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50章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陆照霜刚和逃出人间的其他成员完成了一遍排练。她挂着耳机,点下接听,手上也没停,把大家失误的地方速记了下来。陆父的声调并不高,甚至比往常都更平静,却正因如此,格外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陆照霜,你现在在哪?”“湘城。”
“马上给我回家。”
“知道,今晚的机票,不用等我吃饭,我到的时候就九点了。“"她淡声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练习室内,其他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看着她。陆照霜却像没事人一样,将笔帽合上,然后将自己记录下来的东西递给林珩,“你们继续排练吧,抱歉,我可能得明天才能回来了。”林珩手上捏着那个笔记本,半眯着眼睛,显得十分怀疑,“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陆照霜掀起眼睫,像看精神病一样看着他,“我们后天就要上场了,我不回来是要干嘛?″
“就……比如,"林珩艰难地举例,“你爸不会把你锁在家里不让你出来吧?”陆照霜微微一笑,“我爸只是凶,但不是口口,而且我是个成年人了,有人约束我的人身自由,我会报警。”
“好了,我走了。“她朝大家挥了挥手,就拉起自己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出了门。
刚迈步出去,把门合上,她一转身,脚步又立刻停住。郁思弦正倚在走廊对面,朝她晃了晃手机,“看来我们得一起回去了。”陆照霜顿时便有点失语:“没想到……你也会被波及。”“这可不是波及,阿照。”
郁思弦纠正了一下她的措辞,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真要算起,这件事最开始就是我怂恿你的,我一直是你的同谋。天塌下来,我们也一起顶着。”
他还真是,从头到尾都一直在帮她善后。
陆照霜抿了抿唇,“既然你要这么说,我可不会再谢你了。”“为什么要谢我?"郁思弦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十分真诚地发问:“我们不是一起回去受罚的吗?”
他们站得太近了,陆照霜不由别开视线,率先朝电梯走。郁思弦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
明明他身高腿长的,随随便便就能走上来和她并排,偏偏他好像对跟在她后面这件事乐在其中。
“好啦,"陆照霜终于站定,回过头来,无奈地看着他,“和我一起走啊。”郁思弦不知道是被她这句话哪里戳中了,愉悦地笑了一声,大步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进到电梯,恰好有工作人员也走了进来,同他打招呼,“郁总。”陆照霜立刻把头瞥向一旁的电梯墙壁,假装自己只是个路人。郁思弦朝工作人员点了下头,便表情冷淡地站在电梯一角不说话了。三个人的空间,一时便只剩下电梯井的运作声。直到温热的触感碰上了陆照霜的手。
她下意识偏过头,郁思弦神情仍旧一派平淡镇定,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正借着行李箱的遮挡,勾住了她的小指。
陆照霜手上一使劲,终于迫使他垂眸朝她看过来。她抬起下巴,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一一你就在节目组做这个?郁思弦微微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的诧异一一有什么不可以吗?他今天拉她的力道,和伊冬那天完全不一样,松到她可以轻易挣脱。但她好像,不是很想那么做。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默许,郁思弦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动了一下,有点像是挑衅、又有点像是逗她玩。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从手心的神经末梢传来。这就是把话都挑明了以后的暧昧期吗?陆照霜很没见识地心想。就算是做着同样的事,但比起之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闪躲,现在好像更大胆、更危险。
也让人觉得更刺激。
陆照霜别开脸,用另一只手在脸侧用力扇了扇风,给自己人工降温。天哪,她真的是太热了。
电梯抵达一楼。
陆照霜迅速抽开了手。
那位职员也恰在此时转身,朝郁思弦点了下头,“郁总,那我就先走了。”对方离开后,陆照霜匆匆出了电梯,推开大厅的门径自往外走,根本不敢回头看。
“阿照。”
郁思弦慢悠悠地叫她的名字,扶着她的行李箱站在一辆车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要走去机场的话,我们恐怕赶不上时间了。”陆照霜只好重新挪步回来。
她看着他的脸,真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完全不脸红的?她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并十分怀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这些年背着我们谈过很多恋爱啊。”
倒不是对他的过去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就是真的很好奇啊,他怎么能比她这个结过一次婚的人还淡定啊。
郁思弦笑得肩膀微微耸动。
“阿照,是这样,"他语气听起来像是要给她讲一道数学题,睫羽下却闪动着丝丝促狭,“我们马上就要27岁了,想让我方寸大乱的话,牵一下手是不是太小学生了呢?”
