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连环计
前有狼,后有虎。
饶是萧沉璧这等见惯大风大浪的,也不禁感叹今日着实倒霉。恼怒中带着一丝错愕,她拂开那滚烫的手指:“你也喝了?谁给你的?”李修白压抑着翻腾的邪火,声音不悦:“这话一-不该问郡主?”“我?“萧沉璧冷笑,步摇的流苏扫过他紧绷的下颌,“你的意思,是本郡主等不及了,指使旁人给你下这等下三滥的东西?”李修白纵然神思恍忽,刚刚康苏勒的反应一闪而过,顿时明了。他欲问个明白,但康苏勒此时已然晕了过去。李修白脸色冷峻,竭力保持镇定:“那大约是安副使送错酒了。不管是当初谁做的,当务之急是解酒。”
萧沉璧没好气:“你以为本郡主不想?你倒是先放手啊。”挣扎间,李修白喉结滚动,微微闭眼,尽量不去看她过分潋滟的眼神:“劳烦郡主帮一下在下。”
萧沉璧心生警惕:“帮你?怎么帮?”
李修白沉默,一个眼神又扫过去:“在下的意思是,在下此刻神智半失,侄是想放手,但着实控制不了。”
萧沉璧瞥了一眼他的手,只见那手虽然压在门上,抵紧了门缝,但指节微蜷,青筋毕露,似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角力。她微微笑:“原来是帮你清醒,好啊。”
说罢,她拔下金簪用力往他肩膀上一插一一李修白闷哼一声,当即松了手。
趁机,萧沉璧迅速躲远。
李修白捂着剧痛发麻的手臂,背脊重重抵住冰凉的门板才未滑倒。他脸色阴沉,气息紊乱:“郡主不能温柔点?”萧沉璧捡起掉落的金簪,吹去浮灰,又重新插回自己鬓上:“本郡主已经手下留情了,否则,便不是用簪背扎过去,而是用簪尖了。”李修白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冷意,方才在隔壁听到喊叫声时,他本不想救她。
但纵然百般算计,他从不对女子用下作手段,何况还需借助萧沉璧操控长安局势,思虑之下他还是出了手。
只是这萧沉璧心肠之冷硬实在超出了他预料,便是救她一百回也别想笼络于她。
李修白不再说话,只是扶着墙往桌案挪,强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冰冷的茶水入腹,如同投入熔炉的一块寒铁,激得他咳嗽几声,那焚身的燥意才被强横地压下几分。
萧沉璧倒也不是无情至极,许诺道:“放心,本郡主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我可允你一个要求。”
“什么都行?”
“当然不是。只在我能力之内,但我如今也只是个笼中鸟,你开口要有分寸。”
李修白捏着茶杯:“好,待在下想到了必与郡主说。”见他暂时死不了,萧沉璧随即冲着前院方向斥道:“滚出来,安壬,我知道你在观望!”
躲在内院门后的安壬顿时冷汗涔涔,郡主真是神了,背后也长了眼似的!他都躲得这么严实了还能被发现。
他慌忙拭去额角汗珠,疾步上前,一脸震惊:“这……这是怎么回事,郡主衣裙上为何有血?”
萧沉璧抱臂冷哼:“哟,安副使竞然不知?在本郡主面前装什么糊涂呢!”“郡主这是何意?“安壬干笑连连,随即目光四下一扫,仿佛才发现其他人,“哎呀!康院使怎地伤得这般重?陆先生这脸色也怪得很”他急声呼喝左右,“快,站着干什么,还不救人!”萧沉璧冷眼旁观:“且慢一一安副使先回答本郡主一个问题,这催情的酒,是不是你送的?”
