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翎微微抬头,铜铃般的瞳仁中映着他的双眼,似有疑惑,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啼鸣。
林秋眸光沉静,声音不带半分波澜:“引路。”
他心知,幽芒玉叶那等灵药,夜间灵韵最盛,若待至明日,气息便会收敛,且那妖物亦多在昼时沉眠,夜猎方归。
此时去,既可避其锋芒,亦能取药最纯之效。
玄翎应声振翼,不敢再疑,带着林秋穿过院外松影,化身夜幕中的利刃,一掠入山林。
月华如水,林秋侧目俯瞰,忽见前方树丛间,一道冷光闪动。
他轻抚玄翎羽背,低声一令:“就地。”
玄翎轻收双翅,旋身贴林,落于蔓藤覆压的小道。
林秋跃下,顺着那束光影探去,只见一柄长剑半埋于落叶之中,剑柄残缺,但剑脊之上仍刻有淡淡云纹。
他蹲身拂去剑身尘土,微笑自语:“此应是山道护林弟子狩刀折损所弃,留此以便回取。”见剑虽旧,却依旧平衡得当,锋芒未减,足以应付山中突发之险。
他将剑横收于背后,握柄处用细绳紧缚于玄翎羽根之下,然后抬首,让玄翎继续赶路。
西岭深处,玄翎振翅一掠,带他越过崖顶,落在一处被月光浸透的石砾坡上。
林秋轻垂眸,循着玄翎指示的方向,越过一丛低矮的灌木,只见前方池沼边,雾气缭绕,一株灵草静卧于潮湿苔藓之间。
其叶狭如柳,边生细紫刺,茎上隐有银纹,夜间吐出淡淡青光,照得周遭石砾泛着朦胧冷辉。他心中微动,低声自语:“叶柳茎银,夜吐青光……幽芒玉叶,果真在此。”
林秋静立片刻,袖下真气微涌,悄然催动【闻气】,感知周遭动静。
鼻间轻颤,灵识在夜风与雾气中扫过,幽林池沼间只余潮虫细蛇之息,那原该守于灵草旁的妖物,却并未察觉。
“……不在?”
他眉梢微挑,心头一松,暗道:“看来今夜运道不错。”
随即蹲下身,指腹覆上一层淡青灵光,催动【护根】之法,先以拇指与中指轻轻捻住草茎根部。感知那一缕缕微弱灵息的走向,继而以药刀贴着泥面缓缓剜入,将整株幽芒玉叶连根取下。“采药之道,在于护根留魂。”
灵草离地,根须仍连着少许湿润苔泥,青光在他指缝间微微跳动,仿佛仍在呼吸。
他取出小囊,将其轻轻收纳,只见面板提示浮现,【采药人】的经验悄然提升。
林秋心头微颤,眸底闪过一丝淡淡笑意:“成了。”
突然,他眉梢微挑,心中一紧。
百步之外,两道气息破野而来,其中之一竞为常惠道!
另一缥缈熟悉,却又难以辨清来者何人。
他下意识欲回望玄翎,想借其背脊疾飞而去,然而念头方起,便被他生生按下。
“若此刻腾空而走,他二人必然立刻察觉。”
林秋内心一凛,目光闪烁。
山风骤紧,松涛翻涌,两道身影破竹而至。
“何人在此擅动幽林!”
话音方落,一道青袍身影自林影中疾步而来,步履矫健,正是常惠道。
身影未定,紧接着又见一位中年道人缓步而出,眉宇间带着几分稳重威严。
二师伯步履轻缓,扫视了一下林秋囊中草药气息:“此株幽芒玉叶,实为西岭罕见,只不知足下此番深夜擅入,属何打算?”
月下灯影映得他面色沉静如水,却有一种不容质疑的威势。
林秋背对着两人,心中猛地一沉,认得此人乃魏仲恺的师尊,掌管典药局诸事的二师伯。
两人的修为,都在七品之上!
怎么会遇到他们?
猛然间,林秋忆起今日膳堂与魏仲恺的片言:
“头名不是回元丹么?”
