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1 / 1)

第24章第24章

“甲方有约,我总不能推脱。”

白斯榕从容地搁下包,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这才转头看萧烨,“不过,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萧总?”

萧烨笑了声,“怎么说白老师也算我的老师,当然是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白老师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白斯榕从善如流,“萧烨。”

心里却暗自腹诽,难道不是他上次借着学校众人的势,迫使她不能不低头的吗?

萧烨仿佛是看穿她的内心想法,左手手肘倚在桌上,侧过半个身体,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白斯榕的神色,“白老师,形势所迫,被那群糟老头子逼着讨好我的感觉怎么样?″

白斯榕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懒懒地尝了一口,“萧烨,对你来说,这可能是很耻辱的事情,但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只不过是生活的常态而已。”萧烨“哦”了一声,一脸夸张的惋惜,“但白老师原本不必承受这些,反而可以成为被讨好的那一方,不是吗?”

白斯榕长睫微垂,他这次主动找上她,为的果然就是这件事。酒杯被重新搁在大理石台面上,白斯榕认认真真看着萧烨的眼睛,“你很希望我后悔吗?”

萧烨垂下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酒杯杯壁,嘴角似有似无地扬起。他很希望白斯榕后悔吗?

当然、当然。

他已记不清,自己当年究竞是如何喜欢上白斯榕的。最初,只是觉得她的两副面孔分外有趣,所以总是想方设法刺激她,试图逼出那个夏夜他偶然瞥见的另一面。

可无论他做什么,隔着四岁的年龄差,白斯榕站在岸对面,像是隔着一道天堑,洞若观火又一笑置之,让他一次次无功而返。明明是很挫败的事情,但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与同龄的女生相比,不可触及又捉摸不定的白斯榕,对他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少年慕艾,发现自己的心意并不是一件难事。下一次捉弄,从盒子里跳出来的,不再是稀奇古怪的动物,而是捧着玫瑰花的小王子。

萧烨趴在桌面上,笑吟吟等着白斯榕的反应。小王子金黄灿烂的头发和娇艳欲滴的玫瑰,倒映在白斯榕的眼睛里。她愣愣地盯了好一会儿,最后闭了闭眼,还是平静地将盒子合上,推还给他,“小孩,这种小把戏只对未成年女生管用,留着送给别人吧。”小孩、小孩,永远是小孩。

他就不懂了,小孩是犯天条了吗?

“也就四岁,"他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紧紧攥进手里,固执地盯着她,“白斯榕,你也就比我大了四岁,别拿我当小孩。”白斯榕听得笑了,单肩背上书包,朝他摆摆手。然而在她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却忽然顿了顿,背对着他说:“等你成年了再跟我说这句话吧。”

萧烨腾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然而,还没等到他成年,下一次家教课,白斯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家教。

萧烨懵了下,跑去楼下询问白斯榕的下落。“小声点,你想让你爸知道吗?!!”

母亲严厉地喝止了他,然后把他拉进书房,尽力平复了一下语气,淡淡道:“是我最开始考虑不周,小白年纪太轻,做家教还是太没经验了。”萧烨不服地嗤笑一声:“那我这几个月的成绩是白长了?你想换家教,行啊,反正听不听是我的事。”

下一秒,落在他脸上的就是一巴掌。

萧烨愣住了。

那只刚打完他的手,揉上了他被打红的半张脸,动作轻柔。“平时你闹腾也就算了,但我雇来的家教想和我的儿子勾搭在一起,呵,她也配?我不会允许这种丑事发生在我家里。”母亲嘴角勾起温和的弧度,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轻蔑和冷厉。萧烨浑身冰冷,感觉自己像是头一次认识母亲一样。“是我主动追白老师的,和她没关系。”

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让你生出这种心思,还放任下去,就已经是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这话太刺耳了,他再也听不下去,“啪”一下挥开了母亲的手,夺门而出。母亲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像甩不开的诅咒,“小烨,你总会明白,身份不同的人,是走不到一起的。”

萧烨不知道白斯榕住在哪里,只能在申城大学机械与自动化学院门口等她。从早晨等到晚上,他终于见到白斯榕抱着课本,和几个女生一起结伴走出。他立刻站直身体,朝白斯榕走去,“白一一”女孩的目光扫过他,就像扫过一片空气,然后目不转睛地从他身边穿过。萧烨愣了愣,固执地又叫她:“白斯榕!”女孩的脚步停住,肩膀耸动了一下,又松开,像是经历了什么艰难的心理挣扎,然后告别了同伴,朝他走来,“萧烨。”刚才白斯榕无视他的事情,一下子就被他忘干净了,他急忙道:“你有没有事?我爸妈有没有为难你?”

