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章
陆照霜正要收回视线,忽瞥见另一边熟悉的人影。郁思弦穿着黑色西服,双手交叉坐着,细框眼镜后的面容冷淡清俊,眼神却藏着深切的担忧。
视线相交的一刻,恰逢朱高远鞠躬上场,音乐厅内响起阵阵掌声。郁思弦跟着一起拍手鼓掌,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分毫。他这段时间以来,实在太过于担心她了,其实她真的已经好很多了。除了在医院碰到萧烨的那天晚上,她一次都没再哭过呢,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尽力朝郁思弦安抚地笑了笑,然后收回目光。朱高远走上指挥台,朝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乐团众人,缓缓挥动了指挥棒。
马勒《第九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以竖琴和圆号开场,跟着就是低回婉转的小提琴,旋律哀伤沉缓。
陆照霜五年前曾在一场公益演出里,和当地乐团一起合奏过这首交响乐,那时她总是还未抵达后面错乱激昂的部分,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现在却可以完美地做到这一点。
小提琴跟着朱高远的指挥,轻而平静地诉说着这首死亡之舞的序章。并不是不痛苦的。
毕竟,比和萧烨成为夫妻更久的,是作为青梅竹马一起度过的二十多年。而青梅竹马是什么呢?
是在自己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已经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除了对家人的称呼外,第一个磕磕绊绊叫出来的名字;是和自己一起牙牙学语、跌跌撞撞学会走路的那个存在。
因为是章若华的女儿,所以学习小提琴,对陆照霜来说,堪称一种不可逃避的命运。
小时候她总被关在琴房里,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追逐打闹的小朋友,他们像风一样、结伴从她窗前经过,隔着一扇玻璃,她总是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锁在橱柜里的人偶。
而萧烨是所有小朋友里,最无拘无束、最不服管教的。萧叔叔家里总是被闹得鸡飞狗跳,却总是拿他没办法。第二天萧烨仍旧顶着被打红了的半张脸,没心没肺地踩着滑板,笑呵呵搂着其他小孩的肩膀。虽然很幼稚,但他确实,是她幼年最羡慕的,有关勇气和自由的代表。不是没有过嫉妒,但那点丑陋的嫉妒,总是一看到他的脸,就会消失无踪。因为也是他啊。
只要她听到玻璃窗被敲响,她就知道,啊,一定又是萧烨来了。一次也没有出过错,只要她拉开窗子,就会看到他小小的身体踮着脚,双臂撑在她的窗台上,顶着贴了创可贴的脸朝她笑。“阿霜阿霜!江湖救急!让我躲躲!”
陆照霜忧心忡忡地,伸出手指小心碰了碰他的脸,“你怎么又挨打了?'他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的,我都习惯了。”说完萧烨就利落地翻进她的琴房,扯过椅子,跨坐在上面,双臂搭在椅背上,信誓旦旦地说要听她练习,但总是听到一半,就枕着胳膊呼呼大睡。“你又骗人,根本没有听我练习。“她嘴上嘟哝着抱怨,却还是眨巴着眼睛,悄悄凑过去,用手指轻轻戳他软乎乎的脸颊。然后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萧烨怎么可能真的需要躲来她家?
无论是杜宇宁还是其他人,都会为他准备更合理的借口、数不清的零食、他很喜欢的游戏机,外面天地广阔,而陆照霜的琴房里什么也没有。陆照霜怎么可能真的嫉妒萧烨?
