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3章
郊区音乐综合体的排练房内。
陆照霜跟逃出人间的乐队成员们将明天的演奏曲目合了好几遍。她耳力很好,又在申城交响乐团这种百来号人的大型乐团中担任首席,早就锻炼出了找问题的能力,更何况现如今他们只有5个人。排练时间远比预想中结束得要快。
高若涵感觉从加入乐队以来,从没这么顺过,她做梦一样迷迷糊糊道:“姐姐,你好厉害,要是我领导说我的时候,也能像你一样好懂就好了。”她夸得实在太过真诚,陆照霜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倒也没有,那么厉害吧。”
唐湾手里还握着鼓锤,若有所思地往陆照霜和林珩这边看过来,“这两首曲子的风格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老唐,还是你了解我!没错,作曲人还包括我们这位新的小提琴手呢。”林珩与有荣焉地朝陆照霜努了努下巴。
“哇,姐姐你还会作曲啊!"高若涵更星星眼了。“算不上,我只是提供了一些修改意见。"陆照霜扶额,很难很想象,这几个人是怎么能凑到一块组乐队的。
唐湾眼神更加意外。
那天林珩执意要邀请陆照霜来助演就够让他吃惊了,现如今,陆照霜能参与到这种程度,就更是难以想象。
他下意识望向另一边。
最靠窗的位置,郁思弦坐在微微飘扬的纱帘旁,衬衫挽到小臂,捧着平板读着什么,耳边还挂着耳机。
有时候他会出去接个电话,更多时候就是在一边做自己的事,偶尔抬起头,看一会儿他们的排练,或者说,看一会陆小姐排练。不焦躁也不意外,好像现在的状况也在他预料中似的。从那天,郁思弦带着陆照霜敲开他们的门开始,就有种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察觉到有人注视,郁思弦从平板上抬起头,和唐湾对上视线,而后,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简直像是在说:是又如何呢?
被一个小自己这么多人的人算计在内,唐湾心情复杂,但他生性温吞,什么都没说,就默默把杂乱的思绪咽了下去。倒是徐勿凡厌倦地扯了扯嘴角,“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林珩下意识问:“这么快就走吗?”
“嗯。“徐勿凡看都没看他,拎起包推门而出。高若涵呆了一下,抄起自己东西急忙跟出去,“勿凡姐等等,我跟你赶一班地铁!″
在楼道里追上徐勿凡,她喘了两口气,偏头看着徐勿凡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勿凡姐,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照霜姐和思弦哥啊?”虽然徐勿凡一直都是一副冷淡厌世的表情,但认识了这么久,高若涵还是能看出点区别的。
上次见到徐勿凡这种隐晦的厌恶,还是郁思弦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时候。明明都是来帮助他们的。
徐勿凡垂眸,“嗯,不喜欢。”
高若涵被徐勿凡的直白整不会了,“那,那姐姐你当时为什么要帮照霜姐说话呢?”
徐勿凡盯着旁边玻璃门上照出的她的模样,笑了笑,既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
“他们那种什么都有的人,不会缺哪一个人的喜欢;而我全世界讨厌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火
萧烨独自坐在清吧的一楼卡座,手机搁在桌面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等的人还没有到来。
他晃着手里深红棕色的鸡尾酒,并不焦躁,只是微微出神。很多年来,他以为白斯榕早已从他的记忆里褪色,但再见时,那段意味着少年耻辱的印记,还是重新涌了上来。
那是他最叛逆的年岁,心里藏着一把火无处燃放,讨厌一切规则、说教、束缚,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都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白斯榕从出现的那一刻,就是那些束缚之一。二十一岁的女孩站在家门口,扎着马尾辫,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穿着规矩体面的T恤长裤,礼貌地跟他的父母打招呼。萧烨趴在二楼栏杆看了一限,就转头回了卧室。他的新家教,申城大学大三的高材生。连她背着的双肩包都沉闷乏味,让人碍眼。
只不过她讲课的方式倒比从前那些人多点意思,他偶尔愿意的时候,也还能听得进去。
但也到此为止,再无其他。
直到某天晚餐,他听到爸妈在议论,说章阿姨因为身体原因,终于还是被申城交响乐团劝退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筷子说“我不吃了"就冲出去。赶到陆照霜家里的时候,郁思弦已经到了,正温声劝解章若华,陆叔叔显然已跟章若华吵过,气鼓鼓地坐在沙发另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琴房里还传来小提琴的声音,一遍遍拉错、一遍遍重复,他知道,阿霜就在那里。
但他不能去。
他不能刺激章阿姨,他只能留在这里,和郁思弦一起帮章阿姨平复情绪。在他们两个小辈面前,章若华不好发火,便默认了他们带走陆照霜的请求。于是他终于可以去见阿霜。
少女颈边还抵着小提琴,看到他们进来,唇角颤动了一下,然后勉力勾起,“你们来啦。”
她声音哽咽,眼眶还泛着红,是在他们赶来之前,战争留在她身上的残余。萧烨再也看不下去,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客厅里,章若华还在那里叮嘱陆照霜今晚应该完成的练习。郁思弦镇定地答应,“阿姨,您放心,我会帮忙看着阿照的。”郁思弦一贯的稳重懂事赢得了长辈的信赖,他们成功逃出陆家。萧烨拉着陆照霜径自走到单车旁,朝她拍了拍后座,“走,我带你去吹吹风。”
阿霜显然还处在刚在的风暴里,即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也很快黯淡下去,“可我还得练习。”
他看着阿霜被章阿姨打得肿起来的左手,胸口好像堵了一口酸涩到鼓胀的气,“这还练什么练!”