白斯榕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现在已经没事了,我马上就要出国读书了。”

萧烨脑子一懵,然后立刻道:“哪个学校?明年我也去申请那里,正好,到时候我就真的成年了,你不用再一-”

“萧烨。”

白斯榕冷静地打断他的幻想,“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萧烨浑身都僵住了,“我知道你现在觉得不行,但只要再等一年,我们都去国外,我爸妈管不到我们身上。”

“哈,"白斯榕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萧烨,你不明白吗?”“你在申城,我就得离开,但正巧我本来就打算出国,也就无所谓了,这是对我的生活影响最小的方式。可以后呢,我还要因为你一次次换地方生活吗?“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

白斯榕又笑了,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用看小孩的眼神,同情而怜悯地看着他,“萧烨,你做不到的。就像你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你母亲对我做了什么一样。”

“想必这么多年,你一定活得非常自由。但你没想过吗?那只是在你父母允许下的自由,没有他们的允许,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到。”萧烨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根血管和骨骼,都被她的话刺穿了,脑子里只剩一根快要崩断的线,在徒劳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可你那天明明说,等我成年了就可以,到时候我不会再一一”白斯榕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承认,萧烨,假如我跟你一个年纪,说不定我真的会有点动摇,但我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我不会拿我的人生,去赌一个小孩的成长。”

“就这样吧,我不会再见你了,你也不要再来找我,那真的会给我添很多麻烦的。”

说完,白斯榕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楼走去。萧烨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母亲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在他闷头要回房的时候叫住他,“过来吃饭。”

他机械地坐到了母亲对面,一言不发。

“见过白斯榕了?知道她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抛下你吗?”萧烨抬眼看着母亲,双眼猩红。

母亲笑了,“你觉得是因为我?不,我的傻孩子,是因为你管不住情绪、随便就能让人看穿你的想法和软肋、偏偏又没有能力守住任何东西。不管是白斯榕还是我,你掌控不了任何人,就只能被人掌控、伤害、抛弃。”“所以啊,小烨,快点长大,做个能掌控别人的人吧。”母亲优雅地擦了擦唇,离开前,轻柔地拍了下萧烨的肩膀,“从这个角度讲,我倒是真的感谢白斯榕,替我帮你上了这一课。”白斯榕出国了,新的家教到任了,阿霜和思弦一无所觉、继续来他家玩闹。所有一切全被掩盖,直到消失不见,像从没发生过一样。无论是白斯榕的存在,还是他叛逆又草率收场的初恋。他自小主意大、又叛逆,家长们总拿他没办法,因而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是他平生头一回,感觉到深可见骨的失去。失去的是白斯榕吗?

不,他一口喝下半杯酒,感受着那种灼烧喉咙的烈度。失去的,是十七岁以前,那个无能、莽撞、天真、又纯粹的……他自己。他怎么可能不想白斯榕后悔?他实在太想看到白斯榕和自己一样失去、否定过去的自己了。

“所以呢,"萧烨凑过去,用酒杯和白斯榕轻轻碰杯,几乎能从她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白老师,后悔吗?”

出乎意料,白斯榕坦然地笑了,“后悔啊。”萧烨探究地看着她的眼睛。

白斯榕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我后悔的事可多了,看到别人中了彩票,后悔没买;看到被我拒绝的同学转头炒股成功在曼哈顿住着顶层公寓,后怕拒绝得太快;还有还有一一”

她抬起头,把萧烨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狠狠叹了口气。“看到当年追我的小孩竟然没长残,反而长得更帅了,后悔我没顶住压力坚持下去,否则,说不定如今也过上万事不愁的阔太太生活了。”白斯榕看着自己蜷起来的手指,长长叹息:“萧烨,人心是经不住考验的。看到那种自己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优渥生活,一点都不后悔的人,大概是护有钢铁意志的圣人吧?”

