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1 / 1)

第25章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六月初十,钦差一行准备回京,扬州城众位官员早被吓得心神俱裂,得知这个消息后,才从前段时日的肃杀中回过神。周塬贵从城主府出来的时候,暗戳戳地觑了眼裴旭诸的脸色,心底不由得摇了摇头。

圣上已经下令,命新任知府赶往扬州城,裴旭诸不久后就要前往京城述职。他未卸任,新任知府就要走马上任,可见圣上对裴旭诸在江南一案中的做法颇有微词。

封温玉对朝堂的事情全然不知,她现在也不好受。她陷入一场噩梦中,如何挣扎都醒不过来,漫天的皑皑白雪,冻得她浑身发抖,她躺在雪地中,已经分不清身子发抖究竞是冷的还是疼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冰凉的眼泪砸在她脸上,她艰难地睁开眼,竭尽全力终于看清抱住她的人,她很迷惘地喊:

“顾屿时……”

她的声音在颤抖,于是眼前人的脸色越发惨白,仿佛要消融在漫漫雪色中。他俯身,不断亲吻她的额头、脸颊,低声说:“……我在,我在。”

他没有发觉他浑身都在抖,,手在抖,声线也在抖,眼泪砸在她脸上,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封温玉第一次见顾屿时哭成这样,他眼中的悲恸和自责,叫她浑身遍布寒意,下半身不断传来的疼意,也叫她恍惚意识到什么一一她好像怀着身孕。

在记起这件事时,她终于知道疼痛从而何来。一瞬间,窒息感汹涌而来,她几乎要喘不上气,她在哭喊着什么,握紧了顾屿时的衣袖,封温玉拼尽全力去听,才听清了她在喊什么。她哭着说:“好疼……顾屿时,我好疼……封温玉隐约知道这是梦境,却又仿若身临其境,心脏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疼意,让她仿佛真实感受到那股肝肠寸断的感觉。她艰难地发出呓语:

“不……不要.……

不要这么对她。<1

这是一场噩梦,让她醒来!

耳畔响起锦书焦急的叫喊声:“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您快醒醒啊!声音传入耳中的那一刻,梦境被彻底打碎,封温玉恍惚地睁开眼,梦境残余的情绪让她一时有些迷惘,她看见锦书松了一口气,浑身瘫软在地,却不明所以,声音都有些艰涩:

“………怎么了?”

锦书被吓得半死,至今还残余惊惧:“您刚才一直在喊疼,奴婢怎么喊您,您都没听见。”

疼?

在听到这个字眼时,封温玉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好像的确残存着疼意,下一刻,她若有所感,抬手抚摸向眼角,蓦然,她怔在原处。一一她哭了?

封温玉忽然感觉到一点惊悚和胆寒,那真的是梦吗?封温玉的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她没有察觉到她唇色和脸色都是发白得让人心惊肉跳,乌发被冷汗浸湿,分明是夏日,她整个人却仿佛是从水中被捞出来。

锦书擦了把脸,她不敢轻忽这件事:

“姑娘,您到底梦到什么了?”

封温玉偏过头,避而不答。

梦境情景过于连贯而真实,真实到封温玉已经不能将其当做一个梦了。她下意识地回想梦境,现实和梦境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从她和顾屿时退婚开始。

所以,顾屿时是不是也做了同样的梦。

究竞是梦见了什么,让他选择了退婚?

封温玉意识到,她需要知道得更多,这一刻,脸面什么都不再重要,封温玉猛然坐起来:

“锦书,钦差一行出发了么?”

锦书不明所以,但她还是赶紧回答:“应该还没有。”封温玉披着外衫就要起床,她堪声下令:“备马车,我要去城主府!”锦书忍不住地愕然:“姑娘?”

封温玉仅仅只是洗漱,连梳妆都没有,就要往外走,快走到前院时,她在游廊上撞见了周迟柏,周迟柏见她脚步匆忙,下意识地叫住了她:“表妹是要去哪儿?”

封温玉勉强扯了扯唇角:“我要去城主府,我有事要问钦差大人。”话落,封温玉就想要越过周迟柏,周迟柏忙忙拦住了她,封温玉急于知道答案,不由得黛眉紧蹙:“表哥拦我做什么?”周迟柏:“钦差一行于一个时辰前已经乘船离开了。"<2封温玉震惊地抬头:“什么?”

周迟柏担忧地看向她:

“表妹找钦差大人是有何事?”