那些独自一人练习的时光,只是因为他待在那里,就已经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初中时,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身体开始变得让人难为情起来。小女孩和小男孩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玩到一起。女生手拉着手结伴去上厕所,交换漂亮的手链、五颜六色的小说和杂志;男生们勾肩搭背,谈论网吧、篮球、游戏和球鞋。
陆照霜和任何一方都玩不到一起。
郁思弦因为长期休学,年级比他们低,这时他们甚至不在同一个学校。而萧烨的班级距离她有四五个教室,每次经过的时候,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偏头去看,萧烨永远被很多人包围着,并没有陆照霜可以挤进去的空余。十二岁的陆照霜过得很寂寞。
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有一天她经过走廊的时候,突然有人掀了她的裙子。
她瞪大了眼,立刻伸手按住了,回过头去,是一个班上不学无术的男生,正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周围还有其他人在看热闹。她气血翻涌,抿紧了唇,上前一步,平生第一次,狠狠给了对方一巴掌。男生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脸,抬头看她。
她颤着声音要求:“你给我道歉!不然我就去告诉老师!”“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男生敷衍地撇了撇嘴,走过去跟自己的朋友站到一起,还故意大声嘀咕,生怕她听不到,“真是马屁精,就知道告老师。”
走廊里顿时充满了嘻嘻哈哈的笑声。
陆照霜绷着脸,一眼也不看他们,径自从他们身边经过。在他们那个年纪,告老师和告家长被视为很丢脸的行为,她没能免俗,只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一个人钻进小树林里偷偷抹眼泪。突然,她面前的树丛被拨开,一个扭曲的鬼脸闯进她眼里,“哈哈,阿霜,叫你偷懒,吓到了没!”
她确实被吓到了,呆呆地看着他,连抽噎的声音都被吓停了。萧烨和他们班的体育课是同一节,他先前不是还在跟同学打篮球吗?他从哪冒出来的?
但同样被吓到的,还有萧烨。
他是被她的眼泪吓到了,愣了一会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吓你了,你别哭了阿霜,"他笨手笨脚地帮她擦了会儿眼泪,又突然反应过来,很严肃地抓着她的肩膀,“是不是别人欺负你了?”
她不肯说,但萧烨到底还是从她嘴里逼问出了事情经过。得知那个男生的名字以后,他一言不发,捋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就跑向了教学楼。
“萧烨!你要干嘛?”
她着急地叫他,但她蹲得太久,脚已经麻了,外加男女生青春期的不同发育,体力有着显著差距,她没能追上萧烨。等她赶到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
两个男生都鼻青脸肿的,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正在被教导主任厉声训斥。“萧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为什么无缘无故打同学?你再跟我犟,我就只能通知你的家长了。”
陆照霜知道萧叔叔真的很严厉,立刻着急了,她努力想从人群里挤进去,去跟老师解释事情经过。
明明,就是那个男生先做错的呀!
可她还没能靠近,萧烨就给她飞去一个制止的眼神,然后双手背在脑后,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他不顺眼呗,还能为什么?以后见他一次我打他一次,就这样。”
因为这种拒不认错、死不悔改的强硬态度,萧烨成功荣获检讨一篇,全校点名批评一次,罚了整整一个月的操场值日,最重要的是,被叫了家长。陆照霜提心吊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她就冲去了萧烨的教室,但还是没赶上,萧烨已经被接走了。
她回家时,父母正在议论,说萧烨今天又不听话,被萧叔叔狠狠收拾了一顿,还听他们感慨,说这孩子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无法无天,长大了该怎么办之类的。
就好像,萧烨做了很坏的事,是个很坏的孩子一样。“他才没有,你们不要那么说他!"她大声跟父母抗议了一句,然后在父母诧异的眼神里,丢下书包,就冲去了萧家。萧家阿姨心软,没有拦她,而是悠悠叹了口气,“他还跟他爸犟着呢,正好阿霜你去看看他吧。”
陆照霜心头七上八下,做了好多心里建设,可推开门的那一刻,眼眶还是立刻红了。
萧烨本来就已经鼻青脸肿,又挨了萧叔叔盛怒之下的一顿揍,这会儿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明明是在帮她出气,怎么会遭到这么多的惩罚?她坐在他的床边,哭得泣不成声,“如果我今天没有穿裙子就好了,你就不会被打成这样了。”
“哭什么呀?别哭、别哭。”
萧烨嘴巴肿着,说话时有点大舌头,很小心地擦掉她的眼泪,“我们阿霜穿裙子这么漂亮,为什么不穿?以后谁敢再这么欺负你,告诉我,我一个个收抬过去!”