就在这时,郁思弦在后面插进来一句,“情绪激动的时候练习也不会有什么效率的,阿照,去玩吧,没关系,如果章阿姨问,我会帮你挡过去的。”他神情温和地朝阿霜伸出手,阿霜犹豫了一会儿,也就将小提琴交到了他手里。
郁思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要太晚了。”萧烨:“知道。”
他和郁思弦朋友多年,谈不上性格合拍,但唯独在阿霜的事上,只需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他踩上单车,阿霜坐在他的后座,双手牵着他的衣摆,“我们要去哪里?”“不知道,哪里绿灯亮了就去哪里。”
阿霜因为他这句话笑了一下,但又很快沉默了下去。在一个陡峭的下坡,阿霜因为惯性撞上了他的后背,然后,他察觉背上的T恤被濡湿了。
他没有问阿霜发生了什么、在哭什么。
他只是一个劲地踩着单车,从申城一个又一个绿灯下穿过,直到阿霜的情绪慢慢平复。
好像那一切不快,都被一道道红灯锁在了身后。忽然,萧烨目光从街边扫到一个眼熟的身影,猛地刹住车。不知不觉,他竞然已经骑到了申城大学附近。而那个之前把古板无趣写在身上的女孩,坐在石台上,去掉了眼镜,大波浪垂在身后,穿着吊带衫和热裤,嘴上还叼着一根燃到了一半的烟头,看起来漂亮耀眼,又烦得要命。
有几个男人凑近了跟她搭讪,大约是纠缠得有些久了,白斯榕把烟取下,冷冷看了那几人一眼,那几人便讪讪走了。从她的口型,萧烨觉得她说的应该是“滚”。他那位老实本分、规矩死板的白老师,私底下原来是这样的人?他极有兴味地挑起眉,单脚踩在地面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怎么了?"阿霜探头问。
“没什么,”他顺手在阿霜脑袋上揉了把,“我们回去吧。”回程的路上,他们再次遇见那个上坡。
阿霜忧心忡忡地问:“我会不会很重啊?”他咬紧牙关,却还尽力装作若无其事,“没事,你轻得跟从没吃过饭似的。”
但阿霜还是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双手撑着后座,帮他往上推。萧烨感觉耳朵都红了,心想不能再这么失策了,他下次该骑电动车的,“都说了我载得动你啊!”
橘色的路灯在她身后闪烁,少女就用她那双被眼泪浸润过后的眼睛看着他,简直比路灯还亮,“可我不想你那么累啊。”萧烨心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阿霜你真的!”“什么?”
他跳下车,一只手扶着车把往上推,一只手把阿霜的头顶揉得乱七八糟,咬牙切齿地说:“是笨蛋!”
等他们推推揉操偷溜回郁思弦家,郁思弦给他们比了个一切太平的手势。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
阿照重新开始练琴,果然不像之前那样反复出错,郁思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
萧烨一头栽倒在懒人沙发上,拿出手机,看着拍到的那张像素模糊的照片,半响勾了勾唇角。
再见白斯榕,他十分认真地听完了课。
白斯榕推了推眼镜,很欣慰地说:“你今天的状态很好,继续保持,期末未必会再输给你那个姓郁的朋友。”
但萧烨对考赢郁思弦毫无兴趣,他有兴趣的是别的。“我觉得白老师如果能用这种样子来教我,我肯定能听得更认真。“他装模作样把手机照片推过去,笑盈盈地看着她。白斯榕目光落在手机上,先是一愣,随即仔细端详萧烨的神色。如果换了别人说这句话,她会觉得有性骚扰的嫌疑,但少年眼里只有一种兴奋的促狭,纯粹是一一“哈哈,被我抓住你的小辫子了吧"的意思。好幼稚,白斯榕在心里默默想。
“这就是我给中学生做家教的工服,“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课件,“想看那种?小孩,等你成年了再说吧。”萧烨在她身后,声音气急败坏,“你说谁小孩呢?”白斯榕背上书包,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补充了一句,“更正一下,是小学生。”
她下楼的时候,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坐在客厅,吃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点心,萧母坐在少女旁边,轻抚少女的头发,眼神十分慈爱。白斯榕头一次知道,这个冷酷的女人对她儿子以外的人,也能如此和善。听到动静,少女转过头来,看见她,有些茫然。“阿霜,这是小烨新来的家教,唉,他要是能有你和思弦一半听话就好了,"萧母先介绍完,又对白斯榕笑道:“白老师,今天也辛苦你了,我们小烨最近成绩进步挺大的。”
“阿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的。"白斯榕连忙道。“姐姐你好,"少女礼貌跟她打了声招呼,转头对萧母说:“那阿姨,我先去找萧烨啦。”
萧母朝她摆摆手,“去吧去吧。”
然后少女就噔噔噔跑上了楼梯,白色的裙摆和飞扬的马尾在身后飘啊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