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道途高远,境界之差,非一朝一夕可凭机敏弥合(1 / 1)

此前种种,皆是误会?

林秋垂眸轻笑。

误会不误会,终究各安本心,日后自见分晓。

他指腹掸了掸袖角上的竹叶,声音慢而淡:“若师叔远引至此,只为这一声解释,那弟子明白了。竹影露重,师叔琴弦易受潮,不若早些回堂。”

话完,拱手退开半步,意示谈止于此,不再多言。

玄音凌静静望着他,眸光深处似有暗潮,却终归平静。

玉铃轻颤,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收袖抱琴,转身踏出竹廊。

林秋回身步入院中,尚未开口,林母已迎上前来。

灰子则绕着他腿边转个不停,鼻端低嗅,喉中唱咽似在确认主人安然,这才摇尾伏在脚旁。院内众弟子本就心神不定,见玄音凌已去,纷纷行礼欲退。

秦师兄强忍手臂隐痛,抱拳低声:“林师弟,多有得罪。”说罢带头退出。

其余几人齐声相应,脚步恨不得踏着风离开这“是非之地”。

清衡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背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各归本职,口舌若多,莫怪我按门规论处。”众弟子如闻雷霆,连声称是,行色匆匆散尽。

“师尊………”萧云骞脚步顿了顿,回头欲言又止。

清衡抬手示意:“去吧。”

萧云骞只得抱拳退下,袖影掠过廊柱,转眼亦没了踪影。

至于徐执事,更是不敢久留,低头躬身,连退数步,早把自己隐进竹影里,转瞬也无影无踪。院子霎时空旷下来,只剩晨风吹动檐铃的细响。

林秋见院内终于清净,拱手向阶前的青衫道人一礼:“多谢大师伯相护,弟子与家慈铭感于心。”清衡却抬袖虚扶,神色淡淡:“不必言谢。当日既允沈师妹照顾令堂,今日自是分内之事。”他目光转向林母,语气温和得少见:“夫人莫惊,方才不过小小误会。观中诸务繁杂,偶有怠慢,还望海涵。”

林母恭敬行礼,仍难掩惶然:“多谢仙师照拂。方才若非大…大师伯在,妾身真不知如何是好。”清衡微微颔首,突想起什么,道:“听林师侄说,夫人做得一手家常饭菜?若有暇,可否赐我一二方子?膳堂伙食单调,弟子们常年清粥淡羹,总觉修行之余乏了些人气。”

林母怔住,忙摆手,“小妇人粗茶淡饭,哪敢登仙家筵席?

他有些不知所措,平日不过煮些杂粮糙米,或是在山脚挖野菜,配一撮盐花,一锅清汤便当成菜了,怎会让仙师感兴趣?

清衡轻咳一声,似觉措辞突兀,目光别开。

他要的,自然并非一卫弟子口腹,而是想知晓沈如晦曾尝试的那份寻常滋味。

林秋忙接口圆场:“娘不必自谦。大师伯是想改善膳堂口味,让同门换换新鲜。您若肯传几道家常菜式,便是功德。”

林母这才放松,轻轻点头:“那……我写几道常做的菜谱便是。”

清衡目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欣然:“有劳夫人。”

林母忙回屋寻纸砚。

清衡抬手示意,带林秋绕到廊外。

竹影摇曳,远山雾白,数缕檐铃声在清晨中尤显空旷。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无可回避:“方才你与玄师妹在廊后说了什么,她为何情绪异样?”林秋目光落在山脚薄雾处,先拱手,随即坦言:“弟子与玄师伯数番误会,她欲与我言和,弟子一时难以全应。”

清衡静听,未作评断,只问:“误会从何而起?你们之间,究竟结了什么怨?”

林秋沉默片刻,终抬眸回答,把入门至今的波折,细说了一番。

清衡未出一声。良久,他轻轻颔首:“原来如此。你才入观,按例应有磨炼,但凡事须有度。她若再擅调,你可先来报我。”

“弟子谨记。”林秋拱手后,神色却带几分懵然:

“师伯,弟子自忖初入山门,未曾冒犯玄师伯,却屡屡受其迁调。敢问,这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妥,抑或另有缘故?”