他总这样,明明平时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却总能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给人会心一击。
陆照霜悲喜交加,哭得更厉害了。
萧烨睁圆了眼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哎呀,你怎么还哭啊?我真的没事,过几天就好啦!”十三岁那年,她的初潮来了。
但最开始发现这件事的人不是她自己。
那天放学后,她照常朝校门口走去,萧烨单脚支地,站在车边等她。他本来只是在低头玩手机,结果在她走近以后,却忽然变了脸色,睁大了眼看着她,不敢置信的样子。
“怎么了?"陆照霜莫名其妙地问。
“你、你一一"萧烨涨红了脸,指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忽然他就把自己校服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系在了她腰上。然后打开车门,推着她坐进车里,“你先回家再说!”她看着他重新把车门合上,已经往另一边走了,并没有上车的意思,她连忙降下车窗,探出头问:“萧烨,你不回家吗?”萧烨只留给她一个耳尖红红的背影,朝她摆了摆手,“有事,不回!”等陆照霜回到家,看到萧烨外套上的红色痕迹以后,才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
生物课本上讲的,她的生理期到了。
所以,萧烨是看到……所以他才……
啊!救命!
她脸上的颜色如同气球一样飞速膨胀起来,她把衣服丢下,直接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这要她,明天怎么去见他嘛!
在羞恼到恨不能当场失忆的这一刻,她却也同时意识到,他们好像,不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了。
然后,十四岁那年,她的生活急转直下。
妈妈查出了癌症。
家里开始争吵不断。
爸爸认为妈妈耽误到现在这个程度,是因为她总用乐团的事情推迟体检,平时也不照顾自己的身体,强硬要求妈妈从乐团辞职。而妈妈则威胁爸爸说,你要让我离开乐团,不如让我去死。他们翻来覆去吵着这个话题,在家里不知道砸碎了多少东西,最后,虽然没有达成任何共识,但还是去了医院,商讨治疗方案、准备手术。而十四岁的、还派不上任何用场的陆照霜,理所当然被留在了家里,由家政阿姨照顾她,爸爸妈妈这会儿谁都没空管她了。那时她年纪还太小了,还不明白病痛与死亡的真正含义,她只是隐约又懵懂地窥见了一点未来悲剧的先兆,就已经害怕到浑身发抖了。她每天规律地上学、放学、练琴、睡觉,周而复始,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监督,做一个再乖不过的乖小孩。
她不敢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因为害怕听到任何无法承受的消息。她每天都活在巨大的恐惧里,却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唯恐她给大家添一点麻烦,就会引起可怕的连锁反应。
她以为她表现得很正常的。
可是,那天晚上,萧烨还是敲开了她家的门。他身后停着一辆单车,腋下夹着头盔,对她扬了扬下巴,“走,阿霜,我爸又打了我一顿,陪我出去逛逛。”
她诧异地抬眼,果然在他胳膊上看到了红痕。那时的陆照霜根本不敢拥有任何娱乐和游戏,因为她好害怕,她知道妈妈现在饱受折磨,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拥有快乐?可他说的不是"我带你去逛逛",而是“陪我去逛逛"。不是陆照霜需要萧烨,而是萧烨这时需要陆照霜。这让她心头终于松动了。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动摇,萧烨大步走过来,直接把一个头盔扣在了她头上,然后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注意注意!陆照霜同学,现在不是我请求你陪我去逛,而是我要求你陪我去逛,明白吗?"他下巴微抬,倨傲又不容质疑地说。她终于还是坐上了他的后座。
夏天的夜晚,风很舒服,吹得少年的后颈T恤露出一截,那下面干净整洁,没有任何伤痕,只有少年还待发育的薄瘦骨骼。萧叔叔其实,每次都是先打他的背的。
她闭上眼,伸手轻轻环抱住了他的腰,没有揭穿他的善意谎言,就把这个秘密送给了穿过他们的风,让它随风而去。萧烨因为她的动作,身体僵硬了一会儿,但同样什么都没说。她额头抵住他的脊背,第一次问出那个她根本不敢问任何人的问题,“萧烨,妈妈会死吗?”
