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清微观,再见王笙【求月票 追读】(1 / 1)

雨才歇,青石巷仍积着浅浅水痕。张常志挽着妻子,一路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心口怦然。

他回镇那日,便听街人议论,那捕蛇为生的侄儿已成道籍,还学下了真仙法。

想到蛇斗场中那道救他于毒牙之间的身影,他越发笃定,救命之人正是林秋。

今日便是来当面致谢、顺带印证心中猜测。

赶到林家院口,却见院门紧锁,院里没半点动静。

巷子里聚着几位街坊,正指着镇口低声议论,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道路上缓缓行着两匹马。

前头那匹坐着一名道士,面生得很,谁也不认得;后头的驮着林秋和他母亲,林母靠在儿子背后,怀里还抱着一小卷包袱。

那条灰狗灰子吊在最后,时而回头嗅路面。三人一犬沿着雨后泥路一路往外走,脚下湿泥翻起小水花。

“真走喽。”邻里感慨,带着几分羡慕,“山上道观派人接的,可见前程不小。”

张常志心里蓦地一空,方才盘好的言辞尽数散去。

妻子轻声提醒:“不追过去?”

他僵在门槛前,脚底像灌了铅。

林秋背影越走越远,与那道士、两匹马一条狗一并隐进雨后山雾。

他忽地想到自家侄儿如今已拜仙门修道,而自己这些年混吃混喝,银钱进岭口出岭口,成了镇里人人摇头的败家子。

几息之间,心里五味杂陈:羡慕、惭愧、庆幸、酸意——全堵在胸口。

他想开口叫,却又怕丢人;想追,又觉配不上那行远去的背影。

半晌,只得苦笑摇头,拉过妻子低声道:“先回去吧,有机会再谢。”

他转身踏进湿滑的青石巷,雨后凉风吹来,吹得背脊一阵发紧。

林秋回头时,只在巷口瞥见一抹模糊人影,很快被雨后轻雾吞没。

“张常志?”他心中微动,念头才起,又淡了下去:双方早已道不同,各自过活,竟也无甚可说。

林母却没留意到那抹人影。

她倚在儿子背后,看着渐渐倒退的小镇,眉宇间浮出淡淡惆怅。镇里终归还有兄嫂亲眷,如今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林秋察觉母亲情绪,低声宽慰:“娘,清微观山上气候好,药材也多。等您身子养好了,再挑好日子下山探望也不迟。”

又轻轻一握缰绳,心想:“嫁入林家已多年,娘在镇上亲情原也淡了,眼下先顾自己身子要紧。”

他扶住母亲,一边留神看坡道,一边暗暗掂量行程。

翻过前面那道松岭,就该进入清微观地界。

往昔他只是外围记名弟子,住在山脚旧庐,晨钟未响便挑水、采药。

如今拜沈如晦为师,按规当列内门真传,衣食起居、道籍供给,必与以往不同。

是否搬入真传院?是否可入藏经阁抄阅?心里没底,却颇盼望。

想到山上灵泉松风、丹室药圃,他心里生出几分踏实。

清微观虽规矩繁多,却能得清净修行;更何况有师门指点,比他孤身摸索强出太多。

常惠道驾着前马,背手而坐,神情淡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清微观最初不过一处隐修之地,师尊他老人家收了我等二十来位真传,一代弟子而已。外界传得神乎,如今却是二代授徒、三代跑腿——名头大了,人也杂了。”

语气平平,但林秋本以为路上少不了冷脸相对,没料到对方竟肯主动言说,心里微讶,只静静聆听,不敢插话。

原来清微观本是那观主清云道长的隐居之所,真传不过二十余人,一代弟子皆由他亲授。

可清云道长近些年久居静室,内门取录断崖式收缩,反倒是慕名投门的外门弟子一批又一批。

观内便放宽旧制:允一代真传自立门墙收徒,于是出现二代内门,辈分低,却也算得到根正苗红的传承。

常惠道续道:“你虽拜了沈师姐门下,论辈分勉强算二代,可修为才九品,这份名头能不能坐稳,还得看之后考覆。”

说到“九品”二字,他特意顿了顿,嗓音里带着浅浅凉意,却又收敛得极快。

林秋暗暗点头:看来常惠道对自己仍有成见,但愿意传授门规,本就出乎意料,也省得自己摸黑。

于是收了心思,只随着对方的指点,默记山门规矩。

林母听不甚明白,只隐约晓得“儿子今后在观里是正经弟子,不是杂役”,于是面上带笑,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午后天光微霁,清微观山下的小镇被长雨洗得瓦净街明。

两匹马沿着青石驿道缓缓而入,蹄声脆响。林秋先翻身落地,回身扶母亲下马。

林母环顾四周,只见行人衣饰、言语都与旧镇大异,难免有几分拘谨,手不自觉攥住儿子的袖口。

刚要牵马循石阶而上,前方常惠道蓦然掉转马头,抬手示意停步:“暂且留步,令堂此刻还不能随你入观。”

林秋眉梢轻挑:“师叔,观里原答允安置家眷,为何又变?”

