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封温玉和谢祝璟一接触,封家的态度就近乎摆在了明面上。<1二皇子不是傻子,当然也看得出,暗恨归暗恨,但他还不至于摆在明面上,至于娶封温玉为妃一事,当然是作罢。
他是要拉拢封家,而不是要和封家结仇。
二皇子只是记住了封家的不识抬举,待他登上大位,自有秋后算账的一日。这日,御书房,文元帝留下了封阁老下棋。大殿内格外安静,棋盘上落了不少黑子和白子,过了许久,文元帝才慢慢道:“听说你家孙女最近和遇之走得很近?”谢祝璟是天子近臣,文元帝会记得他再是正常不过。封阁老捻起了一枚白子,他不意外这消息会传到文元帝耳中,二皇子看似只是想娶封温玉,但实际上不过是拉拢封党。首辅,次辅,二皇子都要。
他是要做什么?是要把这朝堂变成他自己的朝堂的?!圣上只是老了,但还没退位呢!
从消息传出来至今,已经有三月时间左右,文元帝好像对此事半点不知情,不过是瞧瞧封阁老要如何应对罢了。
封阁老低垂着眼帘,闻言,他微微抬头,露出了些许为人祖父的无奈:“她是家中最小的子嗣,惯来受宠,如今却是将她宠得任性了,连自己的婚事也要自己做主。”
封阁老是不愿和二皇子扯上关系,但不能直接说,当着文元帝的面,嫌弃二皇子?即便文元帝对二皇子有了忌惮之心,也不见得会喜欢听见这话。所以,封阁老说封温玉任性,非要自己做主,他为人祖父,心疼孙女,是如何也说不上错。
而且他还说封温玉惯来受宠。
文元帝想起的却是二皇子,他对二皇子还不够好吗?谁人不知道一众皇子中,就二皇子最是得宠,可二皇子在做什么?拉拢朝臣,结党营私!
他就连这几年都等不了吗!
文元帝沉了沉眸子,他缓缓拨动手上的白玉珠串:“朝中有人弹劾高阁老包庇儿子祸乱江南,爱卿如何看?”
按理说,封阁老该是踩一脚高党的,只有高阁老退下去,他才能走到首辅的位置。
但封阁老只是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都逐渐有自己的主意,再去管教,已经力不从心,遑论高阁老操心国事,对子嗣的教育有些疏忽也是在所难免。”文元帝会问他这话,无外乎是又惦记起和高阁老的那点情分。高谦明一案已经进了三司会审,文元帝久久没有叫停,他替高阁老说上两声好话又如何,左右高阁老已经年近八十,迟早要退下来的。这次退下来,还能以退为进地借助和圣上的情分保住高谦明。高阁老一退任,他便会是首辅,留下高谦明对封党来说才是好事,封党需要政敌。
圣上也不需要一团和睦的朝堂,否则,圣上恐怕又要开始担心屁股下的位置是否能坐得稳了。
况且……
对封阁老来说,如今眼前的绊脚石已经不是高党了,而是二皇子。他不能去赌二皇子是否是个宽容大量的,这次封家拒绝二皇子,已经将二皇子得罪了,日后若是二皇子登上那个位置,难保不会对封家心存芥蒂。封阁老方才那句话的重点是一-孩子大了,再去管教,已经力不从心。他看似是在说封温玉,在说高谦明,何尝不是在说二皇子。文元帝听罢,甩了甩珠串,语气莫名地说了这么一声:“爱卿说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权力这种东西,他可以给二皇子,但他主动谋取,就是越界!<1一盘棋局结束,是文元帝胜了一子,他忽然笑了笑,话题又重新回到了封温玉身上:
“你倒也不必对你那孙女严苛,姑娘家是个有主意的是件好事,倒是她和遇之,可需要朕下旨赐婚?”
圣上赐婚,何其荣耀。
但封阁老只是摆手,他叹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臣老了,还是留给她老子去管吧。”
文元帝被这话逗笑了,指着他笑骂道:
“你倒是会偷懒。”
但余光瞥见封阁老不再挺拔的身姿,文元帝到底是没说什么,赐婚一事也就此作罢。
等封阁老出了御书房,殿内安静了许久,徐公公瞧着文元帝闭目养神,秉着呼吸不敢说话。
过了好久,死寂的殿内才响起文元帝缓缓的声音:“你说,这朝堂之中还有几个似钟儒一样清醒的人。”钟儒,是封阁老的字。
徐公公咽着口水,不敢说话,而文元帝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像是在问徐公公,又像是自言自语:
“朕老了,难怪有些人已经开始谋划着另择新主了。”徐公公吓得研的一声跪在地上,他满头大汗:“圣上何出此言啊,您是天授仁君,少不得要万岁万万岁的。”
万岁?
