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阿照,求你接电话。"郁思弦站在窗边,遥望着湖对岸的方向,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鼓起。
从断电开始,不安的预感就开始在他心口疯长。不知道阿照那边怎么样了?
她病还没好,萧烨最近又总是不回家,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可无论他打去多少次电话,永远都在占线,给萧烨打的电话也无人接听。为什么不接电话,出什么事了?
这一刻,天昏地暗、大雨如注,他几乎像是独自一人,被丢在无边无际、没有方向的深海,睽违多年的焦躁和惶恐伴着某个血色的回忆,一齐涌了上来。几乎能将人逼疯。
在又一道闪电劈过时,他抓起车钥匙和雨衣就冲出了家门。风雨大得出奇,要倾倒世间一样滂沱而下,刮雨器从车前窗划过没多久,就重新布满淋漓的水迹。车灯的可视范围内,沿途樱树被风刮得七倒八歪,地面上的积水厚厚一层。
明明是这么短的一段距离,却开得异常艰难。到了陆照霜家门口,他披上雨衣,顶着风雨稳住身体,按下门铃,久久无人响应。
他不再犹豫,两年多来,第一次按下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密码,推门而入。屋内黑沉一片。
“阿照?萧烨?”
依旧无人作答。
郁思弦唇线紧绷,打开手机手电筒,径自迈入搜寻。到处都没有人,也许她今天正巧不在家。
他如此想着,推开了琴房的门。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阿照倒在地上,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闭着眼喘息着,肉眼可见得难受。
郁思弦呼吸一窒,然后飞速奔到她身边,蹲下身,拂开她濡湿的发丝,去探她的额头。
好烫,怎么会这么烫?
他声音都有些不稳了,“阿照、阿照!”
她眼睫费力地颤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睁开。郁思弦立刻伸手把她抱起,触及她裸在外面的手臂,烫到他心惊肉跳,他不敢耽误分毫,快步走到客厅,将她置于沙发上躺下。然后去翻找她家的药箱,他知道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找到药箱不费吹灰之力,可要挤出胶囊的时候,手指却一直在发抖,好几次才终于取出。他接了杯水过去,怕她呛到,扶着她坐起,“阿照,先醒醒,吃药。”她好像终于被他的动作弄醒,眼睛半睁半闭地,迷迷糊糊就着他的手把药吞服了下去。
她烧得太厉害了,喂了药郁思弦仍旧不敢安心,将带来的雨衣披在她身上,俯身重新将她抱起,“阿照,别怕,我们去医院。”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他自己。她这会儿正是高热的时候,一直拨弄着自己的衣服想凉快点,可被他抱在怀里,却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很没安全感地往他怀里拱,嘴里轻声喃喃着什么“阿照,你说什么?”
他垂头去听,然后,他听到了。
她在唤,“萧烨……”
郁思弦怔了一瞬,而后,近乎荒谬地笑出声来。萧烨。
萧烨把她撇下两年,萧烨无数次和她冷战让她难过,连她病得这么重的时候,萧烨也根本不见踪影。
她却还在叫着萧烨。
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在等待萧烨?
郁思弦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这个名字。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抱着她的力道,沉声叫她,“阿照,看看陪在你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那一瞬,闪电划过天际,室内被照得一片雪白。陆照霜费力地睁开眼。
然后,在看清他的那一刻,愣在了当场。
郁思弦。
怎么会是郁思弦?
在她刚才痛苦的半梦半醒间,把她抱起、给她喂了温水的人,怎么会是郁思弦?
仿佛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郁思弦眼瞳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慈悲…和残酷。
“看清了就好,阿照,无论你是不是很失望,但,怎么办呢?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说完,他扯了下嘴角,抱着她大步走进了屋外的风雨里。在医院输过液后,陆照霜终于暂时退了烧,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息,整个人也不似之前那般昏沉。
她靠坐在病床上,迟疑地望向对面沙发上的男人。郁思弦之前的外套湿透了,现在身上只穿着一身很薄的衬衫,抱着胳膊在那里闭目养神,在她输液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照顾她。这种体贴和温柔,是她非常熟悉的郁思弦的模样,而几个小时前那个阴沉陌生的郁思弦,是她烧糊涂了产生的错觉吗?“思弦,之前你在家里……"她犹豫又谨慎地打量着他,“是不是跟我说了仁么?″
郁思弦睁开眼,静静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闪。陆照霜无端有些忐忑,想要躲开他的视线时,他朝她微微笑了一下。“你觉得呢,阿照?”