常惠道负手而立,语气平平:“沈师姐确答允你母亲入山,但安排的是后院静居,那处旧庐近年无人打理,屋顶漏雨,虫鼠成窟,还未修葺完。硬要住进去,反叫老人受罪。”

他扬了扬手中腰牌:“我已在镇东‘仁泰客栈’预付三日房资。估计此刻已收拾妥帖,届时自有人来迎。你若不放心,可先安顿令堂,再独自上山报到。”

林母听不大明白,只看儿子神色。林秋沉默一瞬,终是点头:“那便依师叔所言。”

他带着母亲与灰子折返镇口客栈,权且安顿母亲,匆匆折回山脚。

傍晚的山门前冷清无比,常惠道却不见了身影,只有一名守山弟子站在石亭,呈上一块木牌,笑着说道:

“常师叔留下话,说山里有桩执事急事,他得去处理。让林师兄径直上山即可。”

那弟子弯腰行礼,转身便守回岗亭。

林秋心里杂念顿生,常惠道竟不见影,只留这几句转述,是何缘由,故意为他设障不成?

天色将暗,山路潮润,他踏上石阶,一步步攀上中段回廊,远远便见前方灯笼下立着一人。

其一身青布道袍,眉目清隽,正与同门弟子交谈。

“王师兄?”林秋出口相唤。

王笙回头,见是他,面上一喜,快步迎上:“你总算回来了!这两日山下都在传你去了何处,我还当你直接入了内门。”

两人相对而立,林秋心念微动,悄催【感炁】,刹那之间,只见王笙周身隐有淡淡微光,气息虽薄,却已凝聚成丝。

离九品成炁,只差临门一脚。

他笑着拱手,“去哪里不打紧,这回是下山回乡,耽搁了两日。”

“可是和沈师姐一同下山?”

王笙霎时低声惊叹,“沈师姐德行、修为皆不凡,你能随她同行,想来她对你另眼相待,实叫人羡慕。”

林秋看他神色真挚,微微一笑,并不多作解释。

常惠道不辞而去,也未曾多作交代,自己如今算不算入了内门,尚无定论,此刻更不好妄自开口。

王笙压低声音,与他分享近况:“自上回沈师姐课上,我写下那十字,就被记为‘感通’之列。过后有一位内门师兄赏了我两卷符诀,近来我闭关行气,每日都能摸到边。若运气好,月初小考,说不定就能转正入门。”

走到曲折处,他忽收了话头,侧目打量林秋,见其一身衣物仍带雨渍,与方才提到的“随沈师姐同行”显得有些不相称。

他迟疑片刻,低声问道:“师弟可已列入内门?观内可是给你换了真传腰牌?”

林秋摇了摇头:“未得明言,也不知如何定夺。”

王笙先是一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原来尚未真正封籍。

转念一想:多半沈师姐暗示有意引荐,还待再考一考,这样一来,林师弟貌似与自己也没隔出多远。

他便笑着拍拍林秋肩:“无妨。真传之卷须层层递批,哪有一日便成的。沈师姐既肯带你下山,自是看重,你略熬些时日,名籍自会落定。到时咱们还可同上一堂修业。”

林秋听得真切,只报以一笑:“但凭造化。”

眼底澄澈,并无先前被人拥簇时的锋芒,王笙心里那点落差渐淡,觉得二人距离并非不可及,话也就顺畅起来。

檐灯下,一名灰衫道人负手而来,灯火照出削瘦面孔,眉梢带冷意,正是执司堂的执事。

此人素来以规矩苛刻闻名,外门弟子皆对他躲闪三分。

王笙脚步一滞,眉心不觉收紧。

林秋也认得此人:当初与赵彪初入山时,曾向他打听门规,换来的只是淡淡一句“照册行事”。

谁知那执事行至近前,却忽然停步,躬身一揖,朗声道:“林师兄,执司堂已得常师叔口信,师兄之籍册、腰牌、居所皆备妥。内门云居院东侧有空斋一间,即刻可入住。弟子特来引领,请师兄移步。”

周围几名值夜弟子闻声侧目,王笙更是瞪圆了眼,那向来冷面难缠的陆执事,竟称林秋为“师兄”!

林秋也愣了瞬息,随即敛神回礼:“有劳了。”

执事不敢托大,侧身作请,引路向灯火深处。

王笙回过神来,急忙拱手祝贺,语气里夹着难掩的震动与羡意:“恭喜师弟……不,师兄!改日再叨扰云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