文元帝笑了。
下一刻,他扔了一封弹劾高谦明的奏折,奏折砸在地上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宫人耳畔:
“查,朕倒要看看朕那好儿子掺和进去多少!”大大大大大大
国公府,正院。
长公主气急败坏地拍桌:“他还在闹?”
嬷嬷替她拍抚后背顺气,不动声色地替世子说话:“世子喜欢封姑娘这么多年,公主让他一时放下封姑娘,世子一时很难冷静也是在所难免。”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颜云鹤是她的独子,要是可能,她何尝不希望颜云鹤得偿所愿?
但封温玉不行。
颜云鹤是国公府唯一的子嗣,他日后必须要承担起国公府的重任,国公府手握兵权,本就是某些人的眼中刺,和封家结亲?即便是皇兄再疼爱颜云鹤,也不可能答应此事。
封家也不可能答应这件婚事。
封家已经快要达到权力巅峰,怎么可能再要接触兵权,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长公主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冷笑了一声:
“是我将他惯坏了,才叫他明知前方是绝路,还非要撞上去!”眼见那边院子还不消停,长公主气了个半死,她忍不住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他在闹腾什么,一副我拆散有情人一样,怕是都忘记了他不过单相思!"<5
想起这件事,长公主都替颜云鹤臊得慌。
追着人跑了十来年,结果呢,人家对他一点心思都没有。嬷嬷都快憋不出笑了。
小厮跑来,苦涩不堪:“夫人,您快去瞧瞧吧,世子将膳食都扔了出来,说您不许他出去,他就节食!”
长公主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她转头问嬷嬷:“你瞧瞧,我真是生了个讨债鬼不成!”
但再怎么气恼,长公主还是带着人去了颜云鹤的院子,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膳食摔得满地狼藉,她脸上倏然沉了下来:“颜云鹤!”
里头传来些许动静,是颜云鹤打开了门,他被关了五日,整个人衣衫不整,又故意节食,瞧上去整个人都狼狈不少,唇色也是惨淡。长公主见到这一幕,也不知道是该恼还是该心疼了,她忍不住骂道:“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颜云鹤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唇:“娘总教我,遇见难事,不要轻易放弃。”“我这不正是想着办法,您和爹生我一场,我不能为难你们,只好刁难刁难自己了。"他还是漫不经心心地笑着,但配上他惨白的脸色,叫长公主不由得沉默下来。
颜云鹤是国公府唯一的子嗣,生来尊贵,他何时这么颓废狼狈过。为了一个封温玉,真的值当吗?
“你到底在闹什么,人家对你根本没有半点心思!”“你为她折腾自己,她如今正在尝试和别的男子接触,你非要作践自己吗?!”
长公主不懂,向来知晓轻重的人,怎么在封温玉一事上就这么死心眼。颜云鹤脸色沉了一瞬:“要不是娘关着我,那人也接近不了她。”他也不会允许那人接近封温玉。
长公主见不得他这般,一丝悲切的情绪从她眼底闪过,她闭了闭眼:“谢祝璟是封家替她安排的人,你比娘要了解那丫头,你觉得她会拒绝吗?”“你想阻拦,但你拦得住吗?”
长公主一语道破血淋淋的事实:
“再不久,或许你就该听见她和谢家定亲的消息了。”颜云鹤穿着里衣靠在门上,里衣是白色,就如同他的脸色和唇色,此时也是煞白,他低着头,许久没有再说话。
在长公主以为他终于能死心的时候,却见他又抬起头,没有一丝情绪道:“先是顾屿时,再是谢祝璟,总归一直不是我。”他早就习惯了她看不见他。
而且一一
“我连顾屿时都等到了退婚,难道还担心一个谢祝璟不成?”他倏然提唇笑了一百,眼神却是黯然,而话音更是执拗不堪。长公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忍不住提高声音:“颜云鹤!”他是国公府世子,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外甥,他怎么能叫自己这么卑微!颜云鹤抬眸,他直视长公主,四目相视时,长公主一愣,她的鹤儿一向吊儿郎当,她好久不曾看见他这般认真的表情,他说:“娘,您成全我吧。”他在笑,剑眉如星,话音清朗,但长公主却忍不住地鼻尖发酸:“从小到大,娘和爹将所有能给我东西都捧到我面前,可我唯一向你们求的,只有封温玉。”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
“但所有人也都在拦我,连娘也不曾支持我。”长公主忽然心痛如绞。
颜云鹤轻轻笑了下,所有人都在拦他,但他不死心,他想再试试。1万一呢。
万一他就得偿所愿了呢。
他说:“求娘了,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他真的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长公主闭眼,她压着声音中的哽咽,道:“你和她之间的阻碍,从来不止我和你爹,娘何尝不知道你喜欢她?”
