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1 / 1)

第44章第44章

那种直觉又出现了。

萧烨想,那一定会是他非常、非常不想听到的话。“既然你今天累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改天再聊吧。"他敏锐地抬手去按车门拉手。

“咔哒。"中控台把车门锁上了。

萧烨僵硬许久,才梗着脖子,慢慢地回头去看陆照霜。“有些事可能还是早点说清楚的好。"陆照霜淡声道。“你说你今天来是为了让我高兴,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坐在你身边我觉得不高兴;被别人开我和你的玩笑我觉得不高兴;就算我再想躲,可还是要以夫妻的名义被绑在你身边,这一点让我觉得最不高兴。”萧烨脑子里有点木,眼神开始不知道往哪里放,下意识去拉外套的拉链。他心想,伊冬的夜晚果真是太冷了。

“还有…她沉默很久后,才低声补充:“和你坐在一起,被你碰到的时候,我觉得很不舒服。”

萧烨的手指就那么僵在那里,放大的瞳孔失去了焦点,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嗓音:“你说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陆照霜别开脸,看向她那一侧的车窗外,朦胧的雪山影子映在她的眼瞳里,显得有些空洞和虚无。“知道吗,萧烨,我今天才想通一件事。”“什么?”

“你以前为什么那么对我。”

萧烨猝然转头,却只能看见她背对他的后脑。她轻声道:“不喜欢的时候,看到对方使劲往自己身边挤,一定觉得很厌烦吧,难怪你躲了我两年,一见我就想捉弄我。”萧烨心里冰凉一片,不知道是因为她说他厌烦她,还是因为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她现在有多厌烦他。

“昨晚听大家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其实我觉得很遗憾,我们有过那么好的时候,全被我毁掉了,如果我没有答应和你结婚就好了,起码我们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她微垂着头,说这话时的语速比平时都要挤,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焦躁。她看上去很想咬点什么,但她没有抽烟的习惯,所以只是抓着方向盘的手指越越来越紧。

不知道是想把方向盘捏碎,还是把自己弄碎。“阿霜!"萧烨一把握住她的手,然后一根根掰开她的指节,把她僵硬的手指放进自己掌心里缓缓按揉,一字字道:“既然你也觉得怀念…那为什么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再试一试?”

陆照霜抽了一下手,没抽开,便随他去了,只是问:“你现在做这些事为什么?为了和我复合吗?”

萧烨一僵。

网上有句很流行的话,叫“告白是胜利的号角,不是进攻的冲锋号”。他对这句话深以为然,有些事只适合徐徐图之,若是说得太早太清楚,只会弄巧成拙。

但她既然问了,避而不答就更是下下策。

“是。"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坦白承认。陆照霜眼里却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任何动容,只是冷静地继续问:“和我复合是为了什么?我们过去那两年,好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说到这里,她颇为自嘲地笑了一下。

萧烨心里像是扎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针,刺得他胸口酸痛,却还是尽力忍住,顺着她的手指,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阿霜,我承认是我的错,让我们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但我们还年轻,什么都来得及去改正,难道你舍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分道扬镳?”陆照霜恍然大悟一样"哦"了一声,然后自顾自点了下头,“所以你只是不习惯。那去换个新的习惯吧,网上不是说二十一天就可以养成一个新的习惯吗?”“阿霜,你不是也留恋吗?”

陆照霜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瞬车窗外的风把她脸侧的发丝吹起,她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醒、也格外悲伤。

唯独,不像是在注视着他本人,而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幻影一样。“萧烨…我怀念的,都是已经不会再回来的东西了。”“你也,没办法,再把那些我怀念的东西带回来了。”车内陷入了久久的死寂。

直到陆照霜看了眼手机,重新解锁中控台,“回去吧,你该登机了。”萧烨抿着唇看她好半天,最后在下车前,闷声说了句:“时间还长,我们之间还没完。”

