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1 / 1)

第27章第27章

“阿照。“郁思弦从人群里挤了过来,那束小雏菊被他护在怀里,没有被挤到。

但在距离陆照霜一步之遥的位置,他却愣住,眼里的笑意顷刻消失,目光死死停在她额头的创可贴上,片刻后,才低头看陆照霜的眼睛,“阿照,这次又是谁干的?”

他银框眼镜背后的红血丝还没有消退,嗓音还带着些微沙哑,却完全掩饰不住那股慑人的寒意。

让陆照霜立刻想起,上次她被父亲砸伤以后,郁思弦那个陌生的样子。她无端生出种感觉,这件事一定不能被郁思弦知道。否则,无论是中途离开的萧烨,还是争端中心的徐勿凡,都一定会被他厌恶的。

“啊这个,"陆照霜摸了摸额头上的创可贴,一脸苦恼的样子,“练琴练得迷糊了,抬头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柜子,还好也就磕碰了一小下,没什么大事。”她不清楚自己演技怎么样,但郁思弦的目光仍旧很冷。陆照霜受不了这种被当犯罪嫌疑人审视的感觉了,干脆上前一步,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据我所知,受了伤但是不哭不闹,还正常工作,这怎么也算种忍耐的美德一一好吧,虽然我这伤确实小,说是受伤都有点夸张了一-但无论如何,思弦,这种时候,难道你不该夸夸我?”

郁思弦看着她这个凶巴巴的模样,怔了一下。一个多月前,她的首次首席演出结束后,她曾在后台威胁他,如果他再一声不吭就疏远她,他们就再也不要和好了。那时阿照也是这样凶巴巴的样子。

但郁思弦看得出来,那天她只是虚张声势,其实很没有安全感。和现在眯着眼睛要求他夸奖的样子,是完全不一样的。郁思弦心中微微一动。

好像一只不小心走丢了的小猫,因为在外面四处碰壁,所以竖起了很强的心防,可被重新捡回来好好养了一段时间,就又开始生龙活虎,露出一点本来的面目了。

他眼中也就渐渐染上一层笑意,看到那个伤口确实没什么大碍,便也不再强求一个答案,“好,阿照,你今天真厉害。”像哄小孩似的。

开个玩笑而已,他还真夸啊?

陆照霜耳尖窘得有点烫,白了他一眼。

郁思弦笑了,“待会演出顺利。”

那束小雏菊被递了过来,明明从那么挤的地方穿过来,花瓣却仍旧是娇艳舒展的,被他护得很好,比他对他自己的身体要好。陆照霜把小雏菊捧在怀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既然病还没好,那干嘛非要来啊,以后演出多的是,又不差这一次。”“我们以前好像聊过这个问题。”

黑色口罩把郁思弦的表情掩去大半,但挡不住他眼睛里促狭的笑意,“阿照,信守承诺是种美德,你难道不是该夸夸我?”他在用她的话术来逗她!

但他流感还没好,闷闷的鼻音把他的声音变得温吞了,简直,让人有种这是在撒娇的错觉。

天哪这可是郁思弦。

陆照霜赶忙打消了这种想法,胡乱别开眼,“带着病到处乱跑才不是美德!”

郁思弦故意叹了口气,“也对,就算我戴了口罩,也可能会把病毒传染给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况且一个流感而已,乐团里得流感的人也多了去了”陆照霜感觉自己被绕了进去,看着他含笑的表情,干脆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她垂着眼,闷闷地问:“生病了为什么躲着我,连牧衡都比我清楚你的情况。”

哦豁,一直看热闹的牧衡挑起眉。

这话可够酸的,都让他有种自己当了什么狐狸精的感觉了。郁思弦温和地看着她,“没有躲着你,但你现在身兼两份演出,本来就很累了,生了病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是那种很让人信服的语调。但陆照霜就是觉得很不对劲,心里还是很沉闷,也不看他,别扭地说:“好吧,那我先回后台了。”

“我今天就不过去了,演出加油。"郁思弦跟她摆了摆手。“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别喝什么酒。"陆照霜前一句是对着郁思弦叮嘱的,后一句则是看着牧衡警告的,然后转身走进后台。牧衡摊开手,朝郁思弦无奈笑笑。

