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35章
许默顿了顿,不好对别人的感情状况擅自评价。但好在,郁思弦也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多谢许小姐今天愿意赶过来,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联系我。”许默连忙摆手,“我知道组织一次演出并不容易,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再麻烦你?″
“许小姐客气了。”
许默打量着他周身穿着气度,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那种矜贵冷峻的感觉,还有他把他们组织在一起的大手笔,想来不是什么寻常人。但许默咬了咬牙,还是说:“虽然我可能回报不了你什么东西,但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一定义不容辞。”她以为这样的人物,对她这种不自量力的话只会一笑置之,但没想到,郁思弦眼睫微垂,道了声“好。”
“如果以后有一天,我带着一件可能很麻烦的事来找你,希望许小姐到时候可以认真考虑。”
郁思弦指尖落在桌面上,很轻地点了两下,朝她微微一笑。无端就给许默一种,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预设好的陷阱的感觉。但她说出去的话,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因此还是干脆答应:“好。”道过了谢,许默也就不再多留,转身去和自己的老队友们叙旧。只剩下郁思弦一个人,注视着同样是一个人的陆照霜很久。一直看到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才起身走到陆照霜身边。“还好吗?”
“没事了,"陆照霜这会儿已经平复了下来,抬眼问他:“他们是你请来的吗?”
“嗯。”
陆照霜没问为什么,只是轻声道:“谢谢。”郁思弦打量着她的神色,斟酌着道:“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这时间哪里晚了?”
随着这么一声,跟着,牧衡的胳膊就搭在了郁思弦的肩膀上。他挑着眉对陆照霜怂恿道:“陆小姐,知道单身生活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是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夜不归宿,再也没有人能说你了!”郁思弦立刻给他飞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但陆照霜却是听得一笑,“好啊,那就喝杯酒再走吧。”牧衡闻言,得意地朝郁思弦挑了挑眉,“你看看人家!”然后就率先引着陆照霜下楼了。
郁思弦落在他们两之后,无奈一笑,也跟了上去。前台吧台,酒水单被推到了陆照霜面前,她却看都没有看一眼,而是直接叫出了那个几次被她拒绝的名字:“给我一杯′黄梁一梦'吧。”郁思弦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牧衡倒是立刻兴奋起来了,“那我可得亲自给你调了。”很快,一杯由浅金渐变至深红色的酒被推到了她面前。陆照霜没有犹豫,仰头就喝下半杯。
辛辣、冰凉,完全没有用果香甜味去掩盖酒精度数,反而带着一种叫人喉口涩然的苦味后调。
大脑和胸口,都被激得清明一片。
黄粱一梦,如梦方醒。
这场持续十数年、让她流连往返的旧梦,到了该醒的时候了。她喝完了那杯酒,在牧衡还想继续推荐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转而看向郁思弦,“思弦,要不要跟我去江边喝一杯?”郁思弦往她眼里一望,随即,他的回答是,起身将西服捞进臂弯,然后偏头看她,“走吧。”
申城郊区的江边,两侧绿化带旁修了可供人参观游览的石道,但因为偏僻、时间又晚,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幽寂的路灯下飞着不知名的飞虫。越过石栏,下面有一大片倾斜的草地。
是陆照霜订婚前夜,他们一起喝过酒的地方。“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敢一个人来这里待一晚上的。"郁思弦一边扶着她的手臂,托着她从石栏翻过来,一边稀松平常地提起两年前的那天。陆照霜轻轻踩到了地面上,他等到她站稳了,才松开手。“就是说啊,我是怎么敢的呢?”
陆照霜笑了笑,挽着裙子就准备直接坐下,郁思弦却已经先一步将他的外套铺在了地上。
她顿了顿,默默坐下,拉开一罐啤酒,喝下一口,抱着自己的膝盖,注视着黑沉而隐约的江水。
沉默了许久,她才低声喃喃道:“从你的角度,我是不是一直都挺蠢的。”那不是一个问句。
郁思弦坐在她身侧,偏头时,只能看到她搁在膝上的半张脸,白得让人心里很紧,“我从没那么想过你,如果要说蠢的话,那你不是早都见过我最蠢的时候了吗?”