封温玉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沉默不语,是错过了么?许久,封温玉才扯了扯唇,她说:

“没什么。”

感受到周迟柏担忧的情绪,封温玉吸了吸鼻子,她深呼吸一口气,冲周迟柏笑了笑:“当真没事。”

她衣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手帕。

许久,封温玉回过神,她无所谓地想,错过就错过吧,反正梦境一直在持续,即使没有顾屿时,她也总能找到答案的。她抬眸朝府门口看了一眼,遂顿,她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清风拂过,残余的空气都被吹散,此处仿佛从来都没有人来过。大大大大大大

封温玉收到京城来信的时候,那位乡试的主考官方大人也到了扬州城。封温舟和封温玉一起看了来信,封温舟下意识地朝封温玉看去,他能察觉到近来阿妹的情绪惯来低落,似乎是从钦差一行回京后就开始了。封温舟低下头,书卷被他握在手心,他握得力道有些大,关节处微微发白:“阿妹,你和京城来人先回去吧,不必等我。”封温玉下意识地皱眉,她没有任何的犹豫:“不要!”“当初大哥乡试时,爹娘和长姐都是陪伴左右,如今爹和娘都不在,我再离开,等乡试结果出来,何人来向你道喜?”封温玉撇嘴:“乡试那么重要,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扬州,岂不是空落落的。”

舅舅虽也是亲人,但终究是隔了一层。

封温玉做不到把封温舟一人扔下来,她们是一起来的扬州城,当然也要一起回去。

封温舟竭力抑制,但眸中仍可见些许欣喜,顿了片刻,他才说:“可爹特意传信来了。”

封温玉轻哼了一声,难得透出些许骄纵:1“不管他。”

她认真地对封温舟说:“你安心备考,我是一定要等你的。”封温舟咽下所有劝说的声音,许久,他闷着声音:“好。”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封温舟抬眸,看向阿妹的侧脸,掩住了眸中隐约的担心。

阿妹到底在烦恼什么。

他有些黯然失神,他还是什么都帮不了阿妹。乡试在即,只剩下不到三日,扬州城仿佛已经遗忘了钦差在时的惊惧,湖面画舫又开始了彻夜通明,才子佳人似乎经常出现在这片土地上。江南一贯文风兴盛,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夺得魁首。封温玉也没心思去想什么梦境,如今在她眼中,什么事情都抵不过她二哥的乡试重要。

她甚至比当事人还要紧张,乡试的当天,天未亮,她就醒了过来,不止是她,整个周府都是惊动。

周迟榆被顾屿时带走后,老太太没承受打击,病倒了,但周迟柏和卢氏时常去看望,究竞是在渐渐好转,这一日也是起身来送封温舟。封温玉将食盒递给他:“给你准备的都是容易检查的物件,我会在外等着你,你只管安心考试。”

乡试共考九日,分三场,每一场考三日。

封温玉听大哥描述过号舍的情况,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很多考生考过一次试,几乎都能丢了半条命。

封温舟本来心态平稳,也被众人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紧张起来,他悄然抿紧了唇:

“你别在外等我,我一出来,就来找你。”封温玉没在这时和他争论,将他送到考场,亲眼看着他进去,才摸了摸胸口,她怪叫着:“锦书,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紧张呢?”锦书失笑:

“姑娘是关心则乱。”

封温玉知道封温舟最少也要考三日,没打算现在就在外一直等着,刚准备叫马车回府,就听见外面一阵惊马声,她好奇地掀开提花帘,待看见马背上的少年时,她蓦然睁大了眼,下一刻,她唰的一下放下提花帘。然而,晚了。

封温玉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有人敲响了车厢,清朗的声音裹着风声一起传进来:

“封温玉,是不是你?”

封温玉捂住耳朵,只想装作没听见,但来人显然将马车当做房门了,不断敲响,一副她不露面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锦书轻咳了一声,她猜到了来人身份,但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地问:“是颜世子?"<2

颜世子怎么会出现在扬州城?

封温玉扯了扯唇角,在来人再一次叫唤前,她恼而掀开了提花帘:“颜云鹤,你是疯了不成?”

谁家男子会这么不知廉耻地敲女子马车?

封温玉承认,不知廉耻这四个字是她故意刻薄的。但颜云鹤是自找的。

闲云野鹤?真是白瞎了这个名字。

封温玉暗暗翻了个白眼,来人半点不在意被骂,他提起唇角,故意嘲笑:″听说你被退婚了?”