陆照霜腾一下就连脖颈都烧着了。
她同手同脚地钻进副驾,“啪”一声把他的笑声锁在了车门外面。他们的机票并不是一起买的,座位当然也没连在一起。陆照霜在郁思弦后面几排。
飞机即将起飞,空乘提醒乘客关机的时候,陆照霜又看了一眼微信。满屏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点提示。
她一条也没点开,直接按下关机。
这下风暴是真的要来了。
她抬眸,还能看见前方那个熟悉的后脑,不自觉笑了笑。风暴就风暴吧,没什么好怕的。
下了飞机,前往南郊别苑的路上,他们一起坐在出租车后排。郁思弦目光轻轻扫过她侧脸,“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以前什么都没开始做的时候,我总是害怕各种东西,会不会对不起妈妈、会不会又惹爸爸生气、会不会让所有人失望……但真的开始做了以后,就不再这么想了。”
陆照霜笑了笑,“和他们待在一起组乐队真的很开心,比起来,那些担心的东西,我觉得都不重要了。”
说到这里,她偏头看向郁思弦,“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到底为什么会把我和他们拉到一起,因为我喜欢过繁星之后?”“三分之一吧,”郁思弦轻声道:“因为繁星之后,我知道你不讨厌这种风格的流行音乐。”
“另外三分之一,是林珩找上我的时候,他们乐队构成里,有一个小提琴手,第一次听他们演出,我就觉得你真的很适合那个位置。”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远比他们之前的成员更适合那个位置。陆照霜一时胸口酸胀。
不知是为他真的太了解她,还是为他从那么早以前,就一直在从她的角度考虑。
她轻声问:“还有三分之一呢?”
“这个嘛,"郁思弦垂下眼帘,眸色被眼睫的阴影盖住,“我想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又是他惯常的卖关子环节。
但陆照霜现在已经渐渐察觉了,他所有对她不能言的隐瞒,最后大约,都与她有关。
她沉默了很久,“谢谢。”
郁思弦听得一笑,“不是说不会再谢我吗?如果是为了逃出人间,我说过,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自己和他们合得来。”“不,”她低声道:“是谢谢你,让我看清了我自己。”郁思弦一怔。
出租恰好抵达陆家门口,陆照霜率先下了车,去后备箱拿行李,郁思弦慢了一步,下车时,她已经把后车盖合上,紧紧盯着近在眼前的大门。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吧,思弦。”
按下家门密码,打开,客厅里坐着五个人,气氛十分诡异严肃。她早就知道爸爸和郁叔叔会在,但为什么萧烨和他父母也在?脑子里飘过无数思绪,但此刻她也只能先过去打招呼,“爸,叔叔阿姨。”郁思弦跟着进来,也打了声招呼。
此刻陆父和郁父都各坐着一张单人沙发,萧家人一起坐在长沙发上。萧烨朝里面坐了坐,让出了一个人的空隙。陆照霜一眼也没往那边看,径自坐到了另一侧的长沙发上,郁思弦跟她坐到了一起。
陆父看到这一幕,心里冒出一股古怪的违和,但转念一想,这两人都是今天的盘问对象,坐一起也合理。
只有郁父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哎呀,阿霜,"最先开口的,是笑眯眯的萧母,“你不知道,今天突然在网上看到你的名字,可真是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你和思弦怎么都没提前说一声,就突然就跑去那种地方了?”
“您说的是这个吗?"陆照霜直接点开《乐队人》的视频摆在桌子上,画面恰好就是逃出人间上场的那一幕。
看到自家女儿穿着黑色礼裙,脸上戴着个不伦不类的面具,出现在手机里,被不知道多少人评头论足。
陆父再也忍不住,怒斥了一句,“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吗,还不快给我关掉!”
陆照霜从善如流地按下了暂停,“以我们乐队现在的成绩,确实还不是什么能炫耀的事情。不过,参加这个节目、通过海选,每一步都是我们自己争取来的,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我们堂堂正正,我想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你、你真是!"陆父气到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比你妈还不像话!”“老陆,消消气,"萧父一边劝解,一边温声对陆照霜道:“阿霜啊,你之前不是还在那个交响乐团吗?大家劝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肯辞职,怎就…萧父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眉毛和眼皮都皱起,有点荒唐地摇了摇头,“和这种人混在一起,搞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去了?”萧烨眼皮一跳,他还没忘记,他和陆照霜因为“这种人"这个措辞吵过的架,连忙道:“爸,你别一一”
但来不及了。
“不入流?"陆照霜笑了一声,“那想必以前我搞古典乐的时候,在叔叔眼里应该挺入流的吧,但我好像也没见叔叔来听过我们的音乐会呀。”“陆照霜!"陆父冷下了脸。
但陆照霜像是没听到一样,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萧父,“萧叔叔平时好像挺崇尚爵士乐的,但您知道爵士乐是怎么来的吗?”“是19世纪还被歧视的黑人乐师,在低级酒吧、舞厅还有红灯区那些地方创作和发展起来的,只不过后来得到了美国白人群体的认可,进入了主流视野,才一步步发展到现在的。”
“萧叔叔,"陆照霜语气听起来相当真诚,“在您看来,低级酒吧、舞厅、红灯区,是入流的地方吗?”