“你吗?“陆照霜被逗得一笑,摇了摇头,“我怎么不记得有那种时候?”郁思弦也拉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以后,才低声说:“你当时不是每天跑来我家看我?”
陆照霜一愣。
他说的是小时候,他遭遇枪击案没多久,她因为觉得他的眼神很不对,所以每天放学后跑去找他的那段时间。
她错愕地转头,“你当时真的……”
郁思弦握着啤酒罐,看上去很平静,只有落在江面的目光被染上了一样的深寂,“你不就是因为发现了,所以才每天过来盯着我的吗?”陆照霜震惊到有些失语。
原来那时她甚至不敢告诉别人的那个猜测,竟然是真的。郁思弦单手撑在身侧,朝她微微倾身,跟她碰了下啤酒罐,“你看,你连我那么蠢的样子都见过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蠢?”“你别这么说!”
就算陆照霜因为离婚再消沉,也无论如何,都不愿他拿出那时候的事情来安慰她。
那根本就不是能相提并论的事情。
陆照霜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啤酒罐,“如果你是为了这种理由才喝酒的话,那这瓶酒我帮你喝了。”
说完,她握着他的啤酒罐抬起手,就要碰到嘴唇的时候,手指却一紧,忽然意识到,郁思弦已经喝过了。
啤酒罐的口就那么大,碰到的话……那算间接接吻吗?余光里,郁思弦手肘支在膝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没有意识到不对。
如果她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那反而显得很尴尬。算了,不想了!
她干脆捏着啤酒罐,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空罐塞进塑料袋里,转头对郁思弦道:“当时的那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别再想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句话,郁思弦却深深注视着她,然后噗嗤笑了,笑得微微弓着腰,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阿照,你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但她今天穿的是吊带裙,肩膀露在外面,和其它被夜风吹拂的皮肤相比,被他触及的那一小片,炙热到让她身体都僵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她的手指把身下的杂草攥紧了。
郁思弦抵着她的肩头,数着他停留的秒数。一秒、两秒、三利秒……
他想,牧衡真的错判他错到离谱。
牧衡曾经在他住院的那一阵,撺掇他去阿照面前卖惨,说她这种性格最吃一套。
这种事,郁思弦早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阿照就是那样的人啊,一旦看到别人的痛苦,就会隐忍下自己的痛苦,去安抚别人的人。
就像现在,只因为他提起当年的旧事,她身体再怎么僵硬,也不会选择推开他。
他总是矛盾。
要利用她的好奇、她的同情,让她的目光驻足在他身上,却又舍不得看她委曲求全的模样。
他底线很低,怜悯带来的温度也足以他珍藏缅怀,可他又太贪婪,不愿只要她的怜悯。
第十秒,郁思弦在心底轻轻叹息,重新坐直了身体。“抱歉,阿照,我失态了。“他彬彬有礼实则毫无诚意地说。“没事。"陆照霜连忙摇了摇头。
经历过那样的事,他还能好好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短暂的失控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想找点事情转移郁思弦的注意,忽然,她目光从前方扫过,然后睁大了眼,伸手去拉郁思弦的胳膊。
“思弦,你看,月亮出来了!”
郁思弦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到了面前的天空。准确来说,那不能叫月亮出来了,而是云层散开了,露出了后面白玉一样莹润的圆月,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留下层层叠叠的银色倒影,颇有海上生明月的意境。
美到让陆照霜觉得,把这样一个夜晚用来消沉下去,只是一种对于人生的浪费。
“思弦,要不要跟我拉个勾?”
