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1 / 1)

第36章第36章

7月末,陆照霜回到申城。

她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而是先独自去了陵园给章若华扫墓,然后约了朱老师在他家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朱高远走进来时,还带着藏不住的笑,“哎呀你这孩子,都到这里了,怎么不上我家坐坐,你师母也念叨你好久了。”

陆照霜嘴唇抿紧,缓缓将一封信推到朱高远身前,"抱歉,朱老师。”朱高远愣愣地看着那封信,脸上的笑也就消失不见了。他脸色绷得很紧,把那封信一个一个字看完,然后两只手把信纸捏紧了,“什么意思,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却要辞职?”顿了顿,他又恍然大悟一样,“是不是又有人说你的闲话了?照霜,你不要怕这一点,总有一天,实力会证明一切的,如果他们真的说得特别过分,你告诉我,我亲自去教训他们一顿!”

陆照霜听得微微笑了,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如果是因为这种理由,我早在几年前就辞职了。”朱高远愣了一下“那还能是为什么?”

陆照霜微垂下脑袋,轻声道:“朱老师,五年前我没赶上妈妈的最后一面,我一直试图用各种方式来弥补我当时犯的那些错,然后就在我当上首席的那天,我去了一趟妈妈的墓地。”

听到这句话,朱高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以为这会有点不一样……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朱老师,妈妈已经去世了,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可能弥补我在她在世的时候犯过的错了。”“所以。”

陆照霜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抬头直视朱高远的眼睛,“我决定放过我自己了。”

“照霜…“朱高远只是开了个口,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再次沉默了下去。陆照霜笑了笑,“那次首席考核,杰奎琳的表演和曲子的原意那么南辕北辙,但我们最后也就差了0.01分,说明她的演奏真的让很多人心动了不是吗?”她闭了闭眼,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只有有灵魂的音乐才能真的打动人心,而我没有。我只是因为更规矩、更和乐队合得来才被选上的。”“照霜!"朱高远严厉地喝止了她的自我贬低,“音乐是多种多样的,你不要被别人影响到了!”

陆照霜笑着摇了摇头,“朱老师,我不是在妄自菲薄或者什么,我只是明白了一一对我来说,学小提琴是因为妈妈想要我学,加入乐团是因为妈妈希望我能加入,一直努力考首席是因为想弥补当时没能完成的承诺,我一直在为了别人而拉小提琴。”

“接下来我只想为我自己拉琴了,老师,这就是我选择辞职的理由。”朱高远久久无法从她这句话中回过神来。

他想,他或许在这之前就已经从她身上看到了变化。不知道从哪一个节点开始,她不再一味服从乐团内的安排,她似乎在乐团之外总为另一些事情忙碌,在她最近的演奏里,他听到了比过去更鲜活的声音。那是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拥有的鲜活感情。而非背负着过多不该由她背负的东西,沉闷得像一个被关在监狱的囚徒。朱高远突然就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了。

他安安静静地喝完了整杯意式浓缩咖啡,最后缓缓道:“正好下一个音乐季还没有开始,我去跟管理层谈谈,上次首席考核选拔的那几位候选人还可以再去治谈一下,你的离职申请应该能批下来,不过下周的那场音乐会应该来不及换人了,就当你在这里的最后一站,好好表现吧。”陆照霜眼眶发酸。

朱老师终究是她的老师,就算最开始反对,到最后还是帮她把后路都想好了。

“谢谢老师。”

朱高远摆摆手,“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你先走吧,我…”他忽然就有点局促地别开了眼,“我再坐会儿。”看着自己故交的女儿、自己的学生、这些年来的同事就这样离去,他到底还是不像他表现得那么从容。

陆照霜张了张口,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道:“那我先走了,老师。”她抿着唇经过朱高远身边,握住了咖啡厅的门把手。朱高远的声音突然就从后面响起一一

“照霜,若华离世的那天我就在她旁边,也许她最后,只是想要你能过得更自在一点。”

陆照霜攥着门把手的力道紧了紧,好一会儿,她才转头对朱高远一笑,“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第二天是和萧烨约好到民政局领离婚证的日子。今天是她到得比较早。

她坐在办事大厅,在逃出人间的群里@全体成员:【下周六晚上有我的音乐会,门票给你们买好了,要来听听吗?】高若涵:【要!我要看照霜姐当首席是什么样子!】唐湾:【可以的,正好那天晚上我应该不加班。】林珩:【行啊,指不定被我发掘出哪个沧海遗珠,是天选流行音乐人,到时候陆照霜你就后悔去吧!】

徐勿凡:【看情况,有空就去。】

她一一回复着他们的消息,眉梢眼角都不禁染上了几分笑意。萧烨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他仍旧穿着一身板正的西服,既像是刚从一场会议里出来,又像是准备马上就去参加一场晚宴。

但她今天从度假装,换成了简单的T恤和长裤,绑了个松松的低马尾。他一个月前怨她太夸张,今天又恨她太随意。不知道她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这个月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既没有只言片语的消息,也从没在任何场合碰到过她。