而郁思弦刚才还萦绕在眉梢的笑意,也很快淡了下去。他皱起眉,手掌撑在吧台上,低下头猛地咳嗽起来。牧衡给他啪啪鼓掌,“牛逼,昨天说要调整状态来见她,今天你还真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但我看你身体上还没调整过来吧?”郁思弦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扯着自己的领口瞥了他一眼,“麻烦你在这种时候就别说风凉话了,给我拿杯水。”

陆照霜还没进门,就听到休息室内声音嘈杂,像是有人在吵架。她赶忙推门进去。

林珩和徐勿凡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表情都很凶地对峙着,高若涵和唐湾尴尬地站在他们后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对你来说我是不是连个屁都不是?出了这种事,连跟我说一声都不用?”林珩眼眶泛红。

“不然呢,你想听什么答案?“徐勿凡冷笑了一声,目光很刻意地从他干瘦的胳膊上掠过,“你是能帮我给两个畜生一巴掌,还是能给我找个不用被人骚扰的工作?”

陆照霜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是为了昨天民宿的那件事。不是,这种事为什么自己人能吵起来?

她还懵逼着,林珩忽然一指头指到了她身上,“连陆照霜都知道!你们两才认识多久,我们认识多久!在你眼里她都比我重要?”被突然卷进去的陆照霜:“???”

徐勿凡听笑了,“林珩,别在这里发癫。”林珩手指颤动了一下,低下头,宛如被陈世美抛弃的糟糠妻,自嘲地笑了一声:“反正我在你眼里,从来都是个废物。”说完,他直接摔门而去。

徐勿凡眉头拧得很紧,抓了把头发,说着“我出去抽根烟",也跟着出去了。陆照霜:“???”

她和屋内的老唐小高大眼瞪小眼,回忆着认识林珩徐勿凡以来的桩桩件件,心底忽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她吞了下口水,艰难又谨慎地问:“他们俩是不是一”高若涵晃了晃食指,语气颇为唏嘘老成,“单恋。”“还是长达四年的单恋。”一向表现得很可靠很不八卦的唐湾,也在此时插进来这么一句。

“阿这…“陆照霜想起刚才那两个互相对峙、南辕北辙的人,感觉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不过,”高若涵顿了顿,皱着鼻子,很费解地嘀咕了一句,“前几个月我们乐队不是闹过一次散伙吗?我和唐哥当时都没什么信心,跟着一起退了,但那时候,勿凡姐好像一直都陪着林珩哥呢。”

“你这么说的话………老唐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我算是第三个加入乐队的,当时徐勿凡就已经在了,不知道他们两到底怎么回事,就还确实挺怪的吧?”“阿这……“陆照霜表情更扭曲了。

她没办法想象林珩主动追人的样子,也没法想象徐勿凡会对林珩不离不弃的样子,那场面太荒诞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想象的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担忧道:“他们这样……今晚还能上台吗?”

高若涵已抱着自己的贝斯在角落弹了起来,闻言抬起头,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没事,照霜姐,别担心,他们经常这样,不会有影响的。”看小高和老唐见怪不怪的样子,陆照霜只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复习曲谱。临近上台之际,那两人果然回来了,虽然还透着股尴尬,互相之间根本不说话,但总归是可以和平相处了。

陆照霜抚着胸口,深深地松了口气。

林珩拿起电吉他,回头看着众人,“走吧,该到我们的时间了。”最近两次演出为他们打下了口碑,今天的搁浅之所以格外拥挤,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逃出人间会上场。

他们几乎是刚一走上舞台,底下就爆发了猛烈的欢呼和掌声。林珩握着麦,朝台下的观众们低笑了一声:“看来今天在这里的大家,几乎都已经认识我们了啊,不过还是有从没见过的新面孔呢,看来我们的自我介绍环节还是少不了啊。”

底下瞬间哄笑成一团。

但今天的林珩没有再和客人们闲聊打趣,他几乎是脾睨着所有的观众,清了清嗓子。

“Hello,我亲爱的、认识或者不认识的朋友们,我们是今晚表演的乐队一一逃出人间!也许你此前从没有听说过我们,但没关系,因为从今天起,你再也不会忘记我们的名字!”

这样狂到极点的自我介绍,成功在台下点燃了引线。第一次来到搁浅的客人纳闷地向同伴询问:“这人谁啊,怎么狂成这样?他对面的老顾客含笑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放心,他们的音乐比他们的自我介绍还要狂得多呢!”

