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真传之名,岂能空挂【求月票 追读】(1 / 1)

晨雾未散,青石甬道潮润。两旁松影斜覆,殿阁檐角在云气间隐现。

常惠道举步前带,林秋换上青缎云纹新袍,束好腰牌,紧跟其后。

走出云居院数十丈,他忽开口:“师叔,可否先引弟子去静寮一观?昨晚听说仍在修葺,弟子担心进度,恐久累家母客栈漂泊。”

常惠道脚步微滞,迟疑道:“静寮在后山竹坞,工匠方进场不久,瓦顶尚未覆好,此时俱是木屑尘灰。去了也是徒增麻烦。”

他顿了顿,接着说山下仁泰客栈临街,铺中每日送膳,也算舒适,让林秋大可放心。

然而,林秋听得出他话中闪烁,分明有意回避,索性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师叔,我娘在山下客栈终究是寄人檐下。当初师尊亲自允她可入观静居,此言我亦愿遵守。”

“若静寮确因修缮未成,弟子自可稍候;若另有打算,还望直言。只求一个实情,遵门中规矩即可。”

话出虽轻,却借【辞令巧辩(小成)】之效,似在清晨雾气里投下一枚小石,击得四下皆静。

常惠道脚步一顿,惊疑地看向他。不知为何,心中原本打好的推辞词锋忽被冲散,竟生出几分想把实情说尽的冲动。

他沉默片刻,终拂袖叹道:“我常某人行事不至那般小肚鸡肠。的确……心有怨气——我侄常郁天分不低,多次求师,却被沈师姐拒之门外。见你一来便受真传,自难畅怀。但阻令堂入观一事,并非我意。”

林秋目光微凝,静静看着他,未出声催促。

常惠道叹了口气,低声解释:“昨日玄音凌师姐遣人传话,说静寮暂借她所用,时日未定,旁人自不敢擅动。”

“玄音凌?”林秋喃喃,心头微沉,“师叔可知,她要用那静寮做什么?需占多久?”

常惠道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玄音凌师姐是观中一代第五席,我哪敢多问,一直未曾告知,正恐你直言,冒犯师长。”

实情竟是这般,静寮被占了……

林秋沉默,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腰牌,思索间,听到一声呼唤,方觉已来到崇真殿前。

晨雾方散,一名青衣女冠早立在阶下,她眉目清丽,唇边含笑,远远见到二人便扬声招呼,语气温柔得如三月春风。

林秋暗催【感炁】探去,只觉她周身气势如云潮翻涌,层层暗涌远胜常惠道,知是一代真传。

那女冠笑道:“常师弟辛苦,这位想必便是林师侄?一路劳顿,快请上殿歇息。”

常惠道上前一步,郑重躬身:“玄师姐。”

“玄师姐……”

林秋心头微动,方知眼前便是玄音凌,相见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他定睛看去,对方面上亲切,心思却难测,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从笑容后渗出,让他心中警惕。

玄音凌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笑意更深:“沈师姐眼光果然不差,小小年纪便气机通顺。”

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异样。

林秋垂目应声,心底却已悄悄绷紧:这位师伯不知底细,自己须多几分戒备。

……

……

三人入得殿中,檐铃微响,琉璃灯盏在高梁间投下素冷光芒。殿内空旷,气息寂静森然。

玄音凌负手立于主位阶前,略与常惠道寒暄,后者随即循例拱手禀报:“玄师姐,此子姓林名秋,武陵镇人。此前在外门典药局记名,三日前随沈师姐下山——”

话未尽,玄音凌抬手,柔声却带几分打趣地截道:“我已晓得。武陵捕蛇少年,听琴悟法,被沈师姐一眼相中收为弟子,不到五日便列真传。”

“这般新鲜事,我早就听说了。”

常惠道讪讪收声。

玄音凌转眸看向林秋,笑意温婉,却带几分揶揄:“听说师侄宿资不凡,沈师姐自下山时便寸步不离。路远山高,两日露宿,情谊想来也深。呵,少年人得高徒青眼,可莫负了这段缘分。”