安壬立即喊冤,指天发誓:“冤枉啊,郡主,卑职毫不知情!”“呵。"萧沉璧唇边逸出一声冷笑。
康苏勒的龌龊计划,安壬起初或许真被蒙在鼓里,那姓陆的酒,也未必是他蓄意调换。
但后来又是砸门,又是砸人的,动静如此之大,无论如何也该发觉不对了。安壬迟迟不现身,分明是隔岸观火,故意等着生米煮成熟饭。毕竞,无论是康苏勒得逞,还是这姓陆的控制不了自己本质没什么区别,只要这事成了便行。
这进奏院上上下下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安壬大约也知道自己心思被看穿了,慌忙避开萧沉璧视线,去替两人诊治。“啧,康院使这回伤得可不轻,恐怕得养上些时日了。陆先生虽喝得不多,但大病刚愈,这回又消耗不少血气,也得休息休息。呀,这这这……肩膀怎么也伤了呢!”
安壬大呼小叫,话里话外暗指萧沉壁下手狠辣。萧沉璧坦然承认:“都是我做的,怎么了?不是都说我′弑父',区区小伤,又算得什么?”
安壬即刻闭嘴。
这姓萧的一家果然没一个善茬!
即便报信给都知,都知也不会觉得萧沉璧出格,而是会怪罪他们办事不力、选人不当,进而降罚于他们。
这差事,属实是太难干了。
安壬愁眉苦脸,干脆把烫手山芋全甩给萧沉璧:“郡主,都知大人今日刚来信询问进展,您这连房都没圆,更别提肚子圆了,如今还把两个人都弄伤了,卑职……卑职实在不知该如何复命啊!”
萧沉璧毫不心虚:“是他们没用,干本郡主何事?”安壬一时语塞,不得不使出了杀手锏:“行,姑且不论此事,郡主,都知大人的来信还说节帅夫人旧疾又犯了,正卧床休养呢,夫人吃的药金贵,若是郡主不好好办事,恐怕…”
萧沉璧微微眯眼:“威胁我?”
安壬赶紧撇清干系:“卑职岂敢?这都是都知大人原话,卑职不过转述而已,郡主明察秋毫,切莫迁怒。”
萧沉璧内心厌烦,却又无可奈何,她深吸一口气:“本郡主知道了。只要康苏勒安分守己,我…依计行事便是。”
安壬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他假意去搀扶姓陆的,顺势捏了捏其臂膀:“哎哟!瞧卑职老眼昏花了,陆先生这伤只伤及皮肉,于筋骨无碍,静养三两日必能恢复如初,到时还请郡主务必过来!”
李修白面色阴沉似水,薄唇紧抿。
萧沉璧瞥见他这副黑脸模样,心头郁气竟莫名散了几分,唇角勾起:“好啊,那便三日后见。陆先生可要好生将养啊。”安壬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郡主放心,到时陆先生定当龙精虎猛,不负所望!”
萧沉璧冷哼一声,不再多言,随即提裙而去。时值望月,圆月高悬,清辉满地。
如此良辰,文人墨客诗兴勃发,平康坊内更是热闹非凡,丝竹管弦之音不断。
其中尤以岐王府邸最为喧腾。
岐王性豪奢,蓄养乐工数百,自暮鼓至晨钟,靡靡之音不绝于庭。今日岐王兴致更高,看腻了歌舞,又命家奴角抵为戏。其中一个正是上回那个一拳将人打死的昆仑奴,不过,这回他可没那么幸运了,自己反被活活打死,血污满身地拖了下去。而此等景象,于岐王府中已是寻常。
柳宗弼自侧门入府,瞥见地上蜿蜒的长长血痕,微微皱眉。此时,岐王正拊掌大笑,厚赏那获胜的新奴,赏金远超往昔。柳宗弼冷眼旁观,待喧嚣稍歇,方请掌事通禀。岐王大喜,起身相迎:“柳公来得正好!今日可算出了口恶气!你是没瞧见,自那书生告状后,庆王兄的脸色有多难看!柳公果然好手段!”柳宗弼声音沉稳:“殿下过誉。圣人虽已下旨彻查科场案,然夜长梦多,庆王一党岂肯坐以待毙?”