她下意识想反驳,但萧烨已经摔上了车门,朝机场走去。这种自己说了一大通,却根本没有跟对方讲通的感觉太难受了。她和萧烨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她真的不想他们之间难堪成这样,就算有过歇斯底里的崩溃和指责,就算往后再也做不成朋友。但她也希望,当时间日久,他们偶然相遇,可以平心静气地互相打声招呼,也算对那些形影不离的少年时光的交代。绝非继续这样藕断丝连,一点一点,把对过去时光的留恋也逐渐消磨干净。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照霜伏在方向盘上,深深喘息了好几口,才重新调转车头回家。车在驶进陆宅之前,她却犹豫了一下,在外面的车道上停了一会儿。所有车灯都关掉了,但是银白的月光还是把车内照得纤毫毕现。陆照霜仰靠在车座上,注视着自己的手掌。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有意或者无意,今天她和两个人牵过手。她不是木头,那其中的差距,她不会察觉不出来。无论是台风那夜他抱起她时黑而沉的目光,还是港口忽然拽她入怀的那个拥抱,亦或是射箭馆里过分亲密的靠近…还有今早的十指相扣。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何时出现的,也许是他们这几个月走得太近了。

但她想,她其实是……不讨厌这种变化的。否则,无论她对郁思弦的底线有多低,在他今早扣住她的手时,她早都一巴掌甩回去了。

因为不讨厌,所以纵容到了现在。

但真的可以继续纵容他、纵容自己这么放任下去吗?爱情是件多么容易让人迷失的事情,她已经经历过一遍了。她已经失去了一个陪伴自己二十多年,宛如自己一部分血肉的朋友、或者说家人。

她还能接受失去另一个人的可能吗?

十八年前,就在这条路上,她牵住了郁思弦的手,对他承诺,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但不只是陆照霜成为了郁思弦的家人。

他们一起去散步钓鱼玩耍、他替偷偷溜出去散心的她打掩护、他在她几欲崩溃的时候跑到申城音乐学院陪她练琴、他冒着大雨去机场接她回家、他陪她人头到尾操办完妈妈的全部丧仪、他陪她度过婚前每一个惊惶不安的时……他们的记忆多到她根本数都数不清。

在许下那个承诺之时,她还不知道--郁思弦也会是陆照霜,无可取代、也绝对不愿失去的家人。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长长呼出口气。

然后重新给车点火,在引擎启动的刹那。

她想她该适时止步。

在好奇和暖昧,变成爱情之前。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从外面就能看到,宅子里很多屋子都已经熄了灯。陆照霜推开家门,客厅里只亮着昏黄的暗灯,空空荡荡。她心里反而觉得轻松,放下外套,就去饮水机前接水。“阿照,你回来了?”

她顿了顿,转回身,看到郁思弦就靠在楼梯口边的阴影里,难怪她刚才没发现。

“思弦,你怎么还没睡?"她笑着问。

郁思弦却并没回答,目光从她脸上拂过,“送萧烨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吗?”“喔,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吵了吵,算不了什么,"陆照霜端着水杯,从他身边经过,“今天忙前忙后有点累了,我先去睡了。”郁思弦下意识想去捉她的手腕,她却恰在那时抬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一时落空,怔了一下。

陆照霜像是根本没发觉,扶着楼梯扶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很抱歉地朝他笑笑,“对了思弦,我有点事得早点回去,机票改签了,不能跟你一起走了。““阿照,你一一”

陆照霜打了个哈欠,适时打断了他的话,“我真的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思弦。”

说完,她已经拾级而上。

郁思弦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一级一级远离的背影。空落落的手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还没有握住,就已经从指缝间流失了。陆照霜心情平静地走到了卧室门口。

身后并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她知道,郁思弦是再聪明不过的那种人,只需要一点简单的暗示,那很多事情都不言自明了。

只是握住门把手,要按下去、却还是停住的那一秒,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突然空出来的那一块该叫什么。

第二天一早,陆照霜收拾好行李,叫了车准备出门。因为她是临时改签的机票,并没多少人提前知道,因此只跟习惯性早起的陆奶奶告了别。

“抱歉,奶奶,应该多陪陪你的。”

陆奶奶拉着她的手笑道:“你过年的时候陪我时间够久了,以后有空再过来就行,工作要忙就去忙吧,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有时候忙到过年连家都没空回呢。”

陆照霜心中微动,要把她从申城交响乐团辞职,加入了逃出人间的事情告诉奶奶吗?