他一脸诚恳,好似真弄不清其中曲折。

清衡垂眸良久,忽而轻叹一声,语气淡淡,却隐含难言的无奈:“……她对你并非私怨,而是迁怒。”林秋微微挑眉,静静细听。

清衡抬眼望向远处竹影,声音极低:“她幼时家破,性子极偏。及长,心思又系于我。我自知,却始终装作不察,只盼随岁月淡薄。可愈避,她愈执。沈师妹无意卷入,却偏得我几句叮咛,由此便成她心头芥蒂。”

他说到此处,神情平静,却能听出一丝歉疚。

“沈师妹收你为徒,她怕是心中旧结翻涌,我不在门内,她便拿你试锋。”

林秋心下无言。

清衡话虽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念沈如晦,玄音凌念他,而自己不过撞进这条情思链里的一颗倒霉棋子。

“清微观,清而不清。”

他暗暗吐槽,心底升起几分说不出的荒诞:号称清修问道的仙门,上座长辈一个个却被情字牵得转不动身。

想起自己入门以来的连番折腾,从典药局的暗度陈仓,到护香堂的有意为难,全都因这桩“师叔爱师兄,师兄惜师姐”的旧账牵连,林秋只觉哑然。

面上却仍恭敬低声道:“弟子明白。”

清衡摇头:“我本以为她最多敲打试探,不至于深害,谁料终是失了分寸。今日起,她若再越矩,我自会拦下,也盼你勿将此事扩散,留她一线转圜。”

林秋躬身一礼:“多谢师伯体恤。”

清衡望着他,目光淡淡,却多了分郑重:“但你需要切记,道途高远,境界之差,非一朝一夕可凭机敏弥合。”

“你与她之间,不止一两阶,更隔十数载修行与机缘。她虽有偏执,然毕竟修行日久,根基深厚。若执此小隙,日后步步掣肘,未必是善。若能将心释然,回以一言和气,反令旁人无由多口,于己于她,皆是解脱。”

总结来说,和气生财。

“弟子谨记。”林秋垂眸应声,眉目温顺如昔。

“如此便好。”

清衡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山脚云岫,淡淡道:“这番话,我只说一遍。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什么路能走,什么事当避。”

他语声如常,波澜不惊,却无亲昵之意。

林秋心中自知,这位大师伯之于己,不过情面照拂,并无多少私人情谊。

若非因沈如晦,清衡大约也不会为他多言一句。

清衡未再赘言,转身拂袖,袍角随风微扬,带着他一同回转。

屋门前,林母已候在檐下,神色讪讪,衣角揪在手中。

她不识字。

清衡脚步一顿,眉头微蹙,须臾,未作评论,只是轻嗯了一声。

林秋立于母亲身旁,闻言却笑了笑:“无碍,娘您说,我来写。”

他从书案上取来纸笔,坐在廊下小几边,提笔蘸墨,侧耳听着母亲一一道来。

她说得不紧不慢,林秋则将其一笔一画写下。

清衡本只是负手立旁,未曾细看,可不经意一瞥,却怔了怔。

他步近几分,俯身看去,那纸上字迹端正,钩挑有力,虽不似科举士子那般隽秀,但自有一股清劲古拙之气。

“你的字……曾学过帖?”清衡语气中难得透出几分讶然。

林秋笔锋未停,只淡淡一笑:“儿时在镇上抄过账册,也模仿几本旧帖练过,写得不精,只求能看。”清衡凝望纸面片刻,未再说话,然目光深沉几分,似对林秋的过往有了些许新的体认。

菜谱一张写毕,林秋吹干墨迹,双手奉上:“请大师伯过目。”

清衡接过,神情肃然,缓缓收入袖中:“多谢。”他略顿片刻,又加一句,“为沈师妹与观中诸人所用。”

林秋微笑,自不敢拆穿,拱手又道:“大师伯,弟子还有一桩私事斗胆相求。”

清衡目光落回他身上:“说。”

“母亲迁往静寮,路远且幽。柴米油盐尚可由膳房拨给,但被褥、药炉、旧式铜灯等物,观里库舍一时取用不便。”

林秋抬首如实请示,“弟子想趁午后下山一趟,去镇上置办些必需杂件,再顺手采几味安神草药,今夜前必归。内门比试在即,诸规森严,故先请大师伯允诺,也省执事们为难。”