岐王冷笑:“事已至此,莫非七哥还敢派人刺杀那书生不成?”柳宗弼摇头:“若是这书生只是到京兆府伸冤,他尚可操控。但如今书生是告御状,且在祭天出行的路上当着王公贵族、长安百姓的面,庆王若敢暗杀,便是形同谋反了。再者,圣人特命不涉党争的大理寺卿主审此案,其意正是提队庆王。”
“他既不敢,那还有何可担心的?”
“庆王虽不敢灭口,却能劝人改口。那大理寺卿冯祉,是个老成持重的滑头,虽不结党,却也不愿得罪任何一方。殿下莫忘了,大理寺还有位少卿乃是基见素门生,裴见素那老狐狸定会指使其暗中劝诱书生翻供。”岐王慌了:“那如何是好?若书生反口不认……”柳宗璧又出言安慰:“殿下放心,少卿虽是他们的人,但咱们也有监察御史,臣已遣人密赴大理寺监视,稍有异动,御史会立即上表弹劾。”岐王长舒一口气:“柳公既有安排,何不早言?”柳宗弼劝道:“争储之路艰险,殿下日后所遇风波只会更多,当及早习惯才是。眼下,大理寺已拘押钱微,此人必然难逃,但裴党之中另有一要员亦涉止案。”
岐王猛然想起:“兵部尚书杜聿?”
“不错。“柳宗弼点头,“他的新婿苏潮正是今科及第进士之一。”“他啊……“岐王略有印象,“苏潮之父从前是翰林学士,家学渊源应当尚可,这个人孤在诗会也上见过,看着倒有几分文气,也许是凭真才实学中举的?柳宗弼淡然一笑:“如今科场案沸沸扬扬,正是扳倒裴党良机。无论苏潮是否凭才学,查证结果,他都必须是行贿才及第。如此,方能将其岳父杜聿拖下水。”
岐王恍然,此乃构陷之计。
他道:“柳公深谋远虑!如此说来,凭一介书生竞可一举扳倒裴党两员重臣?”
柳宗弼道:“这杜聿在地方主政多年,被召入朝后又担任兵部尚书,心思深沉,必不会轻易承认。而且,我等要做的不止攀咬杜聿,还要让钱微把那背后行贿的几个公卿侯门全部供出来。这些人既与钱微有来往,必是支持的庆王的人,如此一来,庆王折损的可就不止是两位重臣了。”岐王拊掌大笑:“柳公好智谋!孤着实没想到这层。若真事成,庆王兄还不得气昏过去!”
柳宗弼却摇头:“倒也没那么容易,钱微乃是裴见素门生,未必肯招供。只怕到了朝堂还有一番争论,那时必须紧追不舍才能重击庆王。”“好!孤一切听柳公安排!"岐王爽快应下,谈罢正事,又命歌姬为柳宗弼斟酒,举杯道,“孤能有今日,多赖柳公!今日畅快,孤敬柳公!”柳宗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除却辛辣,更有一股浓重腥气。他旋即眉头紧锁,教养使然才没将这酒吐出去。岐王大笑:“此乃龙膏酒!葡萄美酒中掺了鼍血,柳公这般方正君子想是未尝过吧!”
柳宗弼腹中翻腾,强忍呕意,搁下酒杯,掩去厌恶之色匆匆告辞。而岐王则继续弦歌不辍,直至天明。
庆王府
与岐王那边歌舞升平不同,庆王府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清晰可闻。庆王大发雷霆:“怎么回事,不是说那些闹事的举子都已处置干净了么?怎会凭空冒出个徐文长,竟还告了御状?!”钱微属官慌忙跪倒:“殿下息怒!此事当初确已办妥,徐文长那两同乡皆已下狱处死,他本人亦被乱棍毙命……许是未死透,辗转落入柳党之手?总之,祭天仪仗布防森严,单凭这书生一人之力是绝不可能冲破重重封锁将血书递到圣人面前的!”
