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勾魂索
李清沅哄完孩子回来后,瞧见的便是席上众人窃窃私语,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待她落座后,众人立马收敛笑意,复又言笑晏晏地谈起婴孩之事。恰在此时,梁国夫人眼波一转,瞄见花丛外走过个俊俏郎君,随即摇着团扇寻个由头起身离席。
临走前,不忘朝萧沉璧递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妹子,你终究年轻,待到了姐姐这个年岁,便晓得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及时行乐方是人间真谛!姐姐这话,你再细想想。”
萧沉璧只微微颔首。
梁国夫人也不强劝,腰肢款摆,迤逦而去。未几,花丛后便隐隐传来她与那年轻男子搭话的调笑声。她一走,席上妇人们顿时议论纷纷,字里行间满是鄙夷。李清沅不明所以,只当自己离席时梁国夫人又说了惊人之语。萧沉璧则端着茶盏,轻抿几囗。
魏博民风开放,她不觉得寡妇另觅新欢有何不妥。何况,梁国夫人受苦十年,怎么不见旁人同情?
今日虽被问得语塞,她倒不厌烦,对方那股恣意反勾起她对魏博飒爽胡女的回忆,难得涌起一丝乡愁。
宴席直至晚霞漫天方散。
席间诸人对萧沉璧那番惊人之语并未流露异色,她心下稍安。听说李修白中她一箭后便病骨支离,难不成……那方面真不行,才一个相好的也无?
若真是如此,那可是天大的笑话了!
萧沉璧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回到薜荔院后,她又命瑟罗尽快把今日从单夫人口中探听来的消息告知给康苏勒一行,让他们查清庆王究竞意欲从何处入手。瑟罗如今出府已经很方便,次日就把消息递出去了。至第三日,进奏院果然又来了信,说是查得些眉目,请她亲往商议。萧沉璧余怒未消,本不愿再去。
然则阿娘病体未愈,叔父逼迫日紧,加之,她还有些账要跟安壬算,于是还是去了。
她去荐福寺上香已经成了习惯了,只需提前一天告知老王妃便可。老王妃很少多问,每每只叮嘱她小心。
李汝珍见她熟了路也懒得相陪,只托她代自己为李修白添些灯油。其余时候,这位小娘子则曰日操练她那杆红缨枪。虎父无犬女,李汝珍并非空放豪言,日复一日苦练,手脸皆晒得獒黑泛红。数日不见,她耍起来还真像模像样的,便是人高马大的大汉也不是她对手。萧沉璧看得津津有味,曾几何时在魏博时,她也是这般学着搭弓射箭,耍刀弄枪。
只是看着看着,当发觉李汝珍那练枪的草人身上,赫然用纸钉着"萧沉璧”三字时,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4
更令她无法容忍的是,草人脸上还钉着一张画一-口歪眼斜,鼻尖如锥,满脸麻子,丑不堪言!
她哪里是这么丑的模样!
偏偏李汝珍还兴冲冲地将红缨枪塞到她手中,邀她同刺这"魏博妖女”,好泄心头之愤。
萧沉璧找了个头痛的借口推辞。
身后,李汝珍一枪又一枪,狠狠扎向草人,那“噗噗"的声响,听得萧沉璧额角青筋直跳。
回房思忖片刻,她终究意难平,于是叫瑟罗趁无人时偷偷去把那草人处理一下。
还特意叮嘱,只撕那张画了脸的纸。
她不信神佛,自然也不惧什么厌胜之术。
刺她的名字,扎她草人都无所谓,但将她画得如此丑陋,断不能忍!瑟罗无语凝噎。
万万没料到素来心狠手辣、城府深沉的郡主,竞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夜晚,李汝珍再去练枪,发觉那“妖女"的丑脸不翼而飞,名字却还在,顿时纳闷不已。
问了一圈女使,没人知晓,她挠挠脑袋,只当是被夜风吹走了,没再在意。毕竞谁会这般无聊,专程去撕这玩意儿?1萧沉璧在意,且极为在意。
除了大业,能让她分心的事不多,爱美算一个。谁叫她天生丽质呢?
