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郁思弦的暗恋②
郁思弦七岁那年,父亲再娶。
陆照霜因此生了好大的气,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来他家的时候,都是藏在萧烨身后来的,决计不肯同他爸爸打招呼,一提起这件事,便红着眼,像是替郁思弦觉得很冤枉。
郁思弦其实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从他第一次在父亲身上闻到陌生的香水味时,就知道了。那时距离母亲离世不到半年。
因而连同父亲在事故最初表现出的悲痛欲绝,都好像变成了惺惺作态的某种表演。
郁思弦曾经唯一做过的尝试,就是把家里所有母亲的照片找出来,收进了自己房间的柜子里,但没有任何人在此之后提出过质疑。没有人在乎。
郁思弦和母亲一样,是寄住在这个家里的幽灵。但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对他来说,从那时起,父亲也就仅仅只是和他拥有着血缘关系的“父亲”而已了。
春节很快到了,烟火在窗外盛大燃放,郁思弦没看,而是拉上了窗帘,戴上了耳机。
家里除了他,就只有楼下正在和儿女视频通话的保姆阿姨。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一他将度过一个又一个,既没有陆照霜、也没有萧烨的春节。
其实还好,他很擅长一个人待着。
但再擅长,当他看到陆照霜提前从她奶奶家回来时,也还是没能克制住那种喜悦。
“阿照,你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刚一说完这句话,就看到陆照霜扁起嘴唇,眼眶慢慢红了。阿照又在为他觉得难过了。
有时候郁思弦觉得,这可能就是,他并不常为自己感到悲哀的理由。既然已经有人替他觉得悲伤,那他便只需要为这份心意心怀感激。他没想到的是,阿照会因此恳求章阿姨带他回家过年。不知道章阿姨是怎么做到的,但八岁那年的春节,他真的和陆照霜一起坐上了前往伊冬的飞机。
那个能看得见雪山的小城,对他来说,像梦一样。无论是事故发生前还是发生后,郁思弦都被带去过各种场合,见过身份地位迥异的各种客人,谈不上怯场。
但那天他却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紧张。
因为那是,她的家人。他愿意付出很多很多代价,也希望对方不要讨厌自己的人。
陆照霜也是时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软乎乎的手掌伸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向他许诺,“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她不会知道,这句话对他的分量。
陆家的人都对他很友善,但有些事阿照或许察觉不出来,他却不可能感受不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又身世凄惨的外来者,那种微妙的尴尬感,再亲近也始终会隔着一层。
但没关系,郁思弦已经很知足了。
直到他见到沈霖。
阿照很努力地才把那个小男孩拖到了他面前,擦着汗对他说:“以后我的弟弟就是你的弟弟。”
但那个小孩儿显然不这么想,冷着脸梗着脖子就跑了,别说理郁思弦了,他连阿照都不肯理。
郁思弦以为沈霖和陆照霜之间关系不好。
这种错觉只持续到了晚上,因为在临睡前,阿照又一次拿出礼物好声好气地去哄沈霖的时候,小孩再也绷不住,委屈地大哭出声。“你上次说要来给我过生日的,为什么没有来?”阿照一下子就被哭得没办法了,大人们也哄不住沈霖,阿照无措地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郁思弦已很擅长应付大人,却对小孩束手无策,只能走过去,尝试去拍沈霖的肩膀。
那晚究竞是怎么收场的,郁思弦记不清了,可能就是沈霖哭累了,而他们两也听他哭得听累了,于是都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郁思弦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沈霖睡在他们俩中间,还紧紧牵着他们的睡衣衣角。
郁思弦垂头看着沈霖抓着他衣角的胖乎乎的手掌,突然就,觉得心心里陷下去很酸的一个缺口。
原来不是关系不好,就只是一个,缺爱又孤独的,过分敏感的小孩子而已。也像是,郁思弦永远没法在别人面前坦然表现出来的,自己的一部分。哭了一晚上,又别扭了一早上,到下午的时候,小孩就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围着阿照打转,“姐姐、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郁思弦不过是在陆照霜没有空暇的时候,陪了他一阵,他就开始像缠着陆照霜一样缠着他,叫着“哥哥、哥哥、哥哥。”所有人都在认识郁思弦以后刻意照顾郁思弦,但沈霖从一开始就不带任何偏见,十分纯粹地依赖着他,展现得很需要郁思弦的照顾。让郁思弦觉得,好像自己真的很重要一样。年后,管家李叔带他们去逛庙会,碰到了一个卖平安符的老爷爷。老人用压岁钱做钓饵,哄得阿照和沈霖买了一大堆平安符。等他们终于要走的时候,老人叫住了他,笑眯眯道:“小朋友,给长辈们带平安符回去,零花钱一定越来越多呦。”郁思弦知道那是哄小孩的把戏。
但要抬脚离开时,他看到陆照霜和沈霖的背影,忽然改变了心意。“给我两个。”
“两个?"老人看他们是一起来的,以为他们家庭环境一致,不甘心地还想继续推销,“除了爸爸妈妈,还可以给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呀,小朋友,真的不多买几个吗?”
