟漪。
随之而来的,是脑海中浮现出的一行行文字与符图,仿佛有人在他识海中轻轻书写。
那是法诀、是符式、是运气行气的要点,分外清明。
他静静聆听,几乎一听便能铭记,心中一一默记。
约莫半个时辰时间,琴声渐止,符纹与口诀也归于沉寂,唯余余音缭绕在殿内。
沈如晦收回抚弦的手,静静端坐,气息悠长,任檀香与琴韵交织流转,护住这方宁静。
林秋回过神来,不消片刻,已分辨出琴声蕴含的数门道法,如引气诀、定息符、摄神咒,皆是可立时运用的术法。
这些符箓术诀,以琴声相授,省却他百日苦悟。
沈如晦淡淡开口:“这些法门术诀,足够你修至中三品境界,不会受太大阻碍。”
林秋点头,忍不住问:“师尊,何为中三品?”
沈如晦缓声说道:“修行一道,分为九品,九品为下,至一品为上,此乃大沅与诸国皆通用的品级划分。只是不同修炼路径,所修内容与进阶标准各异。”
她微微停顿,语气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譬如你如今所学,乃是气修,以炼气、摄炁、养神为本,讲究纳天地清微,通三田气海。”
“而世间尚有武修,以炼体、锤骨、磨意为基,淬炼血肉筋骨,使人力可破甲裂石。”
“亦有意修,重在凝神御念,以精神力感知天地万象,修幻咒摄魂之术。”
她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琴案旁,目光微敛,望向殿外细雨迷蒙:
“气修九品,看你经脉通畅、炁海浑厚之程度;武修九品,看体骨血劲强弱;念修九品,则以神识宽广与细密为评。”
“但无论何修,九品为起步,一品为极巅。只是……”
沈如晦声音轻淡,眼神微冷:“这品级,并不代表绝对战力。若技艺粗浅、心志不坚,就算上品,也可能被下品暗算击败;若术业精深、心思缜密,下品亦能杀上品不测。”
她垂眸看向林秋,语气淡淡:“世间之道,从不止看境界高低。你当谨记。”
林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师尊,那……一品强者,又有何等特征?”
沈如晦抬眸,目光深邃,缓缓说道:
“一品,已臻此道巅峰。气修者,可沟通天地清微,御炁化形,呼风唤雷,焚山煮海亦非虚言;武修者,血骨如金铁,跃山渡川,力可断江折岳;意修者,神识外放数里,隔空摄物驭敌,甚至可以一念镇压群魂,摄人心魄。”
说到此处,她神色未变,语气却更淡:“不过,再强也仍在‘人’之中,未破生死大关,终有一死。”
林秋低头应是,心中却暗自掠过一抹思索。
“一品,呼风唤雷、焚山煮海,血肉如金铁,神识镇魂摄魄……”
他微微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世界,虽已超凡,但仍未至移山倒海、日月无光的真正神仙之境。”
“修士与妖怪,威势可怖,却远不到颠倒乾坤、言出法随的层次。”
想到这里,他心神微定,眸光微敛,心中悄然定下方向:
“于我而言,修行不必求什么称尊作祖,能延年益寿,自保护母,安稳度日……便已足够。”
念头转过,他忽而对眼前这位师尊的真正境界,甚至那位从未谋面的清微观观主——自己名义上的师祖——升起几分好奇。
只是……直接问长辈境界,未免无礼。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殿外,心神微敛,悄然催动【闻气】。
霎时间,殿外廊下那股熟悉的气息便映入感知,正是常惠道,正快步朝内走来。
林秋眸光微闪,转而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师尊,那师叔……修为如何?”
沈如晦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答道:“七品巅峰,久未突破。”
话音刚落,帘外人影一闪,常惠道已踏入殿中,正好听得这一句,脚步顿时微微一滞,脸色僵了僵。
在林秋感知中,他气息沉厚,可在她口中,仿佛只是寻常小修之辈。
常惠道轻咳一声,强作镇定道:“师姐,雨已停,山道无碍。时辰也不早了,既已办妥,便该带人回山了。”
说完,不着痕迹地瞥了林秋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与难堪,袖袍一拂,转身朝殿外走去。
林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心中忽然一动,清晰感知到,丹田之上,一丝暖流悄然升起,涌入喉间。
舌尖微热,心神亦随之澄明通透,如泉水暗涌,轻轻回荡。
【辞令巧辩(小成):开口之言,能振人心魄,聚众意于一念,虽非真理,亦能使人信服,短语可作劝说,长言可成煽动】
“只是说话,便触发了技能升级?”
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辞令巧辩,原本便是凭言辞为锋,纵不在辩论说服,轻言一句,亦可藏机。
他舌尖微热,闭目片刻,暗自体悟这股新生的力量。心中隐隐生出几种猜测:
“若当众言说,或能聚人心意;若面对强敌,或可一语撼动其志;若遇群情浮乱,长言开讲,说不定能令众人意随己转……”
倒是个不露锋芒,却极好用的术。
他敛衽起身,抬眸见沈如晦静立不动,神情分明是在等他先行,心中一滞,略作犹豫。
沈如晦微微一笑,眸色沉静:“山外尚有一事未了,为师须得留下。此间牵涉非你九品初阶所能插手。为今之计,仍以回观勤修为要。”
待根基稳固,再论行事。莫逞一时意气……林秋深深一揖:“弟子谨记,先回山门,潜心修炼。”
沈如晦轻轻颔首,目送他退下。
此时此刻,前院一片嘈杂。
原来是雨停之后,道观外涌来了十余名衣衫褴褛的流民,男女老幼皆有,面黄肌瘦,跪在香阶前,不住叩首,哭喊着讨要钱财与食物。
虚静子立在阶上,眉头紧蹙,语气虽柔和,却带着几分为难:“诸位,观中粮米有限,贫道亦无能为力,实在……”
常惠道负手而立,神色冷淡,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正拽着他道袍下摆,声泪俱下:“道长,求您施恩,给碗饭吧,我家老伴已饿得下不了炕了……”
他袖下手指微动,显然在斟酌是否施展小术,驱散这群人,省得扰乱清净。
林秋刚踏出廊下,尚未来得及看清场中情形,便也有一妇人快步迎上来,拉住他袖口,泪水涟涟:“小道长,您最是好心,求您行行好吧,给点吃的也好啊……”
他被那妇人扯住,袖口已被雨泥染湿,心下着实犯难,片刻思量,抬手轻轻按住妇人腕处,声音低而稳:
“嫂子莫急。镇西济民庙今日便要开锅施粥,官府也会在巳时前后放粮。若再滞于山上,只会错过,那才叫真个挨饿。诸位且快回去守候,切莫误了时辰。”
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入耳,仿佛拨开了人人心头的迷雾。
那妇人怔了怔,掩面抽泣几声,竟放开了他的袖口;周围流民也渐渐止了哭声,相互对视后,扶着老幼,缓缓往山下退去,一路回望,却无人再缠。
常惠道站在阶上,看得暗自讶异,原以为要动用符术才可驱散,哪料林秋三两句话便让众人尽散。
他心中嘀咕:这少年在小镇竟有如此威望?袖下攥紧的指节松了又合,神色复杂,终归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