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戏(加更)(1 / 1)

假扮宿敌遗孀后 衔香 2642 字 6个月前

第18章鸳鸯戏(加更)

据大理寺递交的折子所述,今科及第的三十名进士中,竟有十五人存疑。这便也意味有十五个落第的举子可能是被挤下去的。于是崔儋迅速派遣人手一一核查涉案进士、举子,将上述所有人全部召回长安,随后请旨将其圈于翰林别院,严加看守,闲杂人等不得近前。这前十五名进士皆长安权贵子弟,倒是好找。后十五名举子散落三京十五道,如泥牛入海,本该极为难寻。然钱微及其背后一党手段酷烈,十五人死伤大半,仅余五人尚存,徐文长亦在其中,是以两三日便也找全。

奏报入宫,圣人震怒。

落第举子并天下士林闻之,更是义愤难平,平康坊内,讽喻诗章如雪片般涌出,经胡姬谱曲传唱,顷刻遍传长安。

圣人的脸面愈发挂不住,长安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在此情形下,庆王一党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暗地里找到崔儋,希望从他那里弄到复试的试题,并承诺日后若是登上大位可许他相位。然崔儋出身清河崔氏,风骨清峻,再加上早已暗自笃定要扶持长平王的遗腹子上位,断然不可能答应。

利诱不成,庆王党羽亦不敢威逼,恐再触天威,只得悻悻作罢。三日后,科举复试于太极殿举行。

崔儋主考,三名弘文馆学士佐之,二十名举子于御前应试。皇帝高踞御座,文武百官列席监考,纵然庆王手眼通天,也难在此情形下暗箱操作。

至于复试的题目,崔儋也早有预备,亲拟二十道,密置于木匣之中,然后由圣人在复试开始前当堂选出两个,定为最终的试题。崔儋此举,堪称精妙。

其一,选址合宜。太极殿为朝会重地,科举舞弊一案震动朝野,民怨沸腾,动用此等威仪之地方见郑重。

其二,选题合适。这回复试之题由他亲拟,天子亲选,几绝断绝了泄题的可能,力保公平。

圣人显然也很满意崔儋的安排。

他从中挑选了两个题,分别是《孤竹管赋》和《鸟散余花落》。前者旨在检验经学功底,后者侧重于诗赋水平。紧接着,举子们便就这两个题伏案疾书,限时半个时辰。御前作答,威压如山,有两名士族子弟汗透重衫,执笔之手抖若筛糠,尚未写几个字,竞相继晕厥。

圣人不悦,命尚医局将两人抬了下去。

其中一举子的父亲恰在朝堂之上,见状羞惭得面色通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朝堂诸人也纷纷压抑着笑声。

半个时辰后,答卷由崔儋派人收上去,再由礼部、弘文馆和翰林学士三方共同阅卷,取出均值,列出等次。

为防夜长梦多,阅卷官由圣人当场钦点,当日即锁宿宫中。夤夜,十八份试卷评毕。崔儋不敢懈怠,连夜捧卷送入圣人寝殿。翌日朝会,结果便对外公布。

这十八份试卷中仅有八人文理通达,堪为及第。余下十份,或文辞鄙陋,或义理不通。

更巧的是,这十份皆是出身世家贵族的举子,还都是原本及第的。李俨大发雷霆,手一挥,案上试卷连同青玉镇纸拂落一地。“看看,这就是钱微替朕选出来的人才!甚至有的错字连篇!这等庸才若是进了翰林院,或是去了地方做父母官,他们怎么为国效忠,为百姓做事?!群臣战栗,伏地请罪。

至此,有人才回过神来昨日殿上晕厥的两个举子不是胆小,反而是机智,免了当场出丑。

众臣心心思各异。

庆王面上波澜不惊,掌心却已攥出红痕一一这十人中,九家曾重贿钱微,暗暗依附于他。

如今科举事发,九家必生怨怼,日后恐难再为他所用。不幸之万幸是杜聿之婿苏潮安然过关,杜聿应无虞。

这个结果其实杜聿本人也微微诧异,纵然知道苏潮此人学识还不错,他仍不放心,当初的确跟钱微提了一提。

苏潮到底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清高,及第之后听闻是他打的招呼着实气闷了一番。

不过如今看来,这反而是好事,他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杜聿追忆之时,岐王目光扫过,暗叹可惜,看来今日是不能将此人拖下水了。