她喜欢出风头,长相一事上当然也是。
待瑟罗取回了画纸,她特意亲手将其投入火盆,眼见它化为灰烬方肯罢休。次日一早,萧沉璧又带着瑟罗去了荐福寺。到了进奏院,康苏勒不在,说是亲自去查庆王图谋之事了。萧沉璧冷笑,这种事焉用得着他亲自去?他分明是因那鹿血酒一事心虚躲着她。
至于副使安壬,也称病告假,不敢露面,唯恐萧沉璧余怒未消,拿他开刀。萧沉璧岂会看不穿这等把戏,也不废话,径直一脚瑞开了安壬的房门。安壬彼时正伏案写信,惊得手腕一抖,墨汁在信笺上泅开一片,整张纸算是废了。
“哟,安副使这不是好端端的?"萧沉璧语带讥诮,“是忙着养病,还是知道自己做了丧尽天良的亏心事,刻意躲着本郡主?”安壬慌忙掩袖干咳:“郡主误会了,小人委实偶感风寒。至于这信,是、是都知又有信来,小人正急着回禀……
“叔父的信?"萧沉璧眼风扫过。
安壬下意识用身子遮挡。
“放心。“萧沉璧讽笑,“阿娘和阿弟皆在你们手中,我看了又能如何?叔父信中说了什么,又催你逼我?还是给你支了什么阴损招数,让你故技重施,再来害我?毕竞这等事他经验老道。从前在魏博,他可是男女老少,荤素不忌,玩得花着呢!"<1
安壬满头大汗,连声辩解:“郡主明鉴!都知是得知科举案尘埃落定,特来信嘉许郡主!都知还说,节帅夫人病情已见好转,用的皆是上好药材。只要郡主再建新功,待大事告成,必令您阖家团聚。您瞧,这是节帅夫人亲笔家书!”他忙不迭奉上一封信笺。
萧沉璧岂会信叔父的鬼话?团聚?怕是在阴曹地府团聚吧!她展信细看,再三确认才断定是母亲笔迹。至于信中所言,什么病好了,劝她安分之类的话,压根无关紧要,毕竞受人监视,这信上的话岂能尽信?
她看的是笔画一一虽简短,但笔力流畅,隐见筋骨。看来母亲病势确乎好转了些。
萧沉璧心头稍宽,这才问起安壬所探消息。安壬道:“这单枫的确是庆王的心腹,我们的人探得他去了剑南,具体去向却难查证。只从其家仆口中套出些话,似是寻人去了。”这讯息着实有限,萧沉璧一时也难窥庆王真正图谋。安壬觑着她脸色,小心翼翼道:“郡主若无头绪,不妨……问问那位陆先生?他心思缜密,近来又从我们这儿索要了许多二王相关的情报,或已有所得。萧沉璧睨他一眼:“你既然都猜他会有发现了,何不自己去问,偏偏要叫我来,让我去问?”
安壬那点心思被戳破,顿时不敢抬头,只敢搬出魏博:“郡主息怒,都知那边催得紧呢.……”
萧沉璧如今已是破罐破摔,为了母亲,不得不暂时隐忍。正欲转身时,余光瞥见安壬眼底得逞的笑,她到底没忍住,回身甩了他一巴掌!
极其响亮的一声,安壬捂着脸,错愕不已。萧沉璧松了松手腕,目光含笑:“哦,方才有个飞蚊趴在副使脸上,本郡主好心帮你拍了一拍。”
安壬心知是报复,不敢多言,捂脸懦弱道:“好。”萧沉璧不依不饶,眼尾挑起:“蚊虫恶毒,咬了恐生疟症。本郡主替你解决隐患,副使难道不该道谢?”