萧烨回答不了,和她一样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回答不了有关生死的沉重问题。
他只是咬着牙,拼命地往前骑,好像只要他们更快一点,就可以从无所适从的现实里逃窜出去。
他们最终抵达了一家live house。萧烨拉着她的手,走过去买了两张门票,看着工作人员给他们两的手臂上按了章。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反复翻看着门票,上面乐队的名字叫“繁星之后”,她很新奇地看向萧烨,“这是你喜欢的乐队吗?”萧烨摊开手,“不知道啊,第一次听。”
她愣住了,萧烨干脆拉着她的手,闯进了繁星之后的表演现场。演出不知道已经开始多久了,主唱站在台上,用迷人的嗓音,唱得声嘶力竭,站席区的人群拥挤得不成样子,跟随着乐队的节奏,举着手跳动着,声音鼓噪,汗水滚烫。
鲜活、热烈、像挥洒着无尽的生命力。
后来她才知道,那首他们只听了一半的歌,叫做《昨日已逝》。音响很大,歌迷还在跟唱,巨大的噪声充斥着耳膜,她只看到萧烨很着急地一直张着嘴对她说什么,她也很着急,大声问:“你说什么?”忽地,音乐停住,进入了一个短暂的间歇。萧烨带点破音的喊声,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然后,从主唱到观众,全都乐不可支地望向他们两,看得十四岁的少年涨红了脸,恨不能钻进地底。
那天,他喊的是一一“阿霜,拉好我的手,我们不要走散了!”那是闪耀了她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他带她闯进一场开到中途的陌生演出,就像他闯进她无人可以诉说的悲伤里。
但是后来,少年忘记了带她去听过的乐队听过的歌,少年再也没有在她难过时带她去兜过风。
在距离那天过去十二年后,不知道是谁先松开了手,他们终于还是走散了。《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的末尾低沉绵长,宛如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次呼吸,终于还是不舍又释然地,归于宁静。
音乐厅内沉寂许久,而后掌声雷动。
“这是我们这次音乐季最棒的一场演出。“朱高远眼含热泪,朝着众团员鞠了一躬,又面向了观众席。
陆照霜跟随朱高远,以手抚胸,一起向观众们深深致意。她的目光再次经过那个空座位,然后就像看到其它座位一样,平静地移向更远的方向。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紧闭的音乐厅门外,男人坐在长椅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热烈掌声,痛苦地闭上了他的桃花眼。
那张音乐会的门票,攥在他被汗水濡湿的手掌中,皱得不成样子。时间拉到几个小时前。
萧烨在酒店套房,仔仔细细地刮掉了这几天生出来的胡茬,郑重地换了一身版型最端正、最衬他的西服,然后拿起订好的一束红玫瑰。最后对着镜子确认自己毫无破绽,他终于满意地准备起身,去参加阿霜的音乐会。
其实距离开场还早,但他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了,他必须尽快见到她。就在这时,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皱着眉,朝屏幕看去,是父亲,他还是接起。“萧烨,待会儿有个饭局,跟你接下来的那个项目关系很大,你过来一趟。”
萧烨皱了下眉头,“爸,我今天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萧父冷笑一声,“连我都听到风声了,你最近跟那个白斯榕又走得很近,有事没事就一起喝酒,这就叫你说的有事?”再次听到白斯榕的名字,医院里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跃入大脑,萧烨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按住太阳穴,声音几乎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爸,和白斯榕没关系,是阿霜的音乐会,我之前已经答应过她了。”“噢,阿霜的音乐会。”