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沉默着没有开口。

逃出人间这种乐队,对奶奶的冲击说不定有点太大了,还是能多瞒一阵是一阵吧。

“那奶奶,我就先走了,等下次有空再来看你。"陆照霜俯身抱了抱奶奶,就准备离开。

手却被奶奶拉住。

就算经过再多昂贵的保养,这个年纪,奶奶的手掌也有种流失了血肉后干瘪的感觉,抚在她手背,那种粗糙的触感,让陆照霜心头微酸。陆奶奶轻轻叹道:“我们阿霜是个乖孩子,别的孩子还在和家里天天闹脾气的时候,我们阿霜就开始学着照顾爸爸妈妈的情绪了,那时候我也整天就想着工作,没有插手处理。”

陆照霜蓦地睁大了眼。

“是我没好好对我的孩子们,所以我的儿子女儿,也一个个都没学会怎么对自己的孩子,你、小霖、笙瑜…“陆奶奶顿了顿,喉口忽然一哽咽,“小时候者过得不好,奶奶要是那时候,能照顾照顾你们就好了。”“奶奶……"陆照霜死死咬住下唇,将头埋在她膝上,才没有把哭腔泄出去。“有些事我已经救不了了,小霖他妈妈十几年了也不肯回来看我一眼,“陆奶奶轻抚着她的发顶,“但有些事还来得及,我们阿霜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结婚了过得不开心就离,别的什么都不用考虑,奶奶都支持。”陆照霜不知道奶奶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这么多天里,只能瞒着长辈们的那种不安,就突然被轻柔地接纳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颤抖着肩膀,埋在奶奶膝边无声地哭起来。“还有…"陆奶奶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独自一人守在门口的那个清瘦身影上。

“阿霜喜欢什么人都没关系,什么都不用顾忌。到时候,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不管有多少人反对,奶奶都站在你这一边。”告别奶奶后,陆照霜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确认脸上看不出异常,才拉着行李箱推开了门。

然后脚步蓦然一停。

门口的灰白石柱下,郁思弦穿一身黑色的风衣,静静站在那里,朝她望过来,本就冷白的脸,在清透的晨光下,更显得苍白易碎。她一直和奶奶待在一楼的茶室,能看到进出门的动静,那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像是看出她的疑问,郁思弦轻描淡写回答:“左右也睡不着觉,干脆就出来等,你总不会比我出来得更早。”

陆照霜呼进肺部的清晨空气,好像冷到让她胸口开始疼了。她收回昨晚对郁思弦的判断。

他哪里是什么聪明人?他真的笨到家了。

“阿照,我再问一次那天晚上问过你的问题。”郁思弦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不容拒绝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是在躲着我吗?”

那些成年人之间,该不言自明的答案,他偏要她亲口说出来。陆照霜无法回答。

郁思弦深吸了一口气,又问:“我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陆照霜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你别这么想。”“那好。”

郁思弦垂下眼睫,语气十分平静,却正因平静极了,反而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执着,“既然我没有让你觉得不舒服,那阿照,你就按你的步调走,我也会按我的步调继续走。”

陆照霜倏然睁大了眼。

郁思弦已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率先拎到车边,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转头打量着她的神色,自嘲般笑了一下。“看来今天我非要送你去机场的话,你大概会觉得难受了。好,我不去了。过几天我会直接从伊冬飞湘城,有些工作需要去处理,我们有段时间不能见了。”