安壬有苦难言,咬牙道谢:“卑职多谢郡主。”萧沉璧这才稍稍解气,揉了揉手腕,朝着西厢房走去。西厢
李修白这几日一直在看魏博那边搜集到的关于二王的情报,不得不说,魏博的确野心极大,手眼通天,查到的东西着实不少。有些甚至是他从前也不知道的。
当然,他暗中筹谋多年,所知远比魏博更深。两相印证,魏博在明,他在暗,这盘棋局,他才是真正执子之人。萧沉璧推门而入时,仿佛一脚踏进了冰窟。她微微一扫,便发现炭盆不见了。
呵,大约是她那日说的话起了作用,康苏勒暗中使了绊子吧。萧沉璧郁气稍散。
此时,日光斜照,案边之人半身置于光亮中,半身隐于晦暗,明暗交叠,仿佛一道光剑从他高挺的鼻梁斜劈开。
她虽已命人查过“陆湛"确有其人,经历亦能对上,但眼前这人总给她一种深不可测之感,她于是打算再观察观察。
刚经历了一场欢好,按理,两个人应该更加熟络。奈何安壬下的药效太大,他们其实都没什么记忆。萧沉璧更是,除了之后的不适和回想起来的屈辱压根没有半分快意。如今瞧见这人,她没好气道:“陆先生看了这么多卷书,不知安副使所说的消息你可有眉目了?”
李修白语气波澜不惊:"略有所得。郡主那边进展如何?”萧沉璧大大方方坐下:“我么,自然是有的。不过我是主,你是仆,哪有让主人交代的道理?你先说。”
李修白一时难辨真假,却也无意深究,横竖只是借魏博之势,便道:“安副使查到那人去了剑南。柳党骨干韦颢、元恪都曾在剑南任职。故而,庆王此举,很可能是冲着这二人之一去的。而挑起事端的由头,多半是他们当年主政时的把柄。”
萧沉璧点头:“不错,本郡主也是这般想的。元恪身为户部尚书,虽结党营私,倒也有些才干。至于韦颢,任刑部侍郎,听说心胸狭隘,官声似乎不大好。”
“郡主果然聪慧。"李修白颔首,“在下所疑亦是此人。这几日翻阅卷宗,倒真从一桩旧案中窥得些端倪。”
“哦?是何端倪?"萧沉璧追问。
李修白忽而一笑:“郡主不是已有发现么?难道不知?”萧沉璧脸色不变,道:“本郡主偏要你说,不行吗?快讲,误了事,仔细你的人头!”
李修白眉峰微挑,这才慢条斯理道:“这便需提起一桩陈年旧案了。当年裴见素裴相初入仕途,曾公然弹劾吏部尚书兼宰相之事,郡主可知?”“自然知晓。那宰相不就是柳宗弼之父么?正因如此,裴见素被贬,后经多年经营,笼络门生,方成裴党。柳宗弼亦罗织柳党,两党斗争不休,如今又名支持一位亲王夺嫡。不过,此乃陈年旧事,与庆王派人去剑南有何干系?”“看似无关,实则千丝万缕。"李修白目光沉静,“当年不止裴相被贬,柳相一一即柳宗弼之父亦因此事在陛下心中失势,后来也遭贬出京。其贬谪之地,正是剑南。彼时他虎落平阳,剑南道的周刺史曾对其多有折辱。再后,这位前柳相便在剑南染了重病,溢然长逝。”
萧沉璧听他这么一提,依稀想起一点:“这又如何,只能说明柳宗弼是为父报仇才与裴党相争罢了!”