萧父的声音终于和缓了一点,欣慰于自家儿子到底还算有点理智,没有被白斯榕迷了心智,影响到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但这,丝毫不会改变他的强硬。“一场音乐会而已,我看你陆叔都没去过几次,说到底只是消遣的东西,还是公事更重要,阿霜是个识大体的孩子,不会连这种事都不体谅你的。”萧烨没法向父亲阐明,这段时间以来、发生在他和陆照霜之间的桩桩件件,这也根本不能用"一场音乐会而已"来轻易撇开。尽管,从前的他就是这么想的。
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他不去音乐会的借口。他未来实在有太多机会了,因此,摆在当下的“这一次”,就变得不再珍贵,可以被一遍又一遍,无限期往后拖延下去。以至于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他已经站到了某个悬崖边上,再也无法后退,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自言自语道:“这次不一样。”
“萧烨,"萧父的声音冷了一些,是那种身居高位之人的不怒自威,“你要知道轻重。”
萧烨咬了咬牙,低头看向腕表。
距离音乐会时间还久,只要他速战速决,那两边他都能处理好。他闭上眼,“好,位置在哪?我这就去。”抵达酒店门口时,萧烨把玫瑰花先托付给前台,表示自己待会会来取走。然后理了理袖扣,尽可能按捺下自己的烦躁,走入了预约好的包房。看清那位重要客人的脸时,他心里情不自禁地蹦出一声,草。是那个曾让他和阿霜大吵过一次的李总。
“小萧总来了?"李总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萧父坐在主位,冷瞥过来一眼,“叫你早点出发,怎么还能迟到的?”李总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嘛,和咱们这一辈人可不一样喽。”萧烨心下恶心,要真觉得和他差着辈,就别娶个比他年纪还小的老婆啊。但他面上不显,只是镇定地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酒,“是我失礼,先自罚一杯,给李总赔罪。”
三人这才开席。
上菜的功夫,萧父和李总先各自聊着家事暖场,话里话外,无非就是抱怨一下自己家里的小辈们如何不让人省心。
萧烨坐旁边象征性听着。
只是说到一半,话题陡然转到了他身上。
“不知道贵夫人现在身体如何了?”
萧烨猝然抬眼。
就看到李总用一种仿佛很担心、很关切的眼神问:“上次一起吃饭,贵夫人中途身体不适提前离场,我们连她的面都没见到,我夫人可念叨了好一阵呢,说是怕我们招待不周,还害贵夫人闹了肚子。”萧烨桌下的拳头攥紧,这个、该死的、老东西。感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上次阿霜走了以后,他喝了多少酒赔罪,这时候还要当着他爸的面拎出来不放。
果不其然,听说了这件事,萧父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还有这种事?”“是啊,年纪轻轻的,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李总叹了口气,很关怀的语气。
萧父向萧烨瞥去凛冽一眼,淡声道:“我看是这些孩子都太不懂事了,就知道瞎糊弄,等我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萧烨垂下的眼瞳里闪过一片阴翳。
虽然那件事后,他也很生气阿霜中途撇下他离场,但听到他们用这样的语气谈论阿霜,他还是产生了难以自抑的愤怒。他们难道就过得很体面吗?凭什么议论她,又有什么资格教训她?但这些话,他清楚,说了也是没有用的。
对他们来说,他说再多话、争辩再多,也只是小辈“不知轻重、不识大体”的胡言乱语。
萧烨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朝那位李总微微一笑,“李总客气了,还是我们夫妻两那天失礼了,今天我一定,好好招待李总。”萧烨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的全部小把戏,奈何对方也是老油条,等把李总灌趴下,时间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抓起外套,转身就走。“萧烨。”
他顿了顿,回头。
萧父坐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算了,我就不跟你们两计较之前的事情了,以后你和阿霜都要懂点分寸。”
