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3章
“离婚?"萧烨单手掌住半张脸,非常缓慢地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咀嚼过去,“你想离婚?”
陆照霜不由皱起眉头。
从听到这两个字开始,之前他身上那种狼狈又脆弱的感觉就渐渐褪去了,代之以一种她并不熟悉的阴戾。
“阿霜,这场把我们两绑在一起的游戏是你先开始的,"他冷笑了一声,指缝中漏出的眼睛爬满了血丝,“说好的我们要互相折磨到死,你这时候想先跳船,你觉得我会允许吗?”
再次听到这句话,陆照霜突然就觉得无比疲惫,"可我不想了,萧烨。“当年听到他说,“我们就互相折磨到白头吧,她是真的想过的。就算这段婚姻再怎么不尽如人意,但和自己喜欢的人就那样纠缠到死,对她来说也并非不能接受。
可是。
“说来好笑,就算是这样的话,我竞然也曾经觉得,这算一种我们要一起白头到老的承诺,嗯,就算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的话那么动听,我也还是那么想过。”
她几乎是自嘲地勾起了唇角,“但其实不是啊,萧烨,三个人要怎么白头到老?”
萧烨太阳穴又在突突跳动了,“说到底还是因为白斯榕?我没跟她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不能看到我跟她一起出现在医院,就断定我出了轨,天底下没这个道理,你要是不信一一”
“可我见过她。”陆照霜听不下去,大声打断了他。她急促地喘了口气,让自己重新平复下来,“她原来是叫白斯榕吗?那天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很眼熟,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她曾经是你的家教老师,不是吗?”
萧烨脸上终于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没想到我会记得她是吗?"陆照霜苦笑了一下。“她好像是最近才回国的,萧烨,隔了这么多年,我们同学聚会有好多人你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可白斯榕一回国你就去找她……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喜欢她了?”
萧烨眼神闪躲了一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心脏随着这句话,被轻轻一捏,挤出几分叫人倒牙的酸涩。原来,在她怀揣着自己小心翼翼的初恋,注视着他时,他也在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别人。
陆照霜恍然似的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才那么恨我答应联姻吗?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要是早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我就不会跟你结婚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到她说这种话,萧烨只觉得十分刺耳,“我说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找她不是为了和她发展什么别的关系。”陆照霜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可你喜欢过她,你不止一次去见一个你喜欢过的人,却不打算告诉我!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你会这样瞒着我见她见到什么时候?你知道这让我看起来有多可悲吗?萧烨,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也不能允许你把我变成这样!”
见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陆照霜干脆地截住他的话头,“反正你本来也不想跟我结婚,那你现在到底在纠缠什么?难道你喜欢我吗?”萧烨忽然一愣。
但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个问题做出任何反应,她就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那就太荒谬了,你总不能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说你其实喜欢我吧?”萧烨见过她很多模样,高傲的、欢欣的、难过的、凶巴巴的、气鼓鼓的,各种各种鲜活的陆照霜,唯独,这样不耐而厌烦的神色,是第一次见到。他几乎立刻被刺激到了。
“哈,好啊,既然你非要这样,那离就离。”他的神色冷下去,到了一种漠然的程度,“约好时间发给我,反正本来也不是我求着你结婚的。”
他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服,最后瞥了她一眼,余光扫过那束凋零的玫瑰花,嗤笑了一声,就转身大踏步离开。
他今天真是昏了头了,在自我感动给谁看?那种求着别人留在自己身边的可悲样子,他不要再来第二次了。陆照霜注视着他离去后的走廊,所有争执和纠缠寂灭后,周围空空荡荡的,她闭了闭眼,刻意在他面前紧绷的身体,也在此刻慢慢塌下去。好像连轴转的行程和高烧,在这一刻才迟来地抽干了她所有的气力。“阿照。”
陆照霜的身体,随着一声呼唤,下意识重新挺直。她偏过头,看到郁思弦正朝她走来。
“你还好吗?“郁思弦大概是看到了她和萧烨争执的画面,才会露出这么担忧的表情。
陆照霜摇头笑道:“能有什么事?他答应和我离婚了,不是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都要从坟墓里爬出来了,难道不是件好事?”“啊!对了,"她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翻看着日历,“我还得跟民政局预约时间,还得找律师拟离婚协议……还好音乐季结束了,不然我还真不一定有那么多时间。”
郁思弦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眼里有几分不忍,“律师我给你介绍,离婚的时间约好了,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去吧。”陆照霜划拉着日历的手指忽就顿住了。
过去的两年间,她一直在尽力避免,让郁思弦看到她婚姻并不如意的真相。因为自尊心作祟。
在她和萧烨订婚的前一天,萧烨的单身派对开得风光无限,听说别墅里的灯光彻夜不眠。
而那天晚上,陆照霜只是独自坐在阗寂无人的江边。她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但至少她做不到,像萧烨那样酣畅淋漓地玩闹一场。这场迈入婚姻殿堂前的独自冷静,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郁思弦就是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小时候每一次捉迷藏,他总能神通广大地抓到她。
他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和她分完了一打啤酒,陪她看完了单身生活里的最后一场日落和月出。
最后在静默的涛声里,郁思弦问出了一个让她心生犹豫的问题。“阿照,你会后悔吗?”
