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1 / 1)

第26章第26章

“那个人走了?“徐勿凡往陆照霜空空如也的身后张望了一眼,“你老公?”“嗯,"陆照霜不太想聊这件事,“你现在怎么样?”徐勿凡避而不答,“你该跟他一起走的,今天的事多谢你,不过就算你不来,我也能自己处理。”

她垂着头,被汗水濡湿的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只留给陆照霜一个倔强的后脑、和绷紧的肩颈线条。

不是徐勿凡平时一贯的冷淡颓废,而像是什么受伤的动物,正狼狈地试图躲进巢六,去舔舐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

陆照霜想,徐勿凡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陆照霜原本伸出去的手也就收了回去,“不是因为你,是我跟他吵了架,我们经常吵架的。”

徐勿凡狐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太相信的样子,但到底没有那么抵触了。陆照霜又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徐勿凡咬了咬牙,目光狠狠落在远处,“当然是去把我的工资要回来。”正在这时,店老板也找了过来,他拗不过顾客们的投诉,赔了一大笔钱,被员工们吵得焦头烂额,还坏了民宿的口碑,憋了一肚子气。对着徐勿凡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徐勿凡?你看你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我告诉你!你再给我打个十年工都赔不起!”徐勿凡笑了,一句话也没说,伸手抄起前台上的水壶朝老板兜头倒了下去。冰镇过的水,冰凉刺骨。

老板一个激灵,像只狗一样在地上抖着肩膀跺两下脚,然后抹开眼前的水渍,阴狠地瞪过去,“徐勿凡你是不是有病?”徐勿凡抱着胳膊冷笑:“今天的事前后有多少个人跟你投诉过,你理过吗?作成这样还不是你自找的?你不把人当人看,就别怪别人把你当狗看!”“你给我滚!徐勿凡你一天到晚清高个什么呢?你一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的小太妹,除了张脸还有什么?除了我这儿还有谁要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徐勿凡!”

徐勿凡眼睑微垂,直接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你就算是求着我干,我还不干了呢!”

店主懵了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摸上自己的左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踏马敢打我?!!”

说完,也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抬手就朝徐勿凡扇过去。“小心!“陆照霜慌忙伸手,试图拉住那个人的手,结果力气差得太大,反而被狠狠甩开,一头撞在了前台上。

她撞得头晕眼花,连疼痛都还没来及传导到大脑神经,就看到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她围起来。

“天哪!你没事吧?”

“卧槽!出血了!”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徐勿凡的目光死死落在陆照霜额角的那个伤口上,然后,眼睛一点点变得猩红。

“我草你大爷!"她忽然大骂一句,瑞开旁边的凳子,冲上去抓住店主的头发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陆照霜看得呆住了,那场面,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深刻地意识到,她刚才试图去保护徐勿凡,是多么不自量力拖后腿的行为。

这场乱战结束后,已经到了晚上十点,陆照霜伤了额头,徐勿凡虽然没出血,但从脸到胳膊都有淤青。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徐勿凡瞥着她问。“你呢?”

“先回家吧。”

陆照霜犹豫了一下,她这时候如果提出带徐勿凡去她家,恐怕只会遭到徐勿凡的强烈抵触。

因此,她退而求其次,“我送你回去吧,那个店主说不定会跟着你呢,这几天还是小心点好。”

徐勿凡嗤笑一声:“他哪来的这个胆子?”她从来不把这种事当回事,这种小伤回去睡几天就好。但陆照霜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

徐勿凡从陆照霜额角的伤口扫过一眼,别开视线,“这附近有社区医院,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陆照霜眼前一亮:“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别拿小伤不当回事。”她原本还在发愁,该怎么劝徐勿凡去医院呢,没想到徐勿凡这么重视身体健康。

看着一脸高兴的陆照霜,徐勿凡:”

两人从医院出来,陆照霜还是坚持要送她回家。徐勿凡唇角紧紧抿起,“我提前跟你说好,我家很乱很小,不是你这种人看得惯的地方,你最好别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陆照霜点点头,“我知道了。”

徐勿凡租的房子在申城的老城区,那一片全是自建房,楼层不高,但杂乱拥挤,敞开的垃圾桶和泥泞的下水道里散发着浓烈的恶臭,时不时还会有一处坏掉的路灯。

徐勿凡走在前面,陆照霜跟在她后面,她垂着眼,一次也没有回头去看陆照霜的表情。

“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徐勿凡迅速转头,就看到陆照霜上半身前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显然是差点摔倒。

她脚底下是一块被晒裂了的路面。

“抱歉,"陆照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看清路。”说着,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又朝她笑了笑,“现在没事了。”徐勿凡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继续带路,只是唇线抿得更紧了。房子租在顶楼,她们爬了整整七层,抵达以后,徐勿凡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这间房子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巴掌大的厨房和卫生间一起可怜兮兮地挤在最后面,屋里除了一张床,几乎也就够放张狭窄的小桌子。但陆照霜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被塑料薄膜精心护住、用衣架悬挂在墙上的红色连衣裙。

是每次在搁浅演出时,徐勿凡都会穿的那条裙子。它被熨烫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丁点污渍,挂在正对门、最显眼的那个位置,宛如十字架上的耶稣。

“花了我两个月攒下来的钱,"徐勿凡注意到她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然后就越过她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也没拖鞋给你换,随便坐吧。陆照霜关上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徐勿凡的膝盖。

她很少待在这么拥挤的空间,和人离得这么近,有些局促地视线乱瞟,“裙子很漂亮。”

徐勿凡双手撑在身后,抬起下巴看她,“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不自量力买这么贵的裙子?”