萧烨没来由地笑出了声来。
萧父拧起眉,不解地看向他。
萧烨懒得再说什么,一言不发地迈出了包厢。从前台拿过玫瑰花,他坐进劳斯莱斯的后座,跟司机报过地点以后,他心里飞快计算着时间。
音乐会开始前的进场时间已经赶不上了,但是中场休息时他还能入场,来得及的。
来得及的一一
劳斯莱斯突然急刹。
萧烨身体未稳,往前栽去,又被安全带扯了回来。他皱着眉头,几乎要按捺不住积累一天的怒意,“怎么开车的?”司机战战兢兢,“萧总,堵车了。”
萧烨往窗外望了一眼,然后闭目靠在后座深深呼吸。申城是大都市,堵车常有,现在也不是晚高峰,过一会儿自然就散开了。可他心里,为什么充满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流纹丝不动。
司机打听完,跟他小心汇报:“好像是出了车祸,还挺严重的。”萧烨不再犹豫,抓起那束玫瑰花就下了车。他打开导航,看着穿去另一条路的路线,然后照着那个方向跑去。要经过的,是一条也就够两个人穿行的窄道,他多少年没走过这种地方了,难以言喻的气味扑进他的鼻尖,但他顾不上嫌弃。他没时间嫌弃了。
直到经过拐角的时候,他的肩膀被从左侧飞过来的自行车狠狠一撞。那人撞了人也不见丝毫歉意,只是抬了下鸭舌帽,朝他比了个鬼脸,“走路不看路,活该!”
萧烨却根本没注意到那人在说什么。
他此刻的脑子绷得只剩一条线,怔怔地看着摔在地上,被自行车车轮压过、残落一地、留下了长长一道肮脏车辙的红玫瑰。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那束红玫瑰捡起来,动作很轻地拂了拂,继续往前走。
穿过这条小巷,他成功打到了车。
可是一一
“抱歉,先生,中场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不能放您进去了。“音乐厅工作人员歉意地对他说。
他还是没能赶上。
萧烨只能把红玫瑰搁在一边,坐在外面,听着里面奏响的音乐。他从小到大都没听懂过古典音乐这种东西,他分辨不出此刻从里面传出来的音乐究竞在讲述什么,他只能试图想象,里面的哪一道声音,会是来自阿霜的终于,音乐会结束了。
先是观众们鱼贯而出,过了很久以后,申城交响乐的成员们才出现在视野尽头。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和穿着黑色礼裙的年轻女人,两人正在谈论着什么。
萧烨立刻就站直了,目光死死停在了她的脸上。那是阿霜。
朱高远问:“照霜,之后你有什么安排?”音乐季结束以后,没有了紧凑的演出和排练,他们就真的可以空闲一阵了。陆照霜老实回答:“还没想好。”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这边的事虽然暂时停了,但逃出人间那边还在照旧,她最近实在有些太累了。
朱高远提议:“七月的时候,巴黎有个大师班,我可以推荐你去,对你会有很大帮助的。”
陆照霜微微失神,如果是之前的话,这种机会,她一定会努力去抓住吧。因为她很清楚,这是母亲会期望她做的选择,也对她竞选首席很有帮助。可是现在……
她终究还是对朱高远摇了摇头,“老师,这个机会还是留给别人吧,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有很多事情,我都想再好好想想。”朱高远闻言叹了口气,显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那好,你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刚当选首席就碰上这么频繁的演出计划,你也确实有点太累了,我看你黑眼圈都快熬出来了。”
陆照霜听得笑了笑,“我看您的白头发也多了不少。”朱高远哼笑了一声,“你以为是我新长的白头发?是我最近没空去染黑了。”
两人说笑间,抬眼,就看见了杵在门口的那个男人。他头发很乱,脸色有种不正常的红,手上提着西装外套,袖口都耷拉在了地面他也没发觉,身上就穿着衬衫和西裤,衬衫被汗水打得有些皱巴巴的。见过太多次萧烨意气风发的模样,乍见他这般萧索疲惫的姿态,两个人都险些以为自己看错。
朱高远愣了一会儿,反应了过来,连忙笑道:“你们夫妻两去说话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陆照霜并未阻止,正好她也有话,想单独跟萧烨说。深吸了口气,她抬脚朝萧烨走近。
距离他还有一米多的时候,酒味就飘进了她的鼻尖,她下意识蹙了蹙眉,″你喝酒了?”