她自己明明在惴惴不安,却大言不惭地对他说:“有什么好后悔的?都21世纪了,结婚的这点代价,我又不是付不起。”可最后,郁思弦还是看到了,她婚姻的开端和结尾、她为这段婚姻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我自己去,我不想再被你看见那么糟糕的样子了……"她低着头,轻声说完,又抬头朝他笑了笑,“但律师的事情就麻烦你了。”看着她艰难扯起的嘴角,郁思弦只觉心脏被一只手攥得很紧。他不是圣人,他当然盼着他们离婚,急切到一秒也不愿意再等下去,可他也不想再看到,她露出这样强颜欢笑的表情。他说不出否定她的话,只能回答:“好。”他又问:“之后什么打算?”
陆照霜像是才在思考这件事一样,慢吞吞地说:“我想给自己放个假,出去散散心,我好像真的太久没休息过了,林珩那边只能请他暂时找别人帮忙了。郁思弦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她这话是认真的,并没有其他过激的想法,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散散心也好,打算去什么地方?”“秘密,"陆照霜神秘兮兮地眨了下眼,“我打算一个人去,不能给别人找到我的机会。”
郁思弦也笑了,“好,那至少今晚,我还能送你回家吧?”“你这是什么问题?我连车都没开过来,当然只能麻烦你了。但你先等等我,我回去拿点东西。”
“好,不急。”
“没事,我很快的。”
说完,她转过身,却忽然在前方的长椅上看到了一抹鲜红的颜色。不知道是哪个观众留在那里的玫瑰花束。
花瓣残损破败,只余不多几朵完好无损的,衬在其余的残花里,更添几分凛然和萧索。
像某种盛放过却又死去的东西。
无端让人觉得,很惋惜。
米
离婚那天,陆照霜从约好的车上下来,艳阳高照,刺目到她立刻就掏出了墨镜戴上,天意铁了心不给她任何伤春悲秋的机会。她走到大厅的时候,萧烨已经在里面等她了。他穿着一身黑棕色的很端正的西装,看到她的时候紧紧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打扮?”
撇开她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不提,她长发编成了柔软而蓬松的辫子,发尾系着一条浅绿色丝带,像只蝴蝶垂在她白皙的脊背上,身上穿着垂到脚踝的蓝色碎花吊带裙,还踩着一双清爽的凉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来离婚的,而是来度假的呢。行李箱就放在车子后备箱,确实打算登记完就去度假的陆照霜:“?”就在这时,一对穿得非常光鲜亮丽的男女从他们面前经过。男方:“呦,你脸上粉厚得我都差点没敢认,怕不是后悔得一晚上都没睡着,遮你那黑眼圈呢吧?”
女方:“后悔你爹呢?笑死人了,你这衣服租来的吧?也不照照镜子看看配不配,丑成这样,离了我以后有谁能看得上你?”双方一边极尽攻讦之能事,一边竭力展现自己的平淡无所谓,恨不能把对方踩在脚底,证明离了自己是对方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萧烨若有所思,又朝陆照霜看了一眼,然后悟出了什么似的,嗤笑了一声。陆照霜:“??”
她不知道萧烨都想了些什么,但也懒得知道了。离婚的队伍总是充满人生百态,有恨不能掐死对方的,有两看相厌一秒也不愿多待的,有一方不舍流泪另一方漠然处之的。他们两是其中的异类。
谁都没有表现出过激的情绪,简直像是来民政局参观的观光客。填写离婚登记申请书的时候,陆照霜摘下了墨镜。萧烨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睫毛很长,眼神清澈专注,笔下的字迹清晰又端正。很像来登记结婚的那天,不管其他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在填表的这一刻,她只是非常安静,像是敬畏于一张纸、几行字对人生至关重要的影响。萧烨握着笔的手忽然一顿。
“希望你别在冷静期突然撤回申请,"他扯了扯嘴角,“毕竟准备这些材料真挺麻烦的。”
陆照霜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说:“不会。”然后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萧烨下颌线绷得很紧,也跟着签下了名字。从民政局出来,他们没什么闲话可聊,就此作别。他站在台阶上等司机把车开过来,看到她怕晒一样,用手挡了挡脸,小跑着钻进出租车,然后绝尘而去,一次也没有回头。米
陆照霜抵达港口,坐在等待室,看着自己手里的船票。她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崇澜岛的海岛。
在国内众多知名度假圣地里,崇澜岛的名字根本排不上号,但陆照霜曾经看过它的照片和视频,喜欢它的清净,因此,它成为了她蜜月期的最后一站。突然,她苦笑了一下。
当时她心里还很高兴,度蜜月把萧烨拐去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他还毫无异议,他应该真的,挺喜欢她的吧。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大概只是浑不在意而已。她揉了揉自己的脸,警告自己,别想了。
离婚的消息没有告诉别人,毕竞证还没到手,长辈们听见了容易节外生枝。她想趁这个无人知晓的时机,去那个人烟稀少、她却很喜欢的地方,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覆盖过去。
广播在前方响起一一"请乘坐明日号轮船前往崇澜岛的旅客,携带好您的船票和有效证件,前往6号登船口有序登船…”陆照霜站起身,拉着行李箱拉杆,走过去排队。“阿照!”
她愣了一下,直到又一次听到“阿照”的喊声,她才猝然回头。就像小时候每一次,郁思弦都会打开柜门、拨开草丛、走进假山洞穴,然后抓住躲藏的她一样。
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
他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站在人群那头凝望着她。陆照霜犹豫片刻,走过去,“思弦?”
郁思弦似乎是赶来得有些急,急促地喘了口气,才道:“阿照,我不是来打扰你的,我只是之前不确定赶不赶得上,怕你空欢喜,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在你出发之前,有样东西,我希望你能看到。”陆照霜笑了下,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对她有那么大吸引力,“我都要登船了,等回来再说吧,我也就出去旅游一阵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郁思弦定定地看着她,“繁星之后,他们今晚就在搁浅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