是他不愿意正面回答时,惯常会用的反问。她以前总会很无奈地去猜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今天,陆照霜却不敢再想了。
她仓惶地移开视线,掀开被子,“我出去散散步,躺得有点久了。”脚刚一挨着地面,郁思弦就走了过来,将她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平静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手指虚虚地给她扣着牛角扣,挨得好近,呼吸就落在她头顶,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样互相照顾的时刻并不罕见,可她此刻却觉得手足无措。不敢和他对视,她赶忙垂下目光,却正好看到他敞开的领口下,露出的喉结和锁骨。
非礼勿视。
她狼狈地别开脸,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纽扣,一边系一边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他松开了手,人却没有退开,还是站在离她只有寸余的距离,温和地看着她,语气却毫无商榷余地,“阿照,你觉得在我看到你晕倒在家以后,还可能让你一个人出去?”
陆照霜声气顿时软了下去,只能发出微弱的抗议,“我只是怕麻烦你,今天麻烦你已经够久了,你就休息一会儿吧。”郁思弦笑了下,率先走到门边,把门拉开,朝她看过来,“阿照,如果你不想我插手你的事情,那从一开始就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虽然特征表现得不是非常明显,但她看得出来,郁思弦这是生气了。不敢再多犹豫,她赶忙出了门。
说是出来散步,其实这时候也不敢吹风,所以就是在医院走廊里转圈。陆照霜走在前面,郁思弦跟在她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以前有过这么尴尬的时候吗?
连疏远的那两年,都没有现在这么如芒在背吧。陆照霜已经后悔出来了。
还不如待在病房,起码可以假装自己是在睡觉。又转过了一个弯,有个年轻男孩正坐在长椅上刷短视频,营销号的夸张声音念叨着台风天的各种社会新闻。
陆照霜霎时顿住,下意识往身上摸了下,才想起,手机应该是落在家里了。她急忙转过身,望向郁思弦,“思弦,你知道萧烨现在怎么样了吗?”他和她隔着一步远,长睫下一片阴沉,声音冷得出奇,“不知道。”“你给他打过电话吗?”
“打过,没打通。”
“我也没打通,他会不会碰到了什么事?“她眉眼间又爬满了焦虑神色,“你有没有带手机?再给他打个电话试一下吧。”他单手插在兜里,有点懒散地简短道:“带了,但不想打。”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电话打不通不是很奇怪吗?你不担心他吗?"她好混乱。“在今天以前我应该会担心的,但现在,”郁思弦顿了顿,嘲弄似的勾起唇角,“我好像真的不是很在乎他安不安全。”陆照霜感觉大脑几乎有点难以转动了,“可是,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他们三人认识了整整二十年的时光,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阿照。”
郁思弦唤出她的名字,然后一字字道:“我没有把高烧的人丢在家里不闻不问的朋友。”
她瞳孔瞬间放大。
一整天来,和好、闹崩、暴雨、电话……一切混乱在这一刻回归并整理。最后留在记忆里的,是萧烨摔门出去的那一声。“砰一一”
她终于迟来地在这一刻,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你真的太冲动了白斯榕,能不能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再行动?”“可你不是也出去了吗?”
“我那是因为谁?”
熟悉到几乎刻入骨髓的男声,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从身后传来。来不及思考别的,陆照霜只是条件反射般转过身去。雪白的医院墙角。
她牵肠挂肚担心了一晚上的男人,一只手插在兜里,从拐角走了过来。萧烨还穿着今天给她做饭时的休闲衬衫和长裤,只是衣服和头发都被雨水染得有点狼狈,但从头到脚都没什么伤痕。啊,她明明是该松一口气的。
如果不是他的另一只手,还搀着一个女人的胳膊的话。“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总之多谢你了。“女人一只腿上绑着夹板,走路时还一瘸一拐的。
萧烨“啧"了一声,“完了请个护工吧,我看你也照顾不了自己了。”那也完全不是,对什么不熟的人的口气。
萧烨说完,就烦躁地抬起头,然后脚步猛地顿住。“阿霜,思弦?你们怎么在这?”
白斯榕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往陆照霜身上看了一眼,立刻把自己的胳膊从萧烨手里挣了出去。
郁思弦的目光从他们两人的神情动作上扫过,仿佛看到了什么很荒诞的事情,眉头先是紧紧蹙起,然后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来。陆照霜却只是怔怔地看着萧烨,做梦一样,“原来……你没事。”萧烨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有事?”他注意到她身上的病号服,脸色有点变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来医院了?”
陆照霜像是没听见似的,还在出神地注视着他,自言自语道:“是啊,你怎么可能会有事呢?”
在没有陆照霜的日子里,萧烨会给自己做味道不错的饭菜,会和其他人用熟稔的口吻说话,会和其他人一起度过危险的台风天,然后安然无恙。“哈,"她笑了一声,转过身,指着萧烨,对郁思弦道:“思弦,我怎么会以为他会有事呢?”
“阿照。"郁思弦神情微变,伸手试图扶住她。她却笑着朝郁思弦摆了摆手。
回头又看了萧烨一眼,她笑得越来越大,笑到肩头耸动起来,笑到捧住了腹部,笑到蹲在了地上。
笑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