萧烨站到了她面前,神色莫名,“看起来你这一阵过得不错。”陆照霜抬起头,笑了笑说:“是还不错。”没有了一个月前在他面前刻意维持的平静,也没有了不经意就会流露出的愤懑和怨恨。

她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她人生中不重要的过客似的。他们此刻只有咫尺之遥,萧烨却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厚厚一层壁障,他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到我们了。"陆照霜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率先走过去,马尾尖在她背上一甩甩的,勾得他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她认真跟工作人员确认过后,握住笔准备签字。却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陆照霜错愕转头。

萧烨的眼神此刻浓黑阴沉,让人无端觉得有些危险,“陆照霜,你想好了,这下签了就真的没有你后悔的余地了。”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到了这时候突然临阵反悔的也不是没有。陆照霜皱了下眉头,他竞然还以为她会后悔。也对,从他的视角,她为了留住他不惜联姻,不惜忍受两年异国和所有冷暴力,还为了他和白斯榕崩溃成那个样子。她在他眼里大概就是这样不择手段死缠烂打的人。就算她已经不再为此感到伤心了,却还是会觉得有种深入骨髓的疲倦,涌入了四肢百骸。

原来不只是他不复当年的模样。

她也是。

她早在医院那天之前,就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很可悲的存在了。“不会了,再也不会了。"陆照霜摇着头,重新攒聚起力气,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他握得真得太紧了,她腕骨那一圈都被留下来一圈红痕,还带着点隐约的疼。

但陆照霜这会儿顾不上这一点了,她重新握住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萧烨,就好像在说一一看,这就是我不会再后悔的证据。

萧烨定定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终于绷着唇线,像要证明他比她更不觉得后悔似的,更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的冷静期,他们谁都没有撤销申请,签过字以后,证件从红色换成了红色,离婚证到手。

萧烨将那个薄薄的小本握在掌心,无端觉得那是一种比结婚证沉得多的重里。

抬眼时,就见陆照霜只翻看了一眼,就平淡地把离婚证塞进了包里。他一瞬间觉得心里的无名火更旺了。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发火的理由,只能忍耐下去。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问:“我们离婚这事,你跟人说过了吗?”“比较亲近的朋友都知道了。”

“陆叔叔还不知道?”

这个问题让陆照霜瞬间心虚。

她固然认为离婚是她一个成年人有权利独自做出的选择,但一直没告诉她爸,就是因为不敢。

这几年,在她爸那里,她经常觉得自己呼吸都是错的,更别说和萧烨离婚这种大事了。

“……还没有。”

萧烨垂着眸,摩挲着手里的离婚证,漫不经心心般说:“那长辈们那边过一阵再公开吧,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好。”陆照霜想了想,觉得可行。

“那你觉得可以公开了跟我说一声,但最起码要在我奶奶的八十大寿后面,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情闹得她生日过不好。”“OK."萧烨揉了揉鼻梁答应道。

陆照霜偏头很快地打量了萧烨一眼,他同过去一样,身形打扮仍旧精干逼人,只是眼底有没休息好的淡淡青紫。

大约是工作太忙了。

但这也不是她应该、愿意插手的事情了。

他们这对新晋离婚夫妻就这样站在民政局门口,聊完正事以后,彼此就已经没有其他话可讲。

陆照霜悲哀地意识到,他们并不是离婚了也能做朋友的类型。就这样吧。

“那我先走了。"她朝萧烨摆了摆手。

“阿霜一一"萧烨突然开口叫住她。

陆照霜就静等了会儿他的下文。

但他皱起的眉头下情绪翻涌,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能讲出来。于是陆照霜就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里,当然还有很多正事要干,比如一个周后音乐会的排练,但是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她翻来覆去左看右看,还是没忍住拍了张照片。她破天荒地很想向人分享这件事,但很可惜,这还不是她能发在朋友圈里的东西。

有一个人知晓这件事的全部经过,也不会笑话她,是她很好的分享对象,但陆照霜就是发不出去。

她仰头倒在沙发上,看着微信上属于郁思弦的、非常安静的聊天框,有点烦躁地咬着唇,点开,往上翻看。

这一个月也没有聊很多天,就是郁思弦每天都会问她的行程和安全,她回复过后,偶尔给他发几张风景照,他简单评价几句,仅此而已。然后从两天前就断掉了。

他开始一言不发。

虽然,确实,是她没有告诉郁思弦自己回来的时间和航班。但现在连林珩都知道了,他怎么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呢?不是他自己说的什么“我等你回来"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话,害她在路上总忍不住猜他是什么意思的吗?

那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她一时失神,等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点了点郁思弦的头像。【我拍了拍“郁思弦"”

陆照霜唰一下就坐直了身体,惊悚地看着聊天页面最底端那行浅浅的字。那不是拍一拍,那分明是呈堂证供!