“但如果你觉得爱能抵万难,那就太自大,也太傲慢了。”颜云鹤垂眸,看向被他握在手中的荷包,荷包已经有些陈旧褪色,但他依旧格外爱惜。
安静的院落中,有微风送来他的声音:
“那就当我傲慢吧。”
少年慕艾,本就该一往直前,而他生来傲慢,且就让他在此事上再傲慢些吧。6
长公主失声地看向他。
大大大大大大
封温玉最近很忙。
她初回京城,有不少人给她送来帖子,其中有来看笑话的,也有来打听消息的,当然,也不乏真心来安慰她的人。
她今日赴东家宴,明日赴西家宴,累得她晚间回来后连看话本子的时间都没有。
也就当然不清楚她险些被赐婚和国公府这些事。封温玉趴在软塌上,整个人都有点无精打采的,她恹恹道:“往日怎么不觉得这些宴会这么烦呢。”
不是暗戳戳地问她和顾屿时为何要退婚,就是明里暗里地打听她和谢祝璟是否真的要定亲了。
两个问题,封温玉没一个想回答的。
好在这些人都有分寸,见她不想回答,也不敢再追问下去。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封阁老即将再往上走一步,巴结讨好她都来不及呢,谁敢在这个时候得罪她?
锦书见她提不起精神,思忖了一下,她从木匣子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姑娘要不要看看话本子?”
这话本子还是从江南带回来的呢。
闻言,封温玉撑起身子,接过话本子,但翻看了两页后,撇了撇嘴:“又是穷酸书生和富家姑娘,一点新意都没有。”锦书轻咳了一声,想要提醒姑娘日后这话可说不得了。毕竟按照谢大人和姑娘的出身,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穷酸书生和富家姑娘。封温玉被一提醒,当即臊得有些红了脸,她险些忘记了这件事,幸好没有外人听见,否则落入谢祝璟耳中,岂不是表示她在嫌弃他?但是这种话本子,她还是不想看。
书瑶有点惋惜道:“当初姑娘将东西都还给了顾大人,不然那里头的话本子,姑娘还能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室内倏然一静,锦书隐晦地瞪了书瑶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锦书咬声道:“这天底下会写话本子的人那么多,哪里就稀罕姓顾的了。”当初顾大人和姑娘要好时,知晓姑娘喜欢看话本子,曾亲自编撰了话本子给姑娘用来打发时间。
科考那么要紧的事情,他也不知是怎么腾出来的时间,但总归姑娘手中的话本子是从未断过,有时候字迹未干就差人给姑娘送来了。锦书也知道,姑娘虽是说着不能打扰顾大人科举,可每当顾大人送话本子来时,姑娘心底都是分外期待的。
而究竞是期待话本子,还是期待和顾大人见面的机会,谁也说不清。封温玉低垂着眼眸,她不知何时又重新翻开了话本子,好像根本没听见二人在说什么一样。
见状,锦书掩住眼中的担忧。
姑娘全然对顾大人闭口不谈,锦书也不知道这究竞是好事还是坏事。锦书甚至已经后悔提议让姑娘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了。恰在这时,外间有婢女敲门,送来一个锦盒,说是谢大人让人送来的。锦书心底一喜,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她转头看向姑娘:“姑娘,是谢大人送东西来,您要不要看一看?”封温玉一懵,她纳闷地接过锦盒,打开后,里头是一个鲁班锁,她不解地看向来人。
来人道:“谢大人说,是他在街上看见的小玩意,他瞧着挺有意思,送来给姑娘打发时间。”
封温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拿鲁班锁来打发时间?
她恍惚间好像是回到在家族学堂被老师要求解开鲁班锁的时候,封温玉瞬间苦起了脸,她委婉地推诿道:
“我平时很忙的。"<1
婢女茫然地看着她。
封温玉忙忙回神,是她傻了,来人只是传话的婢女,又不是谢祝璟本人。封温玉只好收下鲁班锁,余光一瞥,锦书低埋着头,肩膀耸动了几下,她恼羞成怒地捶了锦书一下:
“再笑,就你来解这个鲁班锁!”
