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诚如颜云鹤所想,后续路程一路平静,再没有不长眼的人凑上来。<1耽误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九月初,一行人才终于不紧不慢地赶回京城。早有人在城门口逮颜云鹤了,封温玉掀起提花帘看了一眼,她认得来人,是国公府的管家铨叔,颜云鹤不情愿地下了马车。铨叔对着封温玉点了点头,才对着颜云鹤道:“您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去了扬州城,夫人焦急地找了您很久,险些惊动了圣上。”
颜云鹤没有在封温玉面前的好脾气,掀起眼皮子,颇有点不耐:“我这么大的人,难道能走丢了不成。”
后续的话,封温玉没有听清,两方在城门口作别。眼见着马车离去,颜云鹤的视线还没有收回来,铨叔叹了口气:“夫人在府中等着世子呢。”
颜云鹤沉默了一瞬,转身上了马车,他声音被车厢阻隔,不明显地传来:“回府。”
封温玉一回府,就得知了一个消息一-顾屿时于江南一案有功,由于他入朝不久,官职未升,但圣上封了其伯爵,一朝之间,寒门变清贵,不外如是。封榕臾提起这个话题,眼神也颇有些复杂。顾屿时虽是连中三元,但自古至今,会读书的人不少,而生来就会做官的,十个指头也数得过来。
封温玉眨了眨眼,她神情自若地“哦"了一声。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她应该还要作何反应。顾屿时如今简在帝心,成了朝中新贵,也是各位皇子极力拉拢的对象。提起诸位皇子时,封榕臾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封温玉一脸狐疑,她压根不懂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唯一之前和她有关系的顾屿时也退婚了,她不明白为何一回来,父亲就对她说这些。
封温舟眸中有隐忧,二皇子一事,他还不曾对阿妹提起。封温玉没注意到封温舟的不对劲,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直接道:"爹,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众人都静了一下,封温玉越发觉得纳闷了,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是周玥瑜打破了沉默:“二皇子有意娶你为妃。”封温玉脑袋懵了一下,半响,她才回神,瞥见娘亲脸上未散的忧心忡忡,立即意识到这是真的,她竭力抑制自己口不择言的冲动:“女儿记得,女儿和二皇子从未有过交集?”她说得很是隐晦了,她最想说的是,她记得封家和二皇子走得并不近,二皇子为什么会忽然惦记起她的婚事?
相较于封榕臾和封温序的谨慎,封温舟一针见血地道破真相:“贪心不足蛇吞象。"<2
封榕臾立时呵斥:“阿舟,慎言!”
封温舟偏过头,不肯说话了。
见状,周玥瑜不满地瞪了封榕臾一眼,她说:“我瞧阿舟说得一点也没错,那位什么都想要,这么贪心,也不怕把自己撑死!"<1二皇子想拉拢朝中势力,这一点说不上什么错,但拿她小女儿的婚事来算计封家,还不许他们私下抱怨两句?
越说越过分了。
封榕臾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没阻拦。
封温玉欲言又止,她实在没忍住:“那爹和娘如今打算怎么办?”她微微握紧了手帕,总不能真让她嫁入二皇子府吧?她记得,这位二皇子前两年才纳了两位侧妃,都是家世了得的贵女,封温玉只要想想皇家的那些事,就不由自主地头疼。储君之争越发激烈,就算二皇子深得圣眷,也未必是最终赢家。尤其是随着文元帝逐渐年迈,二皇子在朝中的声望越高,封温玉瞧着就越发觉得心惊肉跳。
周玥瑜第一个表态:“我绝不同意你嫁入二皇子府。”封家是显赫,但要是给女儿撑不了腰,再是显赫又是如何!她的长女已经嫁入宗室,瞧着是繁花似锦,但内里如何酸楚只有自己知道。她不可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儿也踏入火坑。封温玉勉强扯了扯唇,姣好的脸蛋有些失了血色,她很清楚,于二皇子一事上,根本由不得封家,主要是看上面的决策。万一二皇子求得圣旨赐婚,封家难道能抗旨不尊不成?她自艾自怜,觉得自己命苦,怎么就摊上了这事,整个人瘪着唇,都快要哭出来了。
然后就听见她爹说:“你收拾收拾,和我去一趟你祖父府上。”祖父?