她兴之所至,偏头对郁思弦伸出了小拇指,“无论是你还是我,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们就都留到今天吧,不要再想了。”郁思弦定定看她一会儿,然后和她勾住手指,“好,我会做到,希望你也会做到。”
她笑了笑,又看着月亮喝了一会儿酒,就在郁思弦问她准不准备回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
“啊,我还有一首曲子想拉,我去取我的琴。”郁思弦按住她的肩膀,“你坐着吧,我去取。”陆照霜也就随他去了。
车停得不远,郁思弦回来得很快,刚够陆照霜复习完一遍曲谱。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小提琴抵在颈边时,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一下,“说真的,大概是我有点迷信吧,我真的很久没有拉过这一首了,如果没有拉好,那请你见谅。”
她唯一的观众坐在草地上,闻言挑了下眉,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陆照霜深呼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忧郁而高亢的旋律从她手下流淌而出。
几乎没几秒,郁思弦就立刻听出了这首曲子,弗里茨·克莱勒斯的小提琴小品《爱之悲》。
而他也立刻意识到,她要在今晚拉这首曲子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她在萧烨面前,拉起过它的“姊妹篇”、克莱勒斯的另一首小品一一《爱之喜》。在明畅又忧愁的旋律结束后,她垂下握着琴弓的手,就像垂下她鸦黑的睫毛,所有神色都被掩住。
“在我和萧烨度蜜月的最后一天,我曾经给他拉过另一首曲子,我想着,拉完我就告诉他那首曲子的名字,但我没来及说,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她站在银色的月光和昏黄的路灯交汇处,蓝色的裙摆几乎要融进漆黑的夜色里,声音轻得像一阵会飘走的风。
“阿照。”
郁思弦的声音把她从失神中唤醒。
她抬眼,就撞上郁思弦温和而耐心的目光。“我听过很多版本的《爱之喜》和《爱之悲》,但无论是哪个版本,《爱喜》都不是真有那么快乐,《爱之悲》也不全是忧愁,不是吗?”她的亦然。
陆照霜也就跟着笑了,“是啊。”
她放下小提琴,重新将它装进琴盒里,郁思弦则去收拾起他们喝完的空酒罐。
最后离开江边的时候,陆照霜没有再回头望。她回头得够久了,真的已经够了。
晚上照旧是回江源名苑,这房子萧烨就没住过多久,两年多下来,几乎完全是按她的生活习惯布置的,她没理由把房子让给萧烨。他们离得太快,萧烨的东西都还没搬走,不过也无所谓,这里本来也没有他多少东西。
她不想擅动他的东西,以免将来有什么掰扯不清的地方,于是给他发了消息,叫他等她明天走了过来取。
想了想,她又约了装修公司过来改造,等她旅游回来,这间房子里,属于萧烨的痕迹就会彻底消失了。
“呼。”
陆照霜放下手机,也懒得再上楼了,盖了张薄毯,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是她好长一段时间以来,睡得最黑甜的一天。第二天,陆照霜重新拉上行李箱,准备出发前往崇澜岛。郁思弦在她门口等她。
“既然是我耽误了你昨天的行程,那今天我负责送你过去吧。”他如此解释。“好,多谢。"到了现在这步,陆照霜也没什么好瞒着他的了,爽快地上了他的车。
郁思弦一边看着后视镜倒车,一边问:“准备什么时候回来?”陆照霜想了想,回答:“说不好,本来只打算去崇澜岛待一阵的,但现在觉得多去几个地方转转也不错,看情况吧。”车子驶上了正轨,郁思弦很快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她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
从包里拿出来,显示来电人是林珩。
陆照霜朝郁思弦做了个抱歉的口型,然后接起了电话。不知道林珩在什么地方,背景音乱得出奇,上来就是一句,“听说你离婚了?”
跟上次徐勿凡那句“听说你老公出轨了"直接得如出一辙。什么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这就是啊。陆照霜无力地"嗯"了一声。
林珩哼笑了一声,“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趁着这个机会,想不想加入我们?”
陆照霜简直要被气笑了,不知道是气他能把这称之为喜事,还是气他这个燕国地图的长度。
“这个嘛…她特意拖长了调子,“我需要再想想。”林珩没有如她预想得一样着急,反而很淡定地说:“行啊,你考虑吧。不过呢,作为队长,我决定单方面,给你出个价。”陆照霜反而被勾出了好奇心。
就算最近搁浅给他们的演出费上涨了,但先前还欠着各种债务,她实在想不到林珩能对她提出什么价码。
“你说,我洗耳恭听。”
林珩清了清了嗓子,“虽然呢,你已经插手了我的很多曲子,把我的曲子都改得面目全非了。但是呢,将来你第一次作词作曲的曲子,我可以保证一个字也不会动。”
“相反,"他语气颇有点郑重,“我会负责把你的曲子,演绎得完全超乎你的想象。”
这也能叫出价?