“哼,他背后有人相助孤当然知晓,不用你说孤也知是何人所为!”庆王愠怒。
难怪岐王面对奚落竞能泰然自若,原是早有筹谋,只待此刻发难!他越想越气,手中酒盏几欲捏碎。
然较之岐王,他终究冷静几分,细细思量后道:“圣人今日也十分奇怪,科举舞弊一事又不是今年才有,往年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今日竞越过刑部,将此事直接交给了大理寺,这大理寺卿冯祉无党无派,定然不会包庇钱微。裴公,事到如今你有何见解?”
一直沉默的裴见素缓缓开口:“诚如殿下所言,圣人此举意在提防我等。此时再行灭口已属下策。最好…是能策反书生。”庆王仍是蹙眉:“此事谈何容易?那书生看着一身傲骨,不是个好说话的,再说,他背靠柳党,又何必冒风险转投我们?”裴见素道:“殿下英明,臣也想到了,所以,策反一事只是尽力,上策乃是一一弃卒保车。”
“你是说……”
“不错。"裴见素继续道,“钱微固然紧要,然更要紧者,是向他行贿的九家。这九家皆是权贵,暗中支持殿下,若被供出,必生怨怼,甚至反噬。臣已密令大理寺少卿寻机传信给钱微让其独揽罪责,万不可牵连他人,尤不可累及殿下。倘若钱微答应……臣可保他的妻儿老母性命无虞。”礼部侍郎一职,掌科举取士及诸多祭祀仪典,科举又是裴党罗致门生、笼络羽翼的重要手段。
钱微若死,无异自断一臂。
庆王心痛难当,却别无他法,只得道:“那便……依裴公所言吧。”裴见素亦不好受。
钱微是他门生,他们之间既有师生之谊,又有故旧之情。他费了多年心血才将钱微扶到礼部侍郎一职,如今亲手送其上路,于心何忍?
何况钱微所收之贿,年年大半皆以生辰贺礼之名进献庆王,自己并未留存多少。
那些行贿者,本也是冲着庆王门路而来,钱微一寒门出身的进士岂敢回绝?庆王和钱微其人倒是没什么私交,对其人毫无伤感,转而问道:“对了,今科及第进士中似有一人是杜聿之婿,名唤苏潮?此人可有真才?中举是靠自己的本事,还是杜聿打了招呼?杜聿掌兵部,较钱微更为紧要,断不可受其牵连!裴见素道:“书生告状后,杜聿曾找过臣称这苏潮出身世家,家学深厚。”庆王挑眉:"哦?孤问的是杜聿究竞有无向钱微打过招呼?”裴见素道:“无论杜聿是否打过招呼,柳党都会借此攀咬,但只要无凭无据,便是构陷。”
庆王颔首:“裴公所言极是。钱微是裴公门生,杜公又是裴公至交,这等事即便有,也无需金银俗物打通关节,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是吧?”裴见素道:"臣明白,已叮嘱杜聿如何应对。”庆王揉着发痛的额角:“此事便如此定下,时辰已不早,裴公也请回府歇息吧。圣人既已发话,大理寺唯恐夜长梦多,料想一两日内便会出结果,届时恐有一场硬仗。”
裴见素叹息:“臣省得。殿下亦请宽心。”说罢,裴见素由典事引着趁着夜色出去。
他们都住同一个坊内,虽然宵禁,坊内查得却并不严。何况马夫只要拿出腰牌,纵然让金吾卫近身,金吾卫也不敢去掀车帘。相较柳宗弼的府邸,裴见素的家宅要朴素许多,还是圣人恩赐的旧宅。仆役不过一二十人,后院唯老妻相伴。
妻不谙朝政,见其披星戴月而归,边为其解下大氅,边深叹:“你说你,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还何必趟争储这趟浑水?不如干脆告老还乡,咱们一起回青州去,种种田,养养鸡,衣食无忧,岂不逍遥自在?”裴见素摇头,一言不发。
世家豪族是靠血脉相连,承袭权柄。
他一介寒门布衣,既没有那身血,便不得不另寻法子一一广纳门生,聚拢朋党,何尝不是另一种血脉相连?这么多年,他争的从来不止是权,或利。
更是一口气。
大理寺,灯火彻夜未熄。
大唐幅员辽阔,三京十五道,刑狱繁杂。
大理寺日日案牍如山,棘手者不在少数,然而今日此案,不止棘手,更是烫手!