萧烨静静看着这个嘴上后悔来后悔去,但语气却放松坦荡的女人,心里已有几分预感。

果然,下一刻,白斯榕双手一合,又展开,朝他示意空空如也的手掌,笑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啊,后悔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也不觉得承认这一点有什么羞耻的。”

“就算我羡慕那些没有被我选择的可能,也不妨碍我真的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因为这才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人生,就算人生可以重来,我还是只会这么做。”

萧烨淡淡一笑,“白老师,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不放过任何讲课的机会。”

白斯榕被看穿,也不恼,干脆把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萧烨的眼睛,直白道:“萧烨,别总是回头,抓着那点不甘心过日子了,珍惜你现在的生活吧,连我都能看得出来,你的妻子有多喜欢你。”没有说的最后半句是,你不是也很喜欢她吗?那时候每次去做家教,小孩总缠着她,在他自己都没发现之前,她已经察觉到了小孩的变化,开始有意避嫌。

白斯榕觉得萧烨是那种嫌同龄女生都太幼稚,偏爱年上的类型。可那天,课程还没开始多久,少年瞥了一眼手机,就忽然变了脸色,一句话也来不及交代,风一样从她身后穿过,扑到了楼下。白斯榕好奇之下,走到阳台。

恰巧看到萧烨站在门口,双手捧着少女的脸,仔细地左看右看。少女还带着苹果肌的脸颊被他挤得鼓起,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连连伸手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他不肯放,小心地把创可贴贴在了少女受伤的额头上,然后板起脸说了几句,少女被说得烦了,转头跑掉了。

两人的动作不带任何旖旎,却亲昵异常。

等萧烨回来,白斯榕故意揶揄他,“和小女朋友说话去了?”萧烨瞬间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瞎说什么呢,那可是阿霜!”

她故意逗小孩,“哦,是阿霜怎么了?”

萧烨几度张开了嘴,又憋不出一句话,最后闷闷地来了句,“阿霜就是阿霜,总之不是那么回事!”

既不在他厌烦的同龄女生之列,又不在作为异性的看待范围之内,独立于此外,只是阿霜的阿霜,对他来说,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呢?白斯榕曾经好奇过这一点。

后来,她知道了答案,他们成了夫妻。

可再见萧烨,她却觉得他比17岁时,还要分不清这一点了。萧烨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不咸不淡地说:“早知道白老师这么祝福我,我结婚之前,该想办法给白老师寄请帖的。”白斯榕"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饶了我吧,你们的婚礼礼金我可付不起。”

萧烨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抬手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走了,白老师的酒记我账上,”他拎起外套,跟酒保交代了一句,又回头看她一眼,“回去记得叫代驾。”

白斯榕朝他笑笑,“你也是,注意安全。”萧烨点了下头,转身离开,将酒吧的热闹锁在了身后。申城的夏夜带着潮湿的晚风从他手臂上拂过,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突然不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

他所有的机锋和试探都被白斯榕挡了回来,而他执着的答案也再明显不过一一无论萧烨如今变成什么样,白斯榕也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她还是过去的那个白斯榕。

他看不到她悔恨的样子,却发现自己也谈不上多失望。或者说,就算白斯榕现在悔不当初,他就真的会觉得痛快吗?萧烨学着白斯榕的样子,伸手张开自己的右手五指,垂眸凝视。如果说,从白斯榕指缝中漏出的,是他们这些被她舍弃的选择,留下来的,是她给自己选择的人生。

那么,从萧烨指缝间漏出去的是什么,留下来的又是什么?路边的劳斯莱斯打着双闪,是他的助理到了。他不再多想,抬脚上了车。

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却始终能察觉一道通过后视镜偷看他的视线。萧烨有些不耐,睁开眼看向助理,“出什么事了?”助理猛地在路边刹住车,战战兢兢,将一只盒子递过来,“萧、萧总,这、这是之前寄到公司的,被其他东西挡住了,我一直没看到……萧烨没耐心听助理的辩解,接过以后就直接打开。然后,怔在当场。

那是一张音乐会的门票。

从看到白斯榕的微博开始失序的时间,在此刻重新转动,与他真正的生活严丝合缝地楔在一起。

他立刻去看音乐会的时间,6月3号,就是今天……已经结束了。这是他错过的第89次阿霜的音乐会。

门票落在他右手上,轻飘飘的,宛如一片羽毛,却丝线一样绑缚、缠紧,坠着心脏往下沉。

他闭上眼,将那张门票紧紧攥进掌心,沉沉地喘了口气。助理手指绞成一团,心跳一声比一声剧烈,额头几乎要塞进膝盖里。就在他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他终于听到自家老板的声音。“开车,送我回江源名苑。”

另一个方向上,宾利也正在朝江源名苑开去。陆照霜倚着车窗,侧头枕在手臂上,闭着眼睛,鼻腔里轻轻哼出今天和逃出人间训练的曲子。

郁思弦很快地从她脸上拂过一眼,“你今天好像比平时都更高兴一点。”“是这样吗?"陆照霜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又乐了起来,“大概是真的吧。”

顿了顿,她神神秘秘地看着郁思弦,“我今天有了个新的发现。”“什么?”