封温玉瞬间冷漠脸:

“不会说话,就自行闭嘴,没人觉得你是哑巴。”颜云鹤高坐在马背上,分明能够俯视,但他就是不着调地弯着腰凑近封温玉,他笑嘻嘻地:“封温玉,你怎么就和我说话带刺呢?你这股泼辣劲,要是对着顾屿时使唤,他敢提退婚二字?”

说罢,他轻嗤一声:

“也是,你对别人都是温柔小意,所以,才叫顾屿时敢欺辱于你。”仗势欺人都不会,真是从小就笨。

左一句顾屿时,右一句顾屿时,总归没有一句话是她爱听的。封温玉恼了他一眼:“你就是特意来笑话我的?”颜云鹤眸色暗了一刹间,很快,他笑着替自己辩解:“可别污蔑好人,我本来都要返回京城了,听说你在扬州城,才特意绕了这趟远路,目的就是为了来安慰你。”

安慰?

封温玉呵呵:“敬谢不敏。”

她不想搭理颜云鹤,总之遇见他,就是没好事,她没好气道:“让开道。”颜云鹤双手交叠在脑后,混不吝地驱使马往旁边挪了挪,给马车让了位置,然后再踢了踢马身子,让马不紧不慢地跟上。等到了周府,封温玉才下了马车,就见他跟在后面,瞬间无语了:“你跟着我干嘛?”

颜云鹤不敢置信,一副她薄情寡义的模样:“我可是奔着你而来的,你不收留我?”

封温玉气笑了,觉得他简直是无理取闹:

“谁让你来了?”

“国公府难道连让你住客栈的银子都没有了?!”颜云鹤耸肩:“为了快点赶来,我可是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他企图占据道德高点:

“封温玉,你我好歹是一起长大,你不会这么狠心吧?”封温玉暗骂,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她拿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将他带入周府,顶着舅母疑问的视线,她艰难地扯起唇角:

“这位是国公府的世子,他说想在府上借住几日。”卢氏了然,脸上也露了些许恭敬:“原来是世子爷。”颜云鹤摆手,他好像没有半点架子:

“伯母可别折煞我了,我和阿舟是年少好友,这次来也是为了投奔他,还要麻烦伯母能给我腾个院子歇脚,小辈感激不尽。”他笑眯眯的,半个字眼没有提起封温玉,好像真的是奔着封温舟而来的一样。

封温玉暗自撇嘴,幸亏二哥不在,否则听见颜云鹤这番话,怕是要炸毛。22这二人自小就不对付,真亏颜云鹤有脸说出这番话,简直是厚颜无耻。卢氏笑意不断:“世子说笑了,你和阿舟是好友,便是自家人,来家中小住几日,岂能说是麻烦。”

闻言,颜云鹤在无人看见之处,得意地冲封温玉挑眉。封温玉懒得说话。

她早习惯了颜云鹤仗着身份得寸进尺,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有人给他没脸。等出了正院,封温玉警告颜云鹤:“二哥如今一心考试,你不许招惹他。颜云鹤难得对她无语:

“到底每次都是谁招惹谁,你能不能不要昧着良心说话。”都是一起长大,就她最会偏心眼。

封温玉才不听这话,她轻哼一声:“反正你记住,不许招惹他就是了。”颜云鹤敷衍地点头:

“是是是,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行了吧,姑奶奶?"<1封温玉被一声姑奶奶臊得面红耳赤,她恼声:“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国公爷怎么没有打死你!”

颜云鹤恣意道:

“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怎么舍得打死我。”他偏头,剑眉如星,视线落在封温玉身上,他仿若不经意地问:“再说,我要是真被打死了,阿玉不会心疼?”

封温玉抬起下颌,掩饰不住地嫌弃:

“谁要心疼你。”

颜云鹤好像停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一如往常地不着调,他低笑着:“阿玉真是狠心啊。"<2

封温玉耳朵都要生茧了,理都不理会他,转身就走。她去的是后院,颜云鹤没有跟上去,他只是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淡,旁边有下人来给他引路,他又恢复平日中笑呵呵的模样:“走吧。”

他把玩着手中的荷包,半响,轻呵了声,唇角不着痕迹地上翘。1另一边,闻时苑,锦书仔细斟酌着语气地问:“颜世子怎么会来扬州城?”封温玉头都没抬:

“他做事向来想一出是一出,谁知道呢。”锦书觑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她只能在心底替颜世子默默道了一声悲。<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