郁思弦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落在嘈杂的庙会里,不会有任何人知晓。“可我只有两个家人。”
那天晚上,他把那两个平安符送给了阿照和沈霖。看到阿照一言难尽的眼神,他猜她一定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
大概是因为怀疑,怀疑自己的所有举动,都有自作多情的嫌疑。所以…有些事,他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直到十六年后。
那时的沈霖早已不肯再叫哥哥和姐姐,也决计不肯承认小时候的这些冏事,他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带着女朋友回来过年。郁思弦前去接机,回来的路上,沈霖睡着了,他没忍住,对沈霖的女朋友叮嘱了几句,但很快就自悔失言,以他的身份和立场,他说得有些多了。女孩是第一次见,却洞若观火一般对他说:“也不是非得有血缘关系,才是家人吧。”
那个无法言说的心结,因为得到了一个纯粹局外人的肯定,得以解开。郁思弦终于肯在心里坦然承认。
当然,当然,他们当然都是彼此的家人。
十三岁那年,郁思弦已经复学五年,但因为休学太久,外加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身体情况还不够稳定,所以他这时比陆照霜和萧烨低一级。但慢慢来就好,他这样告诉自己,仅仅是能够和他们待在同一间学校,一起上学放学,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一件幸事。那天下午,老师拖堂了五分钟。
郁思弦背上书包踏出初一的教学楼,越过大半个学校,一眼看见陆照霜校裙后面有一抹红色。
他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迅速取下书包,脱下外套,朝她飞奔而去。
但就在他距离陆照霜还有十几米的时候,萧烨耳根通红地弯下腰,把校服外套系在了陆照霜的腰上。
阿照一脸茫然,就被萧烨一把推进了车里,她趴在车窗边沿朝萧烨疑惑探头,萧烨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摆了摆手就冲进了人群里。那一幕,简直像电影的特写镜头。
而紧握着校服外套、站在十几米外只能旁观的郁思弦,是这部电影的唯一观众。
阿…原来那真的不是能慢慢来的事情。
初三那年,他成功跳级,和陆照霜萧烨进了同一栋教学楼。但也是那一年,生活急转直下,章阿姨病倒了。陆叔叔陪同章阿姨一起进了医院,筹备手术事宜,阿照开始像之前的他一样,日复一日地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每天都表现得很正常,不哭也不闹脾气,比以往都更乖地上学练琴,但正因为太正常了,所以才格外不正常。
郁思弦一放学就立刻跑去陆照霜的教室,在大多学生都走光了的那些时刻,他能看到,她像是一个发条变松了的人偶,迟缓而木讷地一个人发着呆。“阿照,你有没有事?“他担心地试图去拉她的手。“思弦?"她立刻便回过神,像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发条就被重新拧紧。她避开了他的手,动作迅速地收拾起书包,朝他笑:“我能有什么事呀?我们回家吧思弦。”
郁思弦的手僵在那里。
他拉不住她的手,就像他也触碰不到陆照霜的不安。那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他开始经常往医院跑,去探望卧病在床的章若华。有些同去探望章若华的人,便开玩笑说:“这孩子比你亲闺女还担心你呢。”
郁思弦真是对这些玩笑话厌烦透顶,“阿照没来不是因为不担心。”是太过担心了,才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章若华患病以后脾气大变,有时候对他这个别人家的小孩也忍不住火气,那之后她便会用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陷入极其浓烈的自我厌恶,“思弦,别再来看我了,有空就去跟你的朋友们玩吧。”郁思弦只是继续静坐在一边,“没关系,章阿姨,我之前生过很长时间的病,您现在的感觉我能明白,那真的能把人逼疯,我知道您不是真心想这样的,您会好起来的。”
那样阿照才能跟着好起来。
几个月后,章若华身体状况渐渐好转,阿照也终于开始重新笑起来。连同那个夏天,都被康复的喜悦晕染得流光溢彩。学校里过一段时间要举办篮球比赛,郁思弦身高正在猛蹿,体育委员很自然地盯上了他。
但郁思弦幼时不能剧烈运动,现在即便已经康复,对这种运动也谈不上任何兴趣。
他一点也没有犹豫,就干脆拒绝了。
没想到的是,在体育课上,他看到陆照霜和其她女生一起坐在球场边看萧烨打篮球,她捧着脸,看得很专注,嘴角翘起浅浅的弧度。真奇怪,阿照一点也不像是,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人。那天晚上,回家的车上,他状似不经意,问起这个问题。陆照霜僵了一下,伸手拂了下耳边的发丝,不自在地说:“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刚看了《灌篮高手》吧。”
“你终于看《灌篮高手》了!"前排副驾上的萧烨唰一下转过头来,得意洋洋,“是不是很好看!”