锦书忙不迭地摆手:“这是谢大人对姑娘的一片心意,奴婢可不敢僭越。”一时间,主仆三人对着眼前的鲁班锁发愁,再也没心思去想什么话本子。封温玉在忙过最初一阵子的宴会后,反倒是闲下来了,这段时间,她也收到了一些谢祝璟送来的东西,都是一些他偶然看见觉得有意思的东西,或许封温玉不是都很喜欢,但没人会不喜欢这种被人随时惦记的感觉。两人虽然还没有名正言顺地定亲,但谢祝璟很显然已经将她当做未婚妻来对待。
封温玉是个投桃报李的人,忍不住地思考,该给谢祝璟送个什么作为回礼。锦书和书瑶替她出谋划策:
“姑娘女红好,不如给谢大人做一个荷包?”封温玉一双姣好的黛眉蹙起,她略有些迟疑道:“这会不会过于亲昵了?她其实是想说暧昧的,但实在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但锦书二人听出来了,锦书轻咳了一声,戳破了一个事实:“姑娘本就已经有了意向和谢大人接触,荷包只是一个心心意罢了。”换句话说,如今二人关系,就差姑娘点头,然后谢大人让官媒上门提亲了。封温玉被这话说得沉默,她吐出一口气,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又问:“这会不会单薄了点?”
书瑶也想了想,开始出主意:“老夫人快要寿辰,每年老夫人寿辰前,姑娘都会去青宁寺替老夫人祈福,不如趁此机会,姑娘也替谢大人求一个平安符?再装入荷包中送给谢大人,如此一来,心意也到了,力气也费了,总是叫人挑不出什么错的。
封温玉默认了这个方案。
她女红一向好,绣个荷包对她来说是件得心应手的事,她惯来巧思,记得谢祝璟喜欢青色,但再做青色荷包未免有些撞色,便挑了黛色做荷包主色,又在上面绣了青竹云纹。
她惯来有个习惯,在装平安符的荷包上会在角落处绣上一个小小的福字,这次也没有例外。
书瑶忍不住地看姑娘自己身上带的荷包,那个荷包处也有一个福字,她忍俊不禁地偷笑:
“这下子,真成一对了。”
封温玉本只是习惯,如今被书瑶一说,才发现这一点,霎时间被说得有点脸红,她恼瞪书瑶一眼:“就你这妮子话多。”荷包准备好,封温玉就准备去青宁寺了。
她每年都会去几趟青宁寺,府中早就习惯了,倒不是她喜欢礼佛,而是给老太太祈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青宁寺后山的那一片桃花盛开时美不胜收,封温玉很喜欢那番景色。
桃花卷着寺庙,时而有人群从山脚穿过,袅袅白烟升起,像是仙境又似人间。
那番景象,封温玉百看不厌。
周玥瑜仔细交代了她一番,又给她配上护卫和马夫,她就带着香油钱和锦书二人出发了。
青宁寺在郊区,路程有点远,她又是午后去的,通常情况下,她会在翌日再回府,锦书早习以为常地替她收拾好换洗衣物,小箱笼装得满满的。如今天冷了下来,等封温玉到的时候,又近傍晚,青宁寺的香客很少,颇有些清净。
锦书上前和寺庙的小僧人打点,然后过来说:“姑娘,厢房准备好了,咱们先去厢房安置吧。”时间有些晚了,不论是祈福还是求平安符都得安排在明日。锦书和书瑶在收拾厢房,封温玉百无聊赖,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对二人说:
“我到后山桃林去了,你们收拾好了再来寻我。”锦书有心跟着她一起去,但这厢房内的床单被褥都要更换,床铺和桌面也都要重新擦洗,锦书担心日落之前书瑶一人忙不完,只好提声道:“姑娘慢着些,奴婢很快就去寻您。”
封温玉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就径直朝后山走去。青宁寺是京城最大的一个寺庙,安全性倒是不必担忧,这也是锦书放心让她一个人前往后山的原因。
封温玉拎着裙摆,等快到桃林时,她意外地看见林中立着一个人,这时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居然也会有人和她一样来桃林吗?那人听见动静,皱眉转过头。
两人四目相视,在看清对方时,彼此都是一愣。顾屿时是愕然。2
封温玉却是些许恍惚,眼前一幕,和梦中场景好似重合。一一顾屿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一一你昨日提起了这里的桃花,我猜,你应该是来这里了。原来梦境中,他在落雨时找到她的地方,竟是这处桃林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