但折损一个礼部侍郎也够庆王喝一壶了。

岐王想趁胜追击,示意自己党派的御史发难,把九个举子背后的世家全部拖下水。

柳宗弼却暗中阻止。

岐王思索片刻,终于想明白缘由,这九家行贿败露,子弟前程尽毁,必与庆王反目。若能趁机将这些人笼络到他们阵营,岂不是一石二鸟?果然,下一刻,柳党的御史中丞便出列。

只听吴坚道:“陛下明鉴,科举不公确伤民心,但复试仓促,天子监临,百官环伺,举子惶恐失度,亦在情理之中。或许,有的举子并非如此不堪,凭止定罪,怕是也有失公允。”

听得此言,那九家子弟心中顿生感激。

李俨老辣,岂能看不出岐王一党的招徕之意?李唐立国二百年,世家盘根错节,若再深究此九家,牵连必甚广。其实,身为帝王,何人入仕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紧要,大多官职也不需要学识渊博的人,只要够听话便足矣。

要紧的是维系科举这一取士通道,令世家寒门得见这“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登天之梯,一心向学,不至因绝望而滋生动乱。此即太宗皇帝立于承天门上所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本意。李俨遂顺水推舟:“吴卿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此九名举子,革去进士功名,三年内不得再试!至于其他及第诸人中,徐文长才学卓著,当为状元。榜眼苏潮,两次答卷俱佳,仍居其位。探花么…”李俨目光转向郑怀瑾,面露嘉许,“怀瑾此番复试,文章锦绣,又生得一表人才,探花非他莫属!”

郑怀瑾文采不错,论及探花,却悬。

但圣人偏爱郑怀瑾人尽皆知,圣人亲自作弊,又有谁敢多言?郑怀瑾根本不屑什么探花之位,想要回绝,但圣人口谕已下,又哪里有他反驳的机会?

和当年的姑母一样,圣人给的,他不能不要。郑怀瑾心中冷笑,面上依旧那副纨绔子弟的风流样子,笑嘻嘻揖手谢恩。随后,李俨又下旨将钱微抄家,妻、子流放岭南。而办事出色的崔儋则擢升礼部侍郎,同时被派去抚慰这些冤死的举子亲眷。至此,科举舞弊案尘埃落定。

圣人此番处置,于权贵不算酷烈,于寒门亦算交代。至于坊间流言,则更是很快消散,毕竟,升斗小民如何得知此九家与庆王之牵连?只当一切已从严处置。

岐王虽然没能把杜聿也拉下水,但已算是大捷了。出宫时,他志得意满,快步追上庆王马头,扬鞭笑道:“啧,这钱微着实狗胆包天,竞敢舞弊科场!幸而圣人明察秋毫,还天下士子公道!如此快事,庆王兄可有雅兴移步敝府,一同畅饮美酒庆祝?”庆王冷声道:“九弟尸骨未寒,八弟倒有闲情逸致饮酒作乐了?本王心念九弟,实在无此兴致!”

岐王一噎,完全没想到庆王会拿一个死人说事。什么怀念?论及血缘亲疏,李修白可是比他们二人与圣人更近,若非老长平王和先太子有旧谊遭圣人忌惮,若非李修白常年病体缠身,这过继储君一事哪有他们两个人的份!