清衡沉吟片刻,想到静寮偏僻,确实缺少人用之物,点头道:“母慈子孝,理当照拂。山门例有禁令,但有我手谕,自可放行。”

他袖中取出一道白玉腰符,于指间轻一按,剑纹烙印亮起淡青光:“你携此下山,途中不可生事,也莫与外人纠缠。”

“弟子谨遵。”林秋接过腰符,玉面微凉,剑纹清晰。

清衡复又叮嘱:“玄师妹疑心未息,你也少惹事端。”

“弟子明白。”林秋俯身一礼。

清衡这才拂袖,御风离院。袖边残音只余一句:“速去速回。”

目送剑光隐没松岭,林秋捻着玉符,掌心微热。

林母低声道:“这位大师伯……看着和气,实则……”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摇摇头。

紧接着,她看着儿子收拾腰囊,总觉哪儿不对,轻拉林秋袖角,放低声音道:

“秋儿,大师伯既说静寮有人照管,米柴药材样样都给备下,你何苦再跑一趟?娘这身行李也用不着什么灯盏被褥。你要是真惦念,就叫膳房送来,也省得下山折腾。”

林秋笑着替她把手抚平:“娘别多思。静寮地势湿冷,山上棉絮粗硬,我替您挑些干爽细软的褥被,好睡些。还有几味镇心心香料,护您夜里安眠。”

话说得体贴周到,可林母还是听出几分敷衍;却见他眼神沉静而无波,终究点头。

林秋随后帮母亲收拾行李。灰子趴在门口,甩着尾巴守看,却不敢惊扰。

临合囊口时,林母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道:“秋儿……你那位师叔,娘见她眼神冷厉,对你言语也不和。娘留在山里,只怕添乱。不如我到镇下租间草屋,等今后……”

她话未尽,林秋已将包囊束好,平静道:“娘多虑了。玄师叔与徒儿无过大隙,不过些误会,大师伯已当面调停,无碍的。”

他是有带着母亲离山的心思不假,但不是现在。

静寮临药圃,松静不染尘,比山下安稳百倍,为今之计,还是将母亲安顿在那里才合适。

见林母仍怔怔不安,他心念微转,暗运【辞令巧辩】,将言语缓缓铺入母亲心神。

林母眉头渐舒,似被春风抚平褶痕,轻轻点头:“原来如此……娘便听你的。但你也要小心行事,莫逞强。”

“孩儿省得。”林秋微笑,把包袱交到灰子背旁的小箩上,吩咐它看顾。

交代完母亲安顿事宜,林秋旋即踏出东院,沿回廊疾行,先赴护香堂。

张师兄正在前檀点卷,见他匆匆而来,抬眉问:“师弟又有差事?”

林秋作揖,声色平和:“弟子需下山一趟,午后起不复当值。”

他旋即取出清衡的白玉腰符。

张师兄正忙着清点香火银,见状一惊:“既是大师伯钧令,我岂敢拦?只要林师弟回堂时再补签即可。”

事毕,林秋折返自斋。

他脚步极轻,入内揭开榻侧暗板,取出早已备妥的两个布囊。

包裹尽以粗麻缚紧,又在外裹旧布,随眼望去不过寻常行李。

检点停当,他一抹额汗,提囊出门。

山径松影参差,薄雾方散,正值午阳初升。林秋脚下无声,转过折坡,眼前忽见一名青衫少年疾步而来少年腰悬玉佩,神采飞扬;行至近前,竟先一步抱拳,朗声笑道:“林师兄,果然是你。”林秋一怔,旋即认出那熟悉的眉眼。

正是昔日在外门同伍的王笙,只是此刻他已换了真传弟子的制服,气息内敛却沉稳如磐。

“王兄。”林秋还礼,微笑道,“恭喜踏入内门。”

王笙神色掩不住喜意,低声道:“侥幸得师尊举荐,又蒙师门长辈指点,这才夺得一席。今日刚领命符,便想着下山祭拜父母,未料先撞见林师兄。”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林秋肩上的粗布行囊,眼里闪过几分好奇:“林兄也下山?可是奉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