“其实就算我再怎么费力讨好别人,不喜欢我的人还是不会喜欢我,与其那样,不如就干脆一点,讨厌我就讨厌我吧,我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郁思弦听着她把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也没有出声打击她,而是煞有介事地赞同:“听起来不错。”陆照霜“嗯"了声,又轻声道:“所以,等回去以后,我打算跟萧烨好好谈谈。”

郁思弦蓦然攥紧了方向盘,下意识回头看她,嗓音有种不寻常的沙哑,“你想跟萧烨,谈什么?”

陆照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一直没告诉你,我们两其实冷战了好一阵了。”

郁思弦默然,他当然早都看出来了。

“我们两一遇到矛盾就开始冷着,他也是我也是,但总是冷着处理,再多的感情也会被消磨光吧?我想我们两应该好好谈谈,上次的事情真要说的话,我也有错,如果我们都学会面对自己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劲地指责对方,也许就不会总是吵架,总是闹矛盾了。”

她想去找萧烨和好了,郁思弦感觉胸口涌起一阵腥甜。他铺垫已久,带她从她现有的生活里逃离出去,希望她不再被束缚,能真心实意地开心起来,最后这一切导向的结果,怎么会是她想去找萧烨和好?陆照霜抓了把头发,赧然一笑,“都结婚两年了,我怎么才明白这种事?”好像被一只黑色的幽灵追上,脑袋隐隐作痛,侵蚀着他的理智,郁思弦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果他不想和你谈呢?”陆照霜呆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在这种她踌躇满志的时刻,郁思弦会突然浇她冷水。

郁思弦的理智在脑子里不断叫停,试图阻止这种可笑又低劣的诋毁。喉咙却不由他控制,还在一句句道:“你还不了解萧烨吗?他不一直是那样的吗,只听他想听的,做他想做的,不接受别人的意见,也最讨厌别人试图管教他。”

“阿照,他怎么可能会愿意听你好好说话?”陆照霜眼里方才亮起的光,因为他这一连串打击,倏然又黯淡了下去。郁思弦立刻就后悔了。

他变成了他最厌恶的那种人,被情绪支配、口不择言、在背后诋毁别人,那人还是他多年来的朋友。

他转头看着车道,喉头微微滚动,“抱歉,阿照,当我没说。”“哦,没事。"陆照霜笑笑,有些无措地别开了眼。话已出口、木已成舟,郁思弦闭了闭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默着送她回家。

只是,在距离她家门口还有十多米的时候,他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萧烨倚着路灯杆,低头把玩着薄薄的什么东西,情绪看起来比平时要低很多。

听见汽车的声音,萧烨抬起头来,眯眼看着车牌号,然后在认出的那一刻,目光立刻上移,蜻蜓点水一样从郁思弦身上掠过,牢牢停在了副驾的陆照霜身上。

郁思弦同样偏头看向陆照霜。

她怔怔地与萧烨对视着,眼里再无其他。

郁思弦闭了闭眼,长呼出口气。

他真是,被这段时间和阿照的频繁交往惯坏了,连这样稀松平常、早都习惯了的事,都开始重新觉得……心痛了。

车子停好前,萧烨已走到了副驾近旁,陆照霜刚一下车,就落进了他的怀抱。

他牢牢搂着她,力道那么大,就好像拥着什么很重要的事物一样。陆照霜身体僵住,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不知道萧烨这是怎么了,但她没忘记,上次她产生这种错觉,还是新婚的时候,最后他用话语,狠狠给了她一刀。但今天的萧烨,只是紧紧埋头在她颈边,一字字道:“阿霜,抱歉,我不该错过你的演出的。”

“上次吃饭,我不该跟你开玩笑的。”

“这段时间……我不该撇下你一个人的。”陆照霜愣住,之前预备好的一腔说辞,被堵在了萧烨突如其来的道歉里。在她主动跟丈夫求和之前,丈夫先一步来跟她和好了。这明明是件好事,她却仿佛半只脚悬空在台阶外,心中惴惴的,好像随时会狠狠摔一个跟头。

“你……今天突然是怎么了?"她迟疑着问。萧烨手掌落在她削瘦的蝴蝶骨,眼里闪过一丝挣扎。要告诉她有关白斯榕的事情吗?