李修白坠崖身死之时,恐怕没人比庆王更高兴吧。岐王嗤笑:“庆王兄果然重情重义!小弟倒听闻九弟的尸骨至今没有下落,说不准,与他那遗孀一般,九弟也被高人救下,暗暗将养着呢。若果真如此,待九弟归来,庆王兄想必会开怀痛饮吧?”庆王面色一僵,冷哼一声,打马而去。

柳宗弼自车中掀帘,低声告诫岐王:“殿下何必与庆王争口舌之利?科举案已经落定,当务之急是笼络那遭申斥的九家,将人从庆王那边抢过来。庆王急去,想必也是安抚赔罪,殿下岂可落后?”岐王恍然,赶紧策马回府,与庆王争抢人心。科举案落定后,萧沉璧第一时间从瑟罗口中得知全部。事态发展,与她所料相差无几,钱微身死,庆王元气大伤,至于崔儋,此人无党无派,上位对他们而言并非坏事。

此时,已到三日之期,念及安壬那日的威胁和母亲的病,无奈之下萧沉壁还是打算赴约。

进奏院今日格外安静,康苏勒的伤还没好,闭门不出。安壬据说也有事出去了,因此,是女使引着萧沉璧往西厢房去。萧沉璧倒也没多想。

远远走到廊庑下,只见李修白的伤已基本养好,正手执书卷在窗下看书。午后的日影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炭盆大概刚刚才点燃,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起,晴丝袅袅,无声无息地缠着他月白阑袍边缘往上攀,愈发衬得其貌若谪仙。听到脚步声,李修白翻书的手一顿:“郡主来了?”“来看看先生将养得如何。"萧沉璧莲步轻移,踏入室内,“几日不见,陆先生果然神采焕发,更胜往昔。”

李修白合上书卷,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科举一案尘埃落定,在下这是为郡主得偿所愿而欣然。”

萧沉璧挑眉:“是么?原来是为了正事,我还以为先生是盼着本郡主驾临,这才养得如此精神。”

李修白微微笑:“郡主所言也是一部分缘由。”“呵。“萧沉璧显然不信,“陆先生不止精神养好了,这辞锋也愈发锐利了。李修白但笑不语。

恰在此时,侍立的女使趁着二人言语交锋的间隙,悄无声息退至门边,轻轻合拢了门扉。

“吱呀”一声轻响,日光被关在外面,本就狭小的厢房愈发逼仄,无名的爱昧油然升起。

萧沉璧强作镇定,径直落座,端起案上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汤甫一入口,一股浓烈异常的苦涩猛地炸开,她险些吐出来:“这么涩?″

李修白略带讥诮:“在下这里自然比不得郡主,有茶沫喝便不错了,还哪里敢挑拣涩不涩?不独茶,便是这炭,亦是最劣等的郡主来之前杂役方给我换了两块好炭,想来是怕烟熏了郡主吧。”

这炭确实不错,不仅烟小,还有一缕香气。清清淡淡的,颇合她意。

萧沉璧轻嗅一口,搁下粗瓷盏,道:“你也不必卖惨。科举一案你办得不错,本郡主可给予你一点恩赏,只要,你能答出我一个问题。”“什么问题?”

“钱微为何自裁?”

李修白张口欲答,萧沉璧却用指尖虚虚勾勒他眉眼:“哎,先生莫急。我的问题答对了固然有赏,答错了也必然有罚,若你说错了…”她笑意盈盈,眼波流转:“便将这双眼珠子剜予我可好?我瞧着它们生得极妙,恨不得养在玉瓶中,朝夕赏玩一”

这话语意森然。

李修白眸光微凝,旋即竟谢道:“钱微自裁,自然是为保全家人。答案如此浅显,郡主若是关照我,直接下命令便是,何必这般曲折地给我好处?难不成是怕康院使心生妒忌,针对于我?”

萧沉璧叹气:“和聪明人说话真无趣!原以为能吓你一吓!”“郡主聪慧,在下能想明白的郡主定然也能想明白,这点自知之明在下还是有的。”

李修白不紧不慢,萧沉璧却再近一步,气息拂过他耳畔:“就你聪明,我偏不喜聪明的人!东西是可以给你,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须经康苏勒之手给你。如何,你还欢喜么?”