大理寺卿冯祉,素以“三不沾"著称,当属官来禀,说少卿想要一同提审徐文长和钱微时,他断然拒绝,并严令除他本人,任何人不得接近此二人。因此,这少卿暂时未能成功近身。
不过,无需少卿多言,钱微自知干系重大,任凭威逼利诱,始终缄口不言。冯祉十八般手段都用尽了也无可奈何。
恰在胶着之际,官军于钱微郊外别院中搜出大量逾制珍宝并万两黄金,至此,钱微贪渎之罪已是铁证如山。
冯祉审时度势,心知再审无益。倘或真审出些更深的秘辛,于他而言也未必是好事一一
毕竟,将来那九五之位谁能保证不是庆王的?若真有那日,今日审得越深,他日他便会被清算得愈惨。既已有证据足以交差,又何必节外生枝?
冯祉遂命人赶紧结案,将查抄赃物悉数封存,清点造册,务求详实便可。次日拂晓,天色尚青,冯祉便匆匆捧卷入宫,欲赴延英殿面圣。即将步入宫门时,属官却急匆匆来报,说钱微在下囚车之际突然撞向宫墙,已当场毙命一一
冯祉微微一愣,旋即跟着属官赶过去。
天色灰白,早春尚有一丝清寒,冯祉却生生走出了一身汗。待走近之时,那身热汗瞬间又变成冷汗。
只见巍峨宫阙,朱墙丹墀之下,蜷缩着一五旬老者。老者鬓发花白,额骨碎裂,鲜血如注,汩汩涌出,淌了满地都是。其色浓烈,竟比那千年宫墙的朱漆更刺目。冯祉久久伫立,目光沉沉。
他也出身寒微,但与钱微不同,他从不依附任何一党,一路艰难,步步为营,也爬到了今日之位。
为官数十载,虽无彪炳功业,却也没什么大过。此刻,望着眼前这滩刺目的猩红,他心中唯余一声喟叹。仕途啊,一念之差际遇便会全然不同。
行得快者,未必能行得远。
默然片刻,他收回目光,呢喃道:“死便死了罢,无论如何,他今日也走不出今日这朝堂。此刻死了,或可…保全家人。”延英殿
大朝会方用太极殿,皇帝日常听政则在较小的延英殿。此番科场案牵涉宗室贵戚,容易激起民愤,于此处常殿议决最为相宜。天色尚早,还没到上朝的时候,庆王、岐王、裴相、柳相并一众重臣已悉数到齐。
少顷,圣人李俨方由内侍簇拥而出。
李俨年逾五十,鬓发已霜,然面色尚红润,一双眼更是如鹰隼一般,扫视群臣。
甫一进殿,群臣立刻行礼,山呼万岁。
李俨淡淡道:“都起来吧。”
随后,他点了下大理寺卿:“冯祉,钱微科举舞弊一案,查得如何?”冯祉手持象笏,躬身奏道:“禀陛下,臣已查明,前日告御状之书生徐文长确系今科举子,其血书所控礼部侍郎钱微受贿、科场舞弊等也却有其事。至于受贿数目,臣亦派人前去查探,共于钱微宅中搜得碧玉屏风、南海珍珠等逾制珍玩两箱并金银五箱,折金约万两。”
言罢,他将查抄名册高举,内侍步下丹墀接过,呈于御前。李俨抬袖翻阅,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一挥袖,将文书扫落在地一一“哼!好个钱微!礼部侍郎岁俸七百石米,折金不过五十两,而他家中竟藏金万两!便是他做十辈子官也攒不下此等家资!他若无辜,天下还有冤枉的人?他还将不将朕放在眼里!”
圣人震怒,朝堂诸人纷纷低头禁声。
李俨又质问道:“钱微呢?怎么不带上来?朕倒要问问,是谁借他的胆子,竞敢如此放肆!”