真是,荒诞、古怪,但确实非常有林珩风格的出价。陆照霜乐了,“可我不会作曲也不会写词啊。”“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我看你改我曲子不是改得很顺手吗?”听出他是认真的,陆照霜也就收敛了笑意,“好吧,我会考虑你的邀请的。”
“得嘞,你去疗你的情伤,我得去给我找个新替补了。"林珩听上去十分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林珩叫你正式加入?"郁思弦问。
“嗯。”
“你怎么想的?”
“我这一阵会好好想想的,"陆照霜慎重地回答,末了,又看向他,“你想帮他劝我吗?”
郁思弦反问:“我劝你的话,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陆照霜立刻就被问住了,她转过头,不太自在地别了别耳边的发丝。郁思弦低笑了声,慢悠悠道:“放心,我的干预到此为止,这件事全凭你的意愿。”
她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
她就知道!但他还是非要逗她一下!
到了港口,郁思弦把车停下。
他绕道后方,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然后抬眸看着她,眸色很深。就在陆照霜以为他要对她说再见的时候,郁思弦忽然捉住她的小臂,一把将她拉进了他的怀抱。
陆照霜蓦然睁大了眼。
那种隔着薄薄的夏日衣料,能感受到的体温。陡然间,将她一直以来刻意去忽略的、台风那晚产生的微妙感受,重新塞进了她的胸腔。
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郁思弦手掌紧紧按着她背部的骨骼,声音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似的,压得很低。
“阿照,我等你回来。”
米
接到陆照霜的消息,萧烨时隔多天,重新回到了江源名苑。还没走近,就已经看到了进进出出的装修团队。一直给他们做家政服务的张阿姨正站在门口指挥,见到他来了,忙迎上来,“先生,陆小姐说,您的东西最好今天就能尽快搬走,不然被装修的人弄坏了就不好了。”
萧烨有种微妙的,自己好像正在被催促着赶走的感觉。他冷淡地点了下头,迈步进屋。
就算他在家的时候不算多,也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同。客厅里的结婚照没了。
装修公司还没开始大动呢,她就先让他们把结婚照拿下去了?她可真是,急不可耐。
萧烨冷笑了一声,也没再理会别的,径自走进了书房,其他的那些都不重要,只有一些文件是需要带走的。
然而就要踏出房门时,他脚步一停。
沉默很久后,又折返回去,打开书柜,从最深处拎出那支存满了门票的密码箱。
就,也不是觉得多重要,但留在这儿要是哪天被她打开了,好像显得他有多看重这些门票和木牌似的。
这么想着,他拎着密码箱出了书房门,站在客厅里好半响,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才回过神。
是他助理的电话。
“萧总,您台风那天弄丢了的手机在酒吧找到了,就是进了水,可能坏得有点厉害,还不确定能不能修好,我给您送去维修?”“OK,去修就行了,修不好就修不好吧。"他随意交代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也不差一个手机。
唯一重要的就是手机上的数据,不过大部分都有漫游和存档,只是空缺了台风那天从下午到晚上几个小时的数据。
但这几天工作下来,也没产生什么影响。
想来也是。
就那几个小时而已,有谁会在那样的天气,有急事找他呢?眼见着张阿姨一直偷偷觑着他,萧烨干笑了一声,终于起身离开,坐回了自己车上。
他心心烦意乱,咬住了烟,打火轮拨动、松开、又拨动,犹豫着要不要凑近了点上。
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久,一直忍着没被带着迷上烟瘾,最近却隔三差五就忍不住想抽一根。
另一只手不经意间,已经打开了朋友圈。
他国内外狐朋狗友众多,爱在朋友圈晒生活的人不在少数。滑雪的、冲浪的、赛车的、度假的,饱和度拉满的照片张扬地炫耀着他们精彩的生活。
却只让萧烨觉得头晕目眩,心下烦躁没有丝毫缓解。一直翻到他拇指都有点酸了的时候,他也没有翻到陆照霜的任何朋友圈。原来她是从来都不发的。
只是以前他们是夫妻,有点什么事,她都会在微信上告诉他,她的生活以这种方式填满了他的生活,以至于他一直下意识以为,她也和其他人一样,乐于在朋友圈分享生活。
当他们不再是夫妻,她的生活就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火舌终于还是点上了烟头。
他疲倦地闭上眼,向后倒在椅背上。
毕竞在成为夫妻之前,他们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会不习惯是正常的。
他总会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