林秋听其言辞轻飘,却含几分暧昧暗讽,眉头微蹙。

此话一旦外传,定会损及他与沈如晦的声誉,果然此人非等闲之辈。

他躬身答道:“师伯言重,弟子与师尊止于授受之礼。道途漫长,所凭唯修行耳。”

声音平静,既未否认同行之事,又断了不敬之嫌。

玄音凌见他辞句分寸拿捏得当,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倒嘴巧心静,不负沈师姐看重。”

她不再多言,挥袖示意二人入座。殿中仅设一方香几,肃简无他物。

林秋择一蒲团端坐,见玄音凌笑靥如花,目光紧锁,心中不由一阵发寒,暗自思忖:

“不是说由清微观大师兄主理一切,为何迄今不见?”

念头未落,玄音凌已抬眸开口:“观内昨夜收到郡守府来急牒,请清衡大师兄设坛弭灾,他已赴府中,数日难回。观务临时由我代理,今日便由我替他敕定林师侄之真传籍。”

“真传既立,当行‘三献礼’。”

她执袖而立,抬手指向殿中丹台前的白玉阶。“林师侄,跪于此阶,三叩首,二捧气,一合掌,表‘献身、献心、献炁’之意。此礼自观主立观即传,无一例减免。”

“三献礼”——林秋在经筵简录里见过,只记得是拜宗主、拜座师时方会用的大礼。

拜沈如晦时,对方都只让他行都揖,并未让他伏地。此刻玄音凌要他对自己下大礼,心思昭然。

他垂眸掩去眸中冷色:拜师尚且未跪,今日却要拜她?玄音凌身居高席,却并非座师。此举只怕别有用意……

殿中檀香氤氲,玄音凌静候不语。空气里似有无形压力,逼得他胸膛微闷。

林秋抬眼对上那双盈着浅笑的眸子,心中权衡。

自己方入真传,根基未稳,若当众违礼,必成把柄;但贸然伏地,亦失了分寸。

他缓缓躬身,仍维持揖礼姿态,沉声道:“师伯所授,弟子敢不遵?只是‘三献’乃拜座师、拜宗主之制。弟子座师已定,今日若再行此礼,恐逾矩。还请师伯示下。”

玄音凌细细端详,唇角的笑意微敛,似有些意外。

片刻后,她轻轻挥袖:“也罢。你既已行过师门大礼,可免三献,改行二叩首、一合掌即可。”

林秋这才躬身行礼,双拳齐眉拱于胸口,缓叩两次,再合掌于印堂,低声道:“弟子林秋,谨奉师伯法诲。”

礼毕,他起身垂手,眸中清明不动。

玄音凌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很会持礼,沈师姐教得好。”

她取案旁玉简置于他面前,示意翻看:“成了真传,便先熟此章程。”

“清微观在朝廷‘天符正一司’有正册名目,内门真传列为‘练气士’,可随符檄出府,也可留观护坛。”

玄音凌抬眸,淡淡道:“你今后不必再如外门弟子那样采药挑水,可专司内务管理。余暇修行或念经,随意而为。”

“但身为二代真传,虽无须外出,却仍需循门中考核,不可懈怠。”

“即刻我将对你小试一番,看你底子尚浅,给你排差。若差一筹,仍留院静修,不必自怨。”

玄音凌话音落定,袖内已滑出砚匣、朱砂与黄符纸,以及一截香条。

香头已点,蓝烟细直而上。

她指尖轻点案面,语声清冷:“净阴符、辟瘴符、照夜符,任选其一。香柱燃尽前,符成形、炁入符、效验可见,方为合格。”

“若做不到,便回院潜修。”

她话音未落,常惠道已暗吸一口凉气。

此番科考可非等闲。净阴符需撰写于朔日寒晦之刻,素符易破;辟瘴符讲究符文与巽位配合,多有失误;照夜符更须面向月光,用真炁引符中光焰。

此子虽资质不凡,可数日真传之习,恐未必应付自如。

殿中顿时静寂,檀香轻烟如横云罩顶,琉璃灯火跳动出诡谲光影。

林秋缓步上前,长袖轻摆,目不斜视桌上三纸三宝,神色平静:“弟子任取皆可,无论净阴、辟瘴、照夜,皆愿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