她手指颤抖着点住那行字,发现跳出了“撤回"的选项。她慌忙按下,那行字消失无踪。

陆照霜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了沙发上,平生头一次感谢微信还有如此人性化的设计。

但下一刻,微信电话界面跳了出来,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郁思弦"的名字赫然显示在上面,陆照霜差点没把手机摔下去。她瞳孔放大,心脏跟着砰砰跳起,在她终于忍受不了越来越快的心率时,她心一横,按下了接听。

“喂……″她虚弱地接起。

信号传输带着微弱电流,却压不住郁思弦低低的笑声。“阿照,拍一拍是什么意思?”

他果然看到了。

陆照霜生无可恋,对这个明明很年轻却脱离时代的家伙解释道:“就是……你可以设置一段话,别人如果点点你的头像,就会跳出你设置好的那句话。”郁思弦“哦"了一声,并没有恍然大悟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促狭,“所以你刚才点了点我的头像。”

陆照霜沉默装死。

郁思弦好像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尴尬,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道:“阿照,原来你这么想我。”

“………“陆照霜此刻想跟地狱共存亡。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是啊,都这么久没见了,不可以吗?我今天连离婚证都领回来了,你也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说完她立刻就后悔了。

唯独在他身上,她绝不愿用“出事”这种事情开玩笑。“抱歉,思弦,我不是那个意思。”

郁思弦又笑了声,安抚她道:“没关系,我明白,阿照。”他又回到那个温柔体贴的好朋友郁思弦了。陆照霜刚刚炸起的毛也就重新软和了下去,她左手抓着手机,右手无意识地揉捏着T恤的底部。

“所以,你这两天怎么突然没消息了?”

“这个麻……“郁思弦慢悠悠地回答:“大概是因为我想知道,需要几天,你才会来找我。”

两天。

答案是两天。

郁思弦望着一碧如洗的蔚蓝天空,眉眼不自觉地稍稍弯起。“什么嘛,原来你又在逗我了,"陆照霜没把这当回事,“你要是跟我说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当天就会去找你啊。”

郁思弦没对她解释这其中的差别,只是温声问:“阿照,我正在风羿射箭馆,你要来玩吗?”

左右这会儿也练习不进去,陆照霜也就欣然应允。只是在换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拍一拍”这个功能,是没有红点消息提示的。

那么,从她拍了郁思弦到撤回,那么短的时间。如果不是郁思弦一直在盯着手机,他又怎么会发现呢?陆照霜抵达风羿射箭馆,这是一家户外射箭馆,价格和服务都够高,因此人很少。

她一眼就从中看到郁思弦。

他正瞄准靶子,左手持弓,右手把弦拉满。“嗖一一"长箭破空,正中靶心。

十环。

他穿着黑色的皮革护具,带着护目镜,原本就挺拔的身姿被衬得格外英气逼人。

圈内很多人玩赛车、玩滑雪、玩攀岩,只有郁思弦,大约是因为幼时的那件意外,对危及生命的极限运动敬谢不敏,他只喜欢玩射箭。杜宇宁说他无趣,萧烨说他这爱好太变态。但陆照霜真的觉得,再没有比这更适合郁思弦的运动了。在这项运动里,真正重要的是在他出手前,准心、力道、风速,计算好这一切,然后瞄准目标,一击即中。

完全是郁思弦的风格。

陆照霜给他鼓了个掌,“真厉害。”

郁思弦转过头来,“想不想试试?”

“我吗?”

陆照霜还从没玩过,但刚才看郁思弦那一箭,实在太酷了,她不免有些心痒,“好啊。”

于是她跟着工作人员,去换上护具,并请了一位资深教练来指导她。但他们刚走到靶场,郁思弦就把那个教练打发走了,“我来教你。”看过他射箭的样子,陆照霜对他的教学水平很有信心,自然没什么意见。等她听完郁思弦的基础教学,就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但别说十环,她连射到靶子上都很难。

收不到正反馈,她难免有些泄气。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从后伸来,覆住了她的左手,“弓抬高。”“右手力气不够。"说着,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带着她将弦拉得更满。“稳住重心。"郁思弦几乎完全将她拢在了怀里,迫使她身体挺直。他的呼吸就落在她耳边,灼热的体温与她只隔着两层布料,她整个人都僵硬了。

“阿照,放箭。”

陆照霜的大脑已被烧到宕机,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是条件反射一样松开了手。

“嗖一一”

十环。

“真厉害,阿照。”

郁思弦在她耳边夸赞了一句,就退了开去,和她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歪头礼貌地问她:“现在你应该能把握住姿势了,怎么样,阿照,想再试试吗?陆照霜心脏还在砰砰乱跳,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胡乱说道:“我想起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你先玩吧,我得回去了。”郁思弦垂眸看着她,叹了口气,“那真遗憾。”陆照霜根本听不懂他这话究竞在指什么,也不想听懂,落荒而逃。一直到坐回自己车上,打开空调,她才感觉自己能重新呼吸了。只是,当她打开手机的时候,再次感受到了来自靶场的热度。微信聊天界面。

【“郁思弦”拍了拍我,说他很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