固然他和白斯榕什么都没发生,但想起上次在酒店吃饭,只因他开了个有关初吻的玩笑,阿霜就冲进洗手间反复搓洗嘴唇,他就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阿霜是很容易多想的性格。

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让她为此烦心。电光火石间,他心念已定。

他松开陆照霜,转而拉住了她的手,站直了身体,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睛。“两年了,阿霜,我们已经浪费了两年的时间,从现在开始,我们做对正常的夫妻吧。”

陆照霜瞳孔瞬间放大。

这是她等了两年的话,她以为她还要再等两年、或者比两年更久的时间。可他今天说了。

萧烨的瞳孔里倒映着她不敢置信的脸,却没有他往常一贯的捉弄和促狭,只是温柔专注地注视着她。

陆照霜猛地垂下头,咬住下唇,止住那股突如其来的哽咽,“嗯”了一声。他们头顶的路灯灯光莹莹,小飞虫在灯下盘旋,小区静得出奇,只有树影里传来嗡嗡的蝉鸣,仿佛置身于一片旷野。明明是这样的地方,陆照霜却觉得,她的新婚,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了。米

郁思弦沉默地打开家门。

明明一滴酒都没有喝,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脑子里胀痛得厉害。他扔掉眼镜,在模糊的世界里跌跌撞撞走上二楼,打开暗房,再一次坐在了地毯上,被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物件包围了。差一点,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以为,自己可以站在真正的她身边,而不必再回到这里,怀抱着虚无缥缈的回忆,度过一个又一个毫无希望的白天。他曾经用两年时间强迫自己接受这一点,他也几乎是真的,以为自己接受了。

如果从一开始,就什么希望都没有就好了。怎么会在他以为自己拥有希望的那一刻,忽然给他致命一击。告诉他,他还是只能回到这个角落,继续他孤单一人的后半生啊?他可真是个笑话。

他勾起唇角,渐渐笑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大,忽然呛到气管,化为了猛烈的咳嗽。

他身体痛苦地弓起来,捂着腹部,咳得越来越剧烈,简直像要把内脏都咳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才终于平息,他抬起自己猩红的眼睛,用手指抹了把唇角,然后走进洗手间洗漱。

再出来时,他神情已然平静,甚至到了一种空白的程度。他从柜子里拿出药瓶,倒了一粒安眠药在手心,顿了顿,又多倒出两粒,就着水吞服了下去。

看着湖对面的小楼,他笑了笑,轻声道:“晚安,阿照。”米

陆照霜窝在沙发上,给郁思弦发消息:【你病还没好吗?】郁思弦:【大概是感染了流感,过一阵就没事了,同学聚会你们两去就行,不用等我。】

陆照霜:【很严重的话,我陪你去医院吧。】郁思弦:【不用,没什么大事,等明天你在搁浅演出的时候,我会到场的。】陆照霜盯着屏幕,打字又删除,最后还是就此作罢。萧烨从她身后拥上来,一边蹭着她的脖子,一边瞥了眼屏幕,“啧"了声:″思弦病还没好啊?″

感觉从上次在家门口见面,到现在已经过了有一阵了,郁思弦竟然还没养好。

不过想到郁思弦小时候那个缠绵病榻的身体情况,好像也不是很意外。“那算了,就我们两走吧。"萧烨说是这么说,手指却已很不规矩地从她裙摆下探进去。

“萧烨!"陆照霜耳根有点红,瞪了他一眼,“不是你说的,再过十分钟就出发吗!”

“十分钟我又做不了什么,就亲一下。"他说着,顺势在她颈后亲了两口。陆照霜连忙捂住脖子,把他推开,“别这样,下次再说吧。”想到郁思弦还在那边病着,他们却在这头做这种事,陆照霜就觉得有点不好。

“好好好,下次就下次。"萧烨果断收手,拉着她坐起身。他这一阵格外听话,从不特意闹她,像是打算把前两年给她养出的心心理阴影全数根除似的。

她的生活好像真的好起来了。

但正因为她的生活好起来了,所以,她希望她的朋友也能好过点。陆照霜不是没有去探望过郁思弦,但每次都不凑巧,找不到他的人。她真的很难安心。

想了想郁思弦身边的其他朋友,林珩和牧衡,她毫不犹豫地拨了牧衡的电话过去。

“喂,陆小姐?怎么今天有空找我?"电话那头传来牧衡懒洋洋的声音。陆照霜手指下意识绞住了沙发,一圈又一圈,“牧先生,思弦好像生病了,但我一直没见到他。你最近有见过他吗,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说真的,他一直都不太注重自己的身体。”

“喔,"牧衡瞥了眼躺在病床上,正在吊水的郁思弦,慢悠悠道:“可不是,我看他离把自己折腾死,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