冯祉笏板高举过额:“启奏圣人,钱微于面圣途中,忽而……自戕了。”“自戕?!"李俨勃然大怒,“大理寺是怎么办的差?连个人都看不住!冯祉慌忙跪倒:“此确系臣一时疏忽。钱微在狱中并无任何异状,孰料,行至建福宫门即将到延英殿之时,他猛然挣脱守卫,撞向宫墙,这才…当场毙命。”
此言一出,朝堂死寂。
李俨铁青的脸上掠过一丝怔忡:“行至宫门之时?”冯祉垂眸,终究有一丝不忍,为钱微多言了一句:“正是。许是证据确凿,自惭形秽,无颜面圣吧!”
李俨默然片刻,冷声道:“他若当真知耻,当初便不该行此龌龊之事!”朝堂诸人各怀心思,顿时鸦雀无声,裴见素袖中则拳头紧握。钱微为何会突然自戕,没人比他更清楚。
大理寺少卿无法近身,他只得趁今晨百官候朝于建福门外时想办法。只远远一眼,钱微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门生,好门生啊。
还是和当初向他求教时那般聪慧,一点便通,毫不犹豫撞向宫墙!兜兜转转三十年,他死时还穿着和当年一样的粗布,也不知这么多年汲汲营营到底得到了什么……
裴见素气血翻涌,此时,岐王与柳宗弼闻钱微自尽,心头亦是一沉。千防万防,竟未防住这最后一刻!
钱微一死,行贿者便死无对证!
今科进士三十人,世家子弟占大半,较往年是多些。然而世家本就家学渊源深厚,历年及第的进士都不在少数。此次钱微受贿虽实,却没留下名册,这些进士中谁曾行贿,何人得位不正?实难分辨。
但无论如何,杜聿之婿在其中,这个人他们是绝不会放过的。于是,在柳宗弼的授意下,隶属柳党的御史中丞吴坚忽然出列,道:“禀陛下,钱微虽自裁,但此案尚有疑点。徐文长乃当事举子,当日称进士十之有七受贿而来,可见此事非同小可,而臣听闻,现今朝堂之上便有人牵扯其中,譬如一一兵部尚书杜聿杜公!”
李俨微微眯眼:“杜聿,可有此事?”
杜聿从容出列:“回禀圣人,苏潮确为臣之新婿,三月前刚娶臣第三女。但苏潮之父曾是翰林学士,学识渊博,其家亦是累世书香。苏潮自幼苦读,才学出众,臣断无行贿之理!”
“杜公此言是否太肯定了些??"吴坚又道,“虎父未必出犬子,纵是汉昭烈帝这样的英主也会生出后主这样的阿斗!何况,钱微乃裴公门生,杜公与裴公是莫逆之交,此事恐非家学渊源便可轻易下定论吧?”杜聿反唇相讥:“吴御史此言差矣!臣入朝不过半载,与裴公不过点头之交,钱微宅中所抄赃物也无一与臣相关,何来贿赂之说?倒是吴御史,令尊当年与臣同在剑南为官时,令弟亦曾及第。巧得很,当年主考,亦是钱微!依吴御史方才之言,莫非令弟之进士功名也有猫腻不成?”“你!"吴坚语塞。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李俨怒斥:“够了!朝堂重地,喧哗若市,成何体统!崔儋一一”
“臣在。"一位气度儒雅的年轻绯袍官员应声出列,正是礼部郎中崔儋。崔儋乃建中八年状元,出身清河崔氏,学识渊博,以清正廉洁闻名,最重要的,不涉党争。
钱微既死,他是礼部现下主事之人。
“你掌礼部,说说看,此事当如何了断?"李俨问道。崔儋不疾不徐,执笏奏道:“陛下,吴公和杜公各执一词,口舌之劳无益。臣斗胆建言,凡有争议之及第举子,可择日于御前覆试,百官监考,以此次试策为准,一举辨别真伪清浊。”
李俨思索片刻:“便依你所言,此事交由你来主办,再择三名弘文馆学士从旁协助。至于考题……则由你亲自出,到时朕再择定,时候便定于后日罢!“臣遵旨!"崔儋躬身领命。
一时间,庆王、岐王、裴柳二党,无数道目光,或期许,或审视,或忌惮,皆聚焦于这位博陵崔氏子之身。
进奏院
康苏勒这回伤得不轻,昏迷两日才醒。
甫一睁眼,脑中便闪过昏迷前萧沉璧与那姓陆的相拥的身影。顾不得头痛欲裂,他一把攥住安壬的袖袍:“他二人可。……成事?”安壬收拾药奁的手一顿,嗤笑道:“院使大人伤成这样还在惦记这些风月事?卑职还当院使醒来后来是迫不及待要问那科举舞弊的正事进展如何呢!”康苏勒顿时面臊,咳嗽了几声:“本官正要问,又忧心两日出不了结果,你既提了,便说说可有结果?”