陆照霜好奇,但理智觉得这很不礼貌。

然而徐勿凡的眼睛里却透着股诱哄,似乎很想她问这个问题,陆照霜便从善如流道:“为什么?”

“有天下班的时候,在路边的橱柜里看到了它。那家店给它打了那种又白又亮的光,显得特别昂贵、特别漂亮、不是我这种人能碰的东西。”“我站在外面看着它,感觉自己像个又蠢又傻的小丑。”徐勿凡看着那条裙子,声音平静,眼神却深寂。“所以我买了它。我有希望有一天,别人看着我的时候,也能有这种感觉。”

愤怒和野心,徐勿凡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现在,陆照霜知道这种强烈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了。陆照霜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嘴角扬起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怎么样?“徐勿凡托着下巴,微笑看着她,“我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又恶毒的人,是不是后悔今天帮我了,大小姐?”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恶意的讥嘲,让陆照霜轻易就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徐勿凡时,徐勿凡看着她的眼神。

但很奇怪,也是从第一次见到徐勿凡起,她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徐勿凡。她看着徐勿凡好像很希望能从她这里听到“讨厌"和“后悔"的表情,想了想,点了下头,“嗯,之前,我确实谈不上喜欢你这个人,毕竟我们也不熟。徐勿凡肩头松下来,好像这才让她觉得舒服,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但是,"陆照霜刻意顿了顿,看到徐勿凡如临大敌的模样,才终于慢吞吞地说:“我喜欢你唱歌的样子,我第一次去看你们演出的时候,就被你迷住了。”徐勿凡呆住,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圆了眼睛,她脑袋僵硬地挪动了一下,嘴角颤动着张开,又狠狠闭上,然后狼狈地别开眼。在被徐勿凡恶趣味地旁观了这么多次以后,陆照霜也终于可以欣赏一下徐勿凡无措的模样了。

她又故意道:“今天有点晚了,可以在你家暂住一晚吗?”“随你便!”

陆照霜笑着接过徐勿凡给她的一次性牙刷,就心情愉悦地进洗手间洗漱去了。

徐勿凡看着她挤在狭窄洗手间里的背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照霜的场景。穿着那种看着普通其实面料特别贵重的衣服,和大家打着招呼,其实把谁都没放进眼里。

和郁思弦一样,是那种矜贵的、不知民间疾苦的、养尊处优的、心心想事成的少爷小姐。

直到今天见到陆照霜的丈夫,她才知道,原来真正的蔑视,是那个样子的。而那个大小姐,在跟她来的路上,也真的从头到尾没抱怨过一句话。她低声喃喃:“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什么?"陆照霜没听清,咬着牙刷含糊地看过来。“没什么。“徐勿凡重新低头,从柜子里翻找干净的床单被套,夏天天热,又是顶楼,盖这个也不会觉得冷。

她们躺在一米五的床上,两个人都生得瘦,所以也并不拥挤。在沉默很久,陆照霜都快要睡着的时候,徐勿凡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我不是没念过高中。要高考的时候,我爸妈欠钱的那些人上门讨债,他们一直带着我搬家,我没办法参加高考,后来就更没有机会了。”陆照霜心中一酸。

在这一整天里,这是她听过的,徐勿凡最平静的一句话。陆照霜翻了个身,和徐勿凡面对面。

徐勿凡没有哭,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在徐勿凡肩膀上拍了拍。“徐勿凡,总有一天,你会被所有人看到,再也没有人可以无视你。”徐勿凡撇了下嘴,“你也跟林珩一样喜欢画饼吗?”陆照霜笑了,“那说明他跟我一样有眼光,都相信你能做到。”火

逃出人间的演出日,距离上台还早。

陆照霜坐在搁浅的吧台边,心神不宁地频频看着手机,几次打开微信聊天框,又退了出去。

“陆小姐,等思弦啊?"牧衡带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陆照霜抬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正一脸揶揄地看着她。男人心真是海底针,搞不懂他在揶揄什么,但陆照霜也没心思去猜,直接问:“思弦好点了吗?”

虽然很不甘愿承认,但牧衡确实比她这个二十年的老朋友更了解郁思弦现在的情况。

昨天郁思弦微信上说,今天会来看她的演出,但也不知道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她害怕自己开口问,郁思弦会逞强过来看。牧衡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哦豁,果然是在等思弦啊?”陆照霜放下手机,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眼见着她有点生气了,牧衡没再逗她,笑着往她身后努了努下巴,“思弦啊,他不就在那儿吗?”

陆照霜猛地回头。

搁浅的门被推开了。

男人怀里捧着一束小雏菊,身上穿着黑色的工装外套,风从外面吹进来时,T恤微微鼓起,显得底下有些空空荡荡。他银框眼镜下戴着口罩,整张脸露出来的地方不多,却仍旧能看得出不太健康的苍白。

陆照霜立刻站起身。

一段时间不见,他怎么就瘦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