来听她的音乐会之前,他竞然还去喝酒了。又或者说,就是因为去喝酒了,所以没来听她的音乐会?陆照霜垂下眼,掩住自己此刻还是会泛起的失望。“是啊,"萧烨抬起胳膊,轻轻嗅了一下,笑道:“这么明显吗?”然而,当他看到,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就不再走近的时候,他笑不出来了。
“怎么,觉得难闻,嫌弃?”
陆照霜没回答,只是淡淡道:“这种事无关紧要。”“无关紧要?“萧烨怔怔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还是笑出了声。他紧紧盯着陆照霜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似的,“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为什么喝了这么多酒的吗?”
陆照霜顿了顿,然后静静地迎上他的注视,“不想。”不想。
他的心心脏沉沉坠落下去。
她不想知道。
他是怎么为了赶时间,跟那个大腹便便的李总虚与委蛇,给对方往死里灌酒,也给自己往死里灌酒;他是怎么顶着被酒精烧到灼痛的肠胃一路急奔;他是怎么被人撞到了肩膀,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他是有多想完成对她的承诺。
但她不想知道。
“哈?“萧烨五指插进凌乱的头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能说你不想知道?”
陆照霜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崩溃。
“萧烨,我不知道在你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从你现在的样子来看,那应该是很糟糕的事情,所以让你觉得非常委屈…”“但是,你好奇过我吗?”
她的目光飘远,落在远处还大敞着的主厅,声音没有特别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某种既定的事实。
“你好奇过吗?在我们蜜月的最后一天,你对我说完那句话以后,我是什么心情?”
萧烨身体一僵。
她只是平淡地继续陈述。
“你转头就选择出国,我每天回去,待在那个挂着我们结婚照的家,却始终只有我一个人,那两年我是什么心情?”“你从国外回来了,我去给你接风,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戴那种项链,我还不能不配合你,假装我很高兴,我是什么心情?”“我们但凡遇到矛盾没说开,你就会转头就走,消失十天半个月,然后等你想起我的时候再回来,在你消失的那些时候,我是什么心情?”“我给你寄过91张门票,我曾经有91次,在上台前,希望能在观众席上看到你,但我只是看了91次空座位而已,我是什么心情?”“萧烨,你从来不想知道我是什么心情。”陆照霜温温柔柔地说:“所以,你经历了什么,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我也不想知道了。”
随着她的每一句控诉,萧烨浑身的血液也就这么渐渐冷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离出去,只听见自己机械地问:“阿霜,你怨恨我吗?”
陆照霜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缓缓落在了他脸上。很久以后,她一字字道:“当然,萧烨,我怨恨你。”明明音乐厅内还有人员走动的声音、互相交谈的声音,却全在这一刻褪去了本来颜色,变成了无声默片。
只有她的口型、她的声音是清晰的。
凛冽锋锐得像刀子,一下子就刺穿了他。
她怨恨他。
两年多的时间,她终于从爱他,变成了怨恨他。陆照霜垂下头,兀自说道:“其实你没必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就算你不来,我也打算联系你的。”
萧烨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他总不会到了这种时候,还蠢到以为,接下来他能听到的,会是什么他想听的话。
“萧烨,我们离婚吧。"她轻而坚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