“大师伯改了,三粒紫星化元丹,比回元丹珍上倍,还派师叔进山寻材。榜单未放,你先知道就是了。”
“派师叔进山寻材……”
林秋心下一凛,恍然大悟:常惠道与那二师伯,竟是乘此夜色,也来西岭深处觅药。
月光下,松影摇曳如波。
他咽了咽口水,却觉喉间有堵,语字未出,便已被逼至两难。
“此刻不敢为,更待何时?”
林秋目光一凝,背脊挺直,已在心底下了决断:此行必须冒险一试。
他此番夜探,不止擅入幽岭,更驭玄翎于夜空,若被门中知晓,只怕会被列入监视之列,甚至难免被禁锢。
念及此,他悄然收拢真气,回想上次在典药局旧址,遭遇杜霁的情形,决定效仿。
林秋微运【辞隐】,全身真气尽数收敛,连声息都如沉溪暗涌,岿然不露分毫。
他负手而立,背对常惠道与二师伯,衣袂无声,却自有一股淡然从容的气度。
那旁边,玄翎如雕似鹤,体态灵逸,暗夜之中衔着几分不可亵渎的肃穆。
月色下,常惠道二人只见他一袭墨袍,身形清瘦,却隐含不凡之韵,修为高深。
若非高人,又岂能将气息掩至此般?
常惠道目光微凝,暗暗低声自语:“此人能与飞禽默契相伴,起手便藏气息,莫非御兽一脉?”他沉眉细察,忽觉那收敛之气,乃《清微内景》的灵韵:深沉流转,却又轻灵贯通。
“你……是清微门人?”
二师伯听得此言,也拂袖而立,扫过林秋衣襟纹样,似又闻到一丝檀香与松脂交融之气,缓缓开口:“可曾是哪位师弟,夜半返山?”
月色如霜,林秋沉默良久,背影依旧不动声色。
常惠道见他杳无回音,眉眼骤沉,与二师伯对视一眼,俱觉事有蹊跷。
常惠道袖中真气已暗运,淡声一喝:“来试试这夜半隐气之术,看你究竟何方神圣!”
话音未落,他抖袖化掌,劲气凝成无形罡风,直扑林秋而去。
二师伯见状,也以掌印催动身法,气息如水拍岸,夹杂数道隐秘符纹,欲以合力逼出林秋真实修为。林秋依旧背对二人,似乎并不慌乱。
他身侧那柄练功剑“铮”然震颤,竟在无风之下凌空而起,剑锋横出,挡在二人攻势之前。“轰”
掌风与符劲同时撞上剑身,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
那柄剑被冲击得瞬间寸寸崩裂,化作无数铁屑飞散,宛若冷雨洒落夜林。
常惠道眉头一跳,暗自吸气:“以气御剑?你究竟是何人?!”
方才那一掌与二师伯的符劲,虽说声势浩大,实则二人皆留了几分力气,本就是出于试探,非真要取人性命。
然而眼前这人,竟能以一柄旧剑,凭空御起。
虽未展露多少修为气机,却能将这“以气御剑”之术运使得如此纯熟,已足以证明来历非凡。“此人修为……看不透,但气息沉稳,并无凌厉之……”
常惠道心思电转,袖中拂尘微垂,不敢再贸然出手。
二师伯也微微颔首,目光凝在林秋背影与散落的剑屑上,眉宇间闪过一丝异色。
他凝神细察,眼底微光流转,随即露出一抹深沉的讶色,声音压低了几分:“………他方才御剑之时,并无半分真气波动。”
常惠道一愣,低声反问:“没有真气?可那分明是御剑之术……”
“正因如此,才不寻常。”
二师伯眼神愈发锐利,沉声道:“若他以真气御剑,我与师弟必能看出修为深浅。但方才那一剑,却全然是以精神力御之。”
“精神力……你是说,神魂御物?”
“不错。”
二师伯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林秋背影上,带着一丝探究与忌惮。
“此人极可能是专修神魂念力的“意修’,此辈行事飘忽莫测,不可轻易试探。”
林秋依旧背对二人,衣袂微动,月光映在他削瘦的侧脸上,眸光静冷如霜雪,却未回头。
只有那柄已碎成漫天铁屑的断剑,仍在夜风中微微震荡,散发着余温与凌厉的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