封温玉眸子骤然一亮,是啊,她怎么将她祖父忘了。封温玉才到府中,顾不得车马劳顿,当即就让锦书给她重新梳洗,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跟着封榕臾一起去了封家大宅。她走后,封温舟才和周玥瑜提起了颜云鹤。周玥瑜一顿,她摇了摇头,低声叹道:“那是个好孩子。”除此外,她什么都没再说。
封温舟眼中闪过一抹狐疑,颜云鹤分明是个让阿妹摆脱二皇子的最好人选,但娘亲好像根本不曾考虑他。
认知到这一点,封温舟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将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1颜云鹤应当是清楚真相的。
否则,颜云鹤也不至于来拉拢自己这个和他往日格外不对付的人。颜云鹤这个小人!
封温舟心底咬牙,默默地给颜云鹤记上了一笔。大大大大大大
封温玉到达封家大宅时,隐约听见外间有些声音,马车停稳,封榕臾没着急下马车,而是看了一眼封温玉。
封温玉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封榕臾点了点头。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封阁老已经是本朝权利巅峰的几人之一,即便封温玉算是其较为疼爱的孙辈,面对封阁老时偶尔也会大气不敢喘。封府门口不止她们这一辆马车,另一辆马车呈青褐色,在封温玉注视的期间,有人从容不迫地掀帘子下了马车。
他好像很喜欢青色。
不仅马车是青色,身上着装也是同色系,他逆着霞光,颀长的身姿被光影笼罩,端的是郎艳独绝,眉眼清隽,他抬眸看了一眼封温玉,又很快敛下眼眸,不肯直视她,他喊了一声:
“小小姐。"<1
他声音的质地像是一块冷玉,清透冷冽,能轻易让人心生好感。封温玉记得他,是大师伯去年收的徒弟,名叫谢祝璟,二人曾在今年初一时的家宴上见过一面。
听着一般,但她祖父名下正式弟子二人,加上她父亲和她二叔,这些人又分别收徒,加上亲生子嗣,三代的人数超过两位数。能被带到祖父面前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说得难听点,就是她两位兄长和二叔家的三位堂兄,想要来给祖父请安,都还得先揣度一下祖父的意思。<1
谢祝璟才拜入大师伯门下不到一年,就能在大年初一登门拜访,其能力可见一斑,也可见他在封党三代子弟中绝对是核心人物。偏就是这样的人,今日和她同时来了封府。封温玉心底不禁生出了踌躇,她迟疑地朝父亲看去,封榕臾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摇了摇头:
“先进去。”
在封温玉观察谢祝璟的时候,谢祝璟也在看着她,他很清楚,他今日来封府的原因。
小姑娘黛眉姣姣,桃腮粉面,她应是来之前特意收拾了一番,双颊施了层浅淡的粉黛,如同宣纸上晕染的一抹胭脂,绫罗绸缎穿在她身上相得映彰,早在第一次见到她时,谢祝璟就有意识到一-这是需要权势富贵滋养的金贵人物儿。没人舍得叫这番美玉蒙尘,也没人舍得叫她有朝一日身着荆钗布裙。但于当时的他而言,这些都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东西,他也没有半点想要染指的念头。
哪怕当初叫他意外,她会和顾屿时定下亲事,她居然对未来要嫁的人并不要求门庭显赫。
以至于后来听说顾屿时上门退婚时,他竞觉得有些荒诞。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她如今又深陷储君之争的风波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以,她现在恹恹地耷拉着眉眼,轻蹙之间仿若拢着忧愁,谢祝璟想,她只要站在那里,总有人会前仆后继地替她分忧。谁敢在这时应了和她的婚约,谁就要承担来自二皇子的压力。谢祝璟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但在师父隐晦地询问他今日是否前来封家拜访时,他只停顿了一下,就应了下来。
是要报师恩?
还是早生心思?