李修白微微一顿:“郡主好手段。不过,郡主今日来时略带怒容,当不是自愿来的吧,难道就对进奏院毫无怨怼?”“你莫要暗中挑唆。"萧沉璧一眼识破,“我刚来时确有不快,但同你说了几句话,现在兴致倒是很高。”

她游蛇一般的手缓缓抚上李修白衣领,吐气如兰:“怎么样,门也被女使关了,今日怕是不到时候出不去了,你畏惧接下来的事么?”李修白岿然不动:“郡主仙姿,是在下福分。”萧沉璧指尖下滑,勾住他衣带,轻轻笑:“你既觉得是福分,那就自己把外衣脱了吧。”

李修白不动,萧沉璧便用柔软的手去帮他:“先生这是怕了?那我可就要自己动手了。”

李修白拂开她的手:“不敢劳烦。”

萧沉璧眼底戏谑,往床柱上一倚:“好啊,那先生便开始吧。”李修白此刻略有些昏沉,还有些燥意,像极了前几日的感觉。但转念一想,萧沉璧刚大发雷霆,进奏院应当不敢再使什么隐私手段,也许是换了炭,火烧得太旺的缘故。

而且这两回他也瞧出来了,此女于内帷一事上也只是个色厉内荏的,于是他神色如常,当真解开外袍。

萧沉璧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变浅,她只想戏弄于他而已,谁知这人竟无丝毫窘迫。

紧接着,李修白停了,萧沉璧以为他不肯了,正想出言奚落,谁知这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竞朝她腰间藕荷丝绦探来一一萧沉璧立即打掉他的手:“大胆!”

李修白坦然:“不是郡主让在下动手的么?在下的衣服已解开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自然要帮衬郡主了。怎么,郡主是怕了?”无论萧沉璧如何心狠手辣,毕竟是头一回,难免有些放不开。何况此事乃是被威逼,如同牲畜配种,羞辱至此,她如何能忍?“胡言乱语!"萧沉璧斥道,一动怒,忽觉一阵眩晕袭来。李修白识破其心思,又道:“郡主不必嘴硬,若真不愿,不必勉强……在下倒是有一个两全的办法。”

萧沉璧余光瞧见此人一副笃定的样子,忍不住想听听他有什么办法,结果嘴还没张开,腿竞然软了。

还不是一般的软,是那种仿佛被抽了筋的酸,夹杂着渗入骨缝的痒。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清醒,结果这股异样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险些栽到在眼前人身上。

怎会?

难道是……

萧沉璧忽然回眸看着那从炭盆里袅袅升腾、带着香气的烟雾。“这炭……炭有问题!”

说罢,她鬓发已经渐湿,有气无力。

好一招连环计,她确实没料到进奏院诸人还有这等心思!萧沉璧恨不得将安壬剥皮实草,骂起来也毫不嘴软,但声音不但没有往日的威严,反倒粘连如拉丝的蜜。

她索性闭了嘴,再一回眸,只见那位陆先生原本锐利的双眼也变得不清明。萧沉璧顿觉不好,上回李修白出事,她神思清明,尚可顽抗。这回她也中招了,怕是在劫难逃。

而且这香药性霸道,比之劳什子鹿血酒药效何止强过百倍千倍一一光看李修白的样子便知晓了,若说上回他只是有些不清醒,这回,他目光紧紧锁着她,气息不定,似乎随时都会失控。萧沉璧神思昏聩,勉力挤出话语:“你冷静,不是说有办法……什么办法?”然而此时天地仿佛都失色。

李修白眼中只能模糊看见一张鲜艳欲滴的唇,莹润如浸透了牡丹花汁一般。他缓缓逼近,萧沉璧本是伸手去推的,触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眼眸却泛起朦胧的潮气。

指尖也不听使唤地收拢、攥紧,甚至拉开了那严丝合缝的衣襟。如同天雷勾地火,两块终年不化的寒冰相触时瞬间被烫化、漫溢、胶着在一起,仿佛身体里骤然下了一场温热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