萧母下意识捂住了嘴。
萧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位高权重,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顶撞过他了,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从小到大都在他面前乖巧懂事的“儿媳”。“还不给我住嘴!"陆父“啪”一声把杯子摔碎在地上,阴沉地望着她,“谁教你这么对长辈没大没小的!”
稀碎的玻璃碎片在地面溅开,还好陆照霜今天穿的是长裤,所以也没有被溅到。
郁思弦顿时皱起了眉,想出声,但看到她的脸色,又重新沉默下去。显然,这是她准备自己面对的主场。
陆照霜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淡了下去,“如果不是萧叔叔先对我的朋友和对手们失礼,我也不会对他不礼貌的。还有爸爸,就算您是我爸,也没有权利打我,再出现上次的事情,我就不会再回家了。”她以前和陆父吵架也有寸步不让的时候,但从未像今天一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顾及任何人的体面。
一时两家父母都愣在了当场。
倒是郁父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慢吞吞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微微笑了笑,“说到底也就是件小事,大家没必要吵下去。现在也就播了一期节目,照霜这个小乐队,也没多少关注度,热搜该撤的撤,视频该删的删,下期退赛,过一阵也就没人讨论了,就当孩子们胡闹了一次。”他语气如此轻描淡写,几句话,就直接判了逃出人间的死刑。陆照霜目光落在郁父身上,目光冷下去。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冷血。
“哎,这样就对了,大家何必绕那么大圈子呢。"萧母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喝了口水压惊。
“我拒绝。”一道平淡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诧异地向那头望去。
郁思弦神情未有丝毫波动,只像是在陈述一件基本事实,“他们乐队是通过正规流程走到这一步的,我是主办方,有责任保护他们的正当权利。”“思弦,"郁父被当场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声警告:“别忘了公司到底是谁的。”
郁思弦轻笑一声,指节悠悠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从股份占比上来说,大概算您的吧。但您要么再想想呢?您真的有办法否定我的决策吗?”郁父死死看着郁思弦的眼睛,攥着杯子的手倏然一紧。父子两之间的暗潮涌动和郁家内部的事情,别人没法察觉。萧母只是在郁思弦出头的这一刻,终于从一晚上让人无所适从的局面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对象。
她抚了抚自己的鬓发,一脸的为难和惋惜,“思弦,你也是阿姨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你是最让人放心的,怎么这会儿阿霜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呢?”
陆照霜脸色一变,“阿姨,我是什么不能为自己负责的未成年人吗?参加节目是我自己的选择,您有什么想说的,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怪思弦?”萧母看着陆照霜,就像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孩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的话头仍旧是只冲着郁思弦的,语气甚至带着种怀念的意味,“思弦,你那个时候搬过来,人还那么小,你爸也忙,没个家人照顾,我和若华就时不时去看看你,小烨也经常去看你。”
“这么多年了,有时候阿姨觉得,你跟自家儿子都差不多了,“萧母说到这里,不禁笑了笑,末了又哀哀叹了口气,“你现在这样,让我们难做,让小烨也难做……真的让阿姨很寒心。”
陆照霜一怔,在这一刻忽然懂了。
为什么萧母只冲着郁思弦去。
因为他们没什么可以辖制她的,却可以利用郁思弦幼年的不幸,挟恩图报。原来如此。
“哈。“她笑出了声来。
这笑声实在突兀,萧母不由向她望过来。
说实在的,陆照霜从接到电话开始,非但没有觉得恐慌和害怕,反而有种微妙的亢奋,所有肾上腺素好像被激活,让她面对来自家庭的这场风暴,完全无所畏惧。
只有这一刻,她觉得疼了。
“阿姨,"她看着萧母,一字字道:“原来您小时候对思弦好,是为了现在来道德绑架他。那您当时对我好,是为什么?”萧母脸色顿时一变,勉强笑了下,“阿霜,阿姨不是那个意思。”陆照霜没有看她,目光移到她边上,郑重地看了萧烨一眼。萧烨瞳孔蓦然一凝,不安的预感疯长,仿佛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阿霜!“思弦没什么让叔叔阿姨和萧烨难做的地方,因为我和萧烨早就离婚了。”陆照霜看着屋内众人,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要看我们的离婚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