安壬斜睨他一眼,倒也未戳破:“此事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大理寺雷厉风行,今早便具本上呈。至于所查结果么,与那徐文长供述相差无几,但究竞有谁涉嫌行贿尚存争议,现下又要复试呢!”他简略复述了案情,康苏勒心不在焉,只扶着受伤的额,微微皱眉。“嗯,本官知晓了。"康苏勒终究按捺不住另一桩心事,追问道,“不过,郡主圆房亦是正事,此事到底……如何了?”安壬讥道:“没成!都知的来信还不知如何回复呢!不知康院使是喜是忧?”
心思被点破,康苏勒恼羞成怒:“本官自有办法!”“办法?“安壬陡然将药奁重重一撂,“是,院使当然有办法!令尊投靠了都知,现在可是都知麾下心心腹大将,您纵使差事办砸,也不至于掉脑袋。可都知大人什么脾性,您比我清楚,您是死不了,但那复国大梦只怕是白做了!院使一一醒醒吧!”
“你一一"康苏勒脸色霎时铁青。
安壬同他积怨已深,索性撕破脸皮:“院使也别怪我说话直接,毕竟进奏院上下数十口性命可都系于此呢。再说,郡主那是何等人物?说一不二!这些年,您可曾见她向谁低过头?既已不是同路人,何不彻底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我劝您呐还是趁早歇了那点旧念想,安安分分,让郡主与那姓陆的成了好事罢。如此,大家都好交差活命!”
“滚出去!"康苏勒暴怒,颤抖地指向房门。安壬毫不留恋,提起药奁便走。
他虽是副使,却也有监视之责,何须看其脸色??然而刚踏出门槛,身后便传来瓷盏迸裂的脆响,安壬脚步一顿,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康苏勒,真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再这么任由他胡闹下去,他们这些人迟早得为他陪葬!不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萧沉璧虽然心狠手辣,脾气极大,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刚满二十的小娘子,三番四次找借口推辞此事除了觉得屈辱,应当还有脸皮薄的缘故。这回虽然口头应承,却未必真的肯做,说不准又像上次糊弄女使一样蒙骗他。
他行医多年,深谙一个道理一-沉疴需下猛药。对付郡主这等刚烈性子,就得下重药,让她毫无转圜之机。念及此,安壬忽想起库房里还存着一瓶药效极佳的迷魂香,顿时下定决心,就它了!
他立即回房,翻箱倒柜,摸出那包用油纸裹紧的黑色粉末。此物药性霸道,等闲从不拿出来,用在郡主身上倒是对症。正好,康苏勒的伤还没好,她应该不会怀疑。
这也算得上连环计了,安壬遂毫不犹豫,将整包粉末拌入常用的炭中。倒完一包,他略一迟疑,郡主非常人,那姓陆的亦非善类,一包恐药力不够……
心一横,他又拆开一包,尽数倒入,搅拌均匀,直至看不出一丝异样。做完这一切,安壬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呵,这剂量,莫说区区两人,便是两头牛也能放倒,此番必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