谢祝璟说不清,但结果就是他站在这里,站在了她眼前。快到祖父院子前,封温玉都在不安地绞着手帕,她隐隐已经猜到今日会发生什么了。
她余光朝谢祝璟看去。
她对谢祝璟说不上什么情绪,没有恶感,也没有欢喜,毕竟二人根本不相熟。
封温玉不着痕迹地咬住唇,她有点心慌慌,又不知原因。里头出来人叫她们进去,封温玉退无可退,她只能尽力不在面上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人,起码是存着善意而来,她不能、也不该叫对方觉得尴尬。
封阁老坐在案桌前,他年迈,眼皮子有点耷拉着,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头都没抬,说:
“坐。”
房间内已经摆放了三个凳子,唯一一个垫了软垫的靠近案桌,封温玉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下人退出去又进来,须臾,案桌上摆了三杯热茶。封温玉捻着杯盏,有点心不在焉的。
直到祖父喊她:“玉丫头。”
室内三人的视线都朝她看来,封温玉心下微紧,她仓促抬眸,咬唇喊了一声:“祖父。”
封阁老仿佛没看出她的情绪,语气一如往常地问她:“你对二皇子一事如何看?”
室内莫名静下来,封温玉余光瞥了眼父亲,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谢祝璟,这二人都不知何时垂下了眼眸,封温玉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她攥紧了手帕,实话实说:
“孙女不想嫁。”
话落,她垂首,安静地等着祖父的话。
“那就不嫁。"封阁老的声音轻飘飘的,但谁也没敢忽视他的话。按理说,封温玉应该高兴的,但旁边坐了一位不相干的人,叫她悬着的一颗心怎么也放不下来。
果然,她听见祖父又问她:“你和遇之也见过,你觉得他如何?”封温玉没听过遇之这个名字,但这个场合下,不可能再指向其余人,只可能是谢祝璟的字。
封温玉心中苦闷,她和谢祝璟一共就见过两面,她能说得出什么?她忍不住地再朝谢祝璟看去一眼。
明明眼前是决定二人一辈子的大事,但他依旧不骄不躁,神色平稳。这么稳得住吗?
封温玉腹诽了一声,没有再耽误,斟酌着语气:“谢公子高风亮节,乃云中白鹤。"<1
这一声叫室内安静了片刻。
封榕臾抬手扶额。
封温玉不明所以,心下纳闷不已,她夸人还夸出错了?谢祝璟也没忍住地偏头,唇角轻勾了一下。高风亮节、云中白鹤这等词也能被她用在他身上,可见,她从未关注过他。2难为她瞎谄出两个好词了。
封阁老都停顿了一下,复杂地掀起眼看了她一下,才说:“既然阿玉对他感观不错,之后不妨多接触接触。”
也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封温玉暗自撇嘴,她闷声说:“孙女知道了。”
摆脱二皇子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尽快定亲,于这个基础上,谢祝璟的确是封家能给她挑选出的最好人选。
要他敢在这个时候冒着得罪二皇子的风险,又要保证他能一辈子对她好,毕竟谢祝璟师出封门,一旦他日后对她不好,封家都能拿名声都压死他。出了封阁老的院子,里头人还有事情要相商,她站在游廊上,满腹心事地等待,忽然,脚下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一只狸猫。
封温玉长吁出一口气,想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她拎着裙摆蹲下来,逗弄着狸猫,不知何时,她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影。封温玉一顿,她抬起头,就见到谢祝璟站在她旁边。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谢祝璟,只好又重新低下头,声音中听不出情绪:“谢公子是何时知道今日一事的。”
她抚摸狸猫的动作缓慢下来。
谢祝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回答:"昨日。”她今日入城的消息昨日才传来,他也仅比她早得知一日。封温玉手指微微蜷缩,她慢慢地抬起头,和谢祝璟四目相视,她问:“谢公子是自愿的吗?”
不是碍于师门?
谢祝璟停顿了一瞬,他敛下眼眸,逆着霞光,封温玉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冷冽自持的声音:
“小小姐不该妄自菲薄。"<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