“我是吉他手林珩!”

“这位是主唱徐勿凡!”

“贝斯高若涵!”

“鼓手唐湾!”

“还有,"林珩的目光落过来,“我们的小提琴手--陆湛!”台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站在舞台边缘的女人身上。和徐勿凡正好相反,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无袖连衣裙,黑色的别致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下半张脸,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

她的存在感却丝毫没有因此减弱,反而如同一株黑色的鸢尾花,和鲜红的徐勿凡形成了极为浓烈的视觉对比。

掌声更加热烈,比乐队刚出场时的声势还要强烈好几倍。新客人更加茫然了,“陆湛?这人谁啊,很牛逼吗?”但已经没有人回答他了。

因为那个黑色鸢尾花一样的女人微微勾起唇角,右手握着小提琴,左手按在胸口上,屈膝朝台下的观众们行了个礼。一瞬间,整个酒吧几乎要被高呼着“陆湛"的声音和掌声掀翻了。“陆湛”一一其他成员们为陆照霜取的假名。源自她第一次跟他们上台的那天,身上穿的那条湛蓝的裙子。这个取名方式相当粗糙,但陆照霜无所谓,一个假名而已,就随他们去了。可是。

后来的每一次演出,当“陆湛"这个名字,从林珩、从观众们口中叫出来的时候。

她会觉得,好像有另一个埋在身体里的自己,借着这个假名复活了。再也不顾母亲教导她的、那些对待古典音乐的崇高礼仪,她握住琴弓,只想把当下的自己,投入到当下每一首短促的歌里。好多天前的那个夜晚,林珩坐在排练房的地板上,顶着一头固执的寸头,痴狂地说:“只要我还有一天活着,我就只想死在那个舞台上。”她或许还没有林珩那样的执念,可她好像,渐渐能体会到,“我想死在舞台上"是种什么感觉了。

她闭着眼睛,同伴们的乐声、台下的呼喊声、头顶的灯光,仿佛一个拥有强大引力的漩涡,吸引着她在这个舞台上不遗余力,将每一滴汗水投入进去。“只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恐怕谁也想不到,一个月前,逃出人间只能靠着那首《假面》勉强安抚一下观众,给我赶走了不少客人,全靠你私下贴补损失,我才没赶他们走。”

“但从陆小姐第一次上场开始,冲着他们来的客人就一次比一次多,再这样下去,我就得搞预约制限制人数了。”

牧衡靠着吧台,环视着酒吧内几乎移不开眼的客人们,感慨了一句。“思弦,难以置信,你的小青梅真的把这支乐队完全盘活了。”“不用难以置信,她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郁思弦淡淡道了一声,目光落在舞台边缘。

灯光打在阿照身上,她脸侧濡湿的长发,全情投入到紧绷的小臂,抵着小提琴微偏的头,以及花瓣一样散开的黑色裙摆……阿照戴着他送她的那副面具,被遮住了一半脸,但他太熟悉她了,只从她的身体姿态,他就能看得出她有多投入、多自在。那是比每一首歌、每一个音调,都更打动他的东西。一切的一切,落在他眼里,全都流光溢彩,好像连注视着这一切的郁思弦,眼里都染了鲜活的光一样。

牧衡不怀好意地道:“后悔了没?你费心费力把她和这个乐队撺掇到一起,眼看着你的小青梅比最开始高兴多了,结果人家一高兴,转头就和她老公和好了。给他人做嫁衣的感觉如何?”

从肺部传来一阵痒意,郁思弦拳头抵住口罩,下意识别开头,对着无人的方向压着嗓子咳嗽了两声。

缓了缓,他才道:“牧衡,我不是圣人。”牧衡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神色,但他的目光只注视着舞台的方向。一种极为怀念的柔和温度,在郁思弦低垂的眉眼中渐渐化开,连他那一身冷寂的黑,也好像被衬得温柔了起来。

“说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骗人的,但也谈不上后悔。让她能看到我、注意到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不是她需要负担的义务。”“我怎么会后悔让她觉得开心?”

“真感人,"牧衡又给他鼓了个掌,“我以前怎么完全没发现,原来你是这么无私奉献的人啊?”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词逗到了郁思弦,他笑了。郁思弦一字一句,像从时间深处而来的长叹。“牧衡,是你不明白,她曾经送给过我多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