阿照笑了,“是是是,虽然我还没有看完,但确实挺有意思的。”郁思弦愣了下,然后在他们滔滔不绝的讨论声中,打开手机,搜索《灌篮高手》,然后默默下单。
几天后,就在萧烨家里,阿照和萧烨为了《灌篮高手》的结局吵起来。“樱木花道真的太不理智了好吗!"萧烨争辩道:“就一场高中联赛,甚至都不是决赛,他非要顶着伤上场,职业生涯不要了吗?”阿照不服,“你都看了什么呀?对樱木花道来说,那场比赛就是最重要的呀!”
“哦,“萧烨叉着腰,“那我问你,他们赢了吗?拼命打完这一场,他们下一轮不还是惨败,直接告别全国联赛了吗?最后一整部漫画讲下来,谁都没有收获,这也算结局?”
“不是只有拿到好处才叫收获呀!”
“是是是,“萧烨敷衍地笑笑,“虽然最后队长的大学资格吹了,流川枫出国训练去了,樱木花道带着一身伤去治疗了,但他们起码收获了友情,你想说这个?”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阿照气得睁圆了眼睛,但又因为一时总结不出她想说的话,也梗在那里。
郁思弦就在这时默默插进一句,“我也支持樱木花道。”那两个人都是一愣,齐齐转过头来。
然后陆照霜眼睛一亮,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举起来,示威一样,抬起下巴看萧烨,“2:1,我们赢了!”
萧烨气呼呼地开始用手机召唤杜宇宁等人,“等着,我马上给你翻盘。”但奈何当晚杜宇宁有事,并没有赶来。
因此郁思弦和陆照霜成功带着2:1的胜利出了门。“就算那只是一场别人眼中看来意义不大的比赛,但对樱木花道来说,那是他浑浑噩噩到现在的人生里,唯一让他感觉自己在强烈活着的东西。”在回家的那短短的路上,陆照霜姗姗来迟地组织好了措辞,不甘心地絮絮叨叨说着。
“他可以付出一切,只为了这一刻活着,这就是这部漫画最闪耀的一瞬间呀,到底哪里蠢了?”
郁思弦笑了笑,轻声附和:“嗯,不蠢。”“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陆照霜高兴地往前快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一只拳头抵住嘴唇,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模仿起樱木花道对教练说的那句经典台词。“老头子,你最光辉的是哪一刻?是作为全国代表的时代吗?"她刻意严肃地压低了声音:“而对我来说,就是现在了。”少女站在银白的路灯下,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眼里跃动着闪亮的笑意。
耀眼到郁思弦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是啊,可以为了某一刻付出一切的那种心态,他不能更理解了。第二天,郁思弦找到了体育委员,报名了篮球赛,而后特意找了教练教他如何打篮球。
半个月后的篮球赛上,他们班对上萧烨班,在焦灼的一整场比赛最后,郁思弦苦练的时光开花结果,他成功从萧烨手里抢下一球,在3分线外投进。他们赢了!
从未有过的欣喜感向郁思弦涌来,并非为他挣得了3分,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赢过萧烨。
他下意识转头朝体育馆一边的长椅望去,却没找到陆照霜的身影。因为她正朝体育场飞奔而去一一萧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撞倒了,捂着小腿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陆照霜满脸焦急担忧,没有往郁思弦这一球看上一眼。明明此刻体育馆沸反盈天,郁思弦却好像听见了篮球砸落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一”
他看着陆照霜扶住萧烨时的眼神,突然顿悟。阿……原来真正重要的,不是能不能赢下篮球赛,不是喜不喜欢樱木花道,不是能不能为《灌篮高手》感到共鸣。真正重要的东西,他已经来晚了。
郁思弦晚来六年,晚来一级,晚来一步,最后真正晚了的。是她的心有所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