“远不止于此。“李修白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精准抽出一卷,递与萧沉璧,“郡主请看。”
萧沉璧展卷,发现这是一则关于剑南道某县官周季辅贪腐巨款的记录,因其官职卑微而贪墨数额惊人,故被魏博眼线留意。此事本身不算稀奇,但她敏锐地抓住了那个姓氏-一一周。“你是说,这小官周季辅,与当年折辱柳相的周刺史周仲辅有关?”“郡主明断。"李修白点头,“这贪官名唤周季辅,而那周刺史名周仲辅。仲、季本是兄弟排行。二人名字仅差一字,此案贪墨数额又大得离谱,看起来不像区区小官所能为。故而,在下推断,此案恐是韦颢为柳宗弼泄愤,刻意构陷厝氏。”
萧沉璧顿觉有理,嘴却十分硬:“呵,不过是两个名字相像的人,尚不足以断定二人有亲缘吧?倘若只是巧合呢?”李修白坦然承认:“这确实只是在下的推测,毕竞在下被困在此处,连门都不得出,更多实情无从查证。具体如何,尚需进奏院再行详查。”萧沉璧睨了他一眼:“你这是嫌被关得太久,想出去透透气了?”李修白倒也不掩饰:“郡主不是说过准允在下一个要求么?在下双亲皆含冤而死,尸骨无存,想去佛寺为二老超度祭奠一番,连这点人之常情郡主都不能应允?″
萧沉璧深知此人心思深沉,祭奠或是真,但趁机脱逃之心必然更盛。她倒不介意陪他玩一场猫捉耗子的把戏。
毕竟,她算看出来了,此人自视甚高,断不会甘心沦为笼中鸟。不妨给他一点希望,让他逃一逃,再将他抓回来,如此……方能断绝其念。萧沉璧于是欣然应允:“若你此番对剑南之事的推测应验,本郡主便准你去佛寺一趟。”
李修白微笑揖礼:“谢郡主。”
话音未落,房门忽被叩响,传来康苏勒的声音。萧沉壁黛眉一挑,隔着门道:“康院使回来得倒快,还这般有雅兴,偏偏在此时打扰?”
康苏勒强压着怒气:“郡主误会了。卑职已查清庆王所图之事,特来禀报,以免误了郡主大事。”
萧沉璧款款起身开了门:“查清了?这般快?”康苏勒眼角的淤青还没完全好,先扫视了一眼屋内,发觉两人衣衫整齐,脸色稍霁。
魏博胡汉交杂,压根不在意什么贞洁。
他在意的只是萧沉壁的情意。
眼下看来,上回多半是药力所致。
他略宽心,将一份邸报呈上:“正是,刚得的急报,郡主请看。”萧沉璧收敛神情,快速扫了一遍。
邸报称,他们在剑南的眼线暗中搜寻,果然发现了韦颢的踪迹,他的确在查一桩周姓旧案,盘桓两日后,竞带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周姓少年。此刻,韦颢一行正快马加鞭赶回长安,至多不过两日便到。萧沉璧看罢,回眸一笑,眼波流转:“倒真叫你蒙对了,确是那周家旧案。”
李修白毫不意外:“那郡主方才应允在下之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郡主自不会食言。只是这日子须再斟酌。至少待庆王的人马顺利入了长安,进奏院方能腾出人手′陪'你走这一趟,如何?”“那在下先行谢过郡主。"李修白从容应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十足。
站在门口的康苏勒一句也听不懂,出言打断:“这庆王想要报复,岐王也断然不会坐以待毙,恐怕跟我们一样派人跟踪,如今,庆王的人马快到长安了,岐王那边怕是要动手灭口了吧?咱们难道就这么坐视不管?”萧沉璧嗤笑:“当然要管!但得暗地里管。你去挑几个身手好的,尤其是弓箭好的,暗地里跟随庆王的人,假如二王的人动起手,你们便伺机帮助庆王,务必要让庆王的人活着回到长安。当然,绝不可暴露进奏院的身份。”康苏勒思忖道:“进奏院人手有限,都是擅长刀剑的,非要说弓箭好的,瑟罗曾是族里有名的神箭手,不如,让她走这一趟?”“呵,连个人都找不出?"萧沉璧讥笑,“我还以为你杀了我的人后,能安排些更得力的。”
康苏勒自知理亏,一言不发。
“算了。“萧沉璧懒得数落,“就让瑟罗去。今日回去,我自会替她编个寻母的由头让她离府一日。"<1
“还是郡主思虑周全。"康苏勒叉手道。
计策就此拟定,萧沉璧眼波又一扫:“既如此,康院使还不走?莫非想留在此处观赏活春/宫不成?”
康苏勒面色紫涨,却又毫无立场留下,他剜了陆湛一眼,拂袖而去。萧沉璧一瞧见康苏勒便觉浑身不适,回身端