他抬手把后备箱盖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扣响。他没有再来拉她的手,也没有再来抱她,他只是站在那里,锐利的目光却叫她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阿照,到时候《乐队人》的现场见。”

回申城以后的日子非常忙碌,排练、选歌、改编、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他们只在搁浅做了一次演出,目的是为了推销他们的官方账号。经过这段时间高若涵的认真运营,他们的账号拥有了一万多粉丝,在这个时代虽然是微不足道的数量,但足以证明,他们确实开始起步了。在搁浅演出结束,有不少老顾客专门点了酒来为他们送行。“加油,有机会我试试看能不能报名去当一次现场观众,到时候给你们投票。”

“要多留几期啊!别给咱们搁浅丢脸!”

“我连你们当时锯木头的时候都听过来了,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许灰溜溜地回来!要给我们大家长脸啊!”

“逃出人间!你们给我大火!以后我还要带朋友去看你们,说在你们还根本没人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看你们了!”哪怕是只在搁浅演出了一个月左右的陆照霜,都有些控制不住眼泪,更别说其他四个人了。

高若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徐勿凡虽然没有哭,但嘴唇也绷得很紧。牧衡一反常态,正经地给他们每个人都调了一杯酒,默默陪他们喝完。最后他们准备付钱的时候,牧衡笑着挡住了他们。“就当我送你们的礼物,加油,去了那里,就别再回到这里了,这个舞台对你们来说真的太小了。”

走出搁浅,陆照霜心中一片怅然。

她回头看着搁浅这个不起眼的招牌。

第一次跟着郁思弦踏入这里时的不敢置信、第二次跑进这里时的心潮澎湃、以及后来每一次来到这里时如获新生的自由感。恍若隔世。

她突然,就想去寻找一个,她一直没去深究过的答案。“你们先走吧,我回去跟牧衡说句话。“她匆匆跟逃出人间交代了一句,就重新跑回了搁浅。

牧衡还坐在吧台后面,看她进来,夸张地挑了挑眉,“陆小姐,告别一次是伤感,告别两次,那可就成喜剧了。”

陆照霜因为跑得急,还喘着气,“为什么要告别?就算以后不再来这里演出了,我也还可以作为客人来这里啊。”

牧衡愣了下,而后失笑:“说的对,是我一叶障目。”“不过……“牧衡打量着她,“你来找我,不是来说这个的吧。”陆照霜抚着胸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手掌挪到吧台上,不自觉地攥成了一个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牧衡,你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思弦的?牧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两年前的5月16号,晚上,他第一次来我们酒吧,我记得很清楚。"牧衡肯定地回答。

陆照霜蓦然睁大了眼。

“很奇怪我能记得这么清楚?"牧衡笑了笑,“但真的没法记不住,你应该也会有这种感觉吧?思弦那样的人,看上去就不像来酒吧的人,就算是来,也不像是会来我这种酒吧的人。”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进来,谁跟他说话也不理,就一个人坐在那里,一直喝一直喝,我都要打烊了,思弦也没有喝醉,还很有礼豹地跟我道歉,说打扰我下班了,然后叫了代驾走了。”“他那天真的太奇怪了。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就是觉得他很难过,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搞得后来我们两都熟了,我也不敢问他那天是为什么。”

牧衡趴在吧台上,往前探了探身体,好奇地问:“陆小姐,你们两这么熟,你知道那天他是怎么了吗?”

陆照霜双手捂住了嘴,像是做梦一样摇了摇头。“这样啊,原来你也不知道。"牧衡遗憾地叹了口气。后来牧衡是不是还说了什么,陆照霜记不清了,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搁浅里走出去的。

抬头时,还是当时她和郁思弦站在一起等过代驾的樱树。那天他对生闷气的她说,“你比他们都重要,你不知道吗?”开玩笑一样,那天他看起来一切如常。

所以,必须得是巧合才行。

他第一次来搁浅的理由,一定得是巧合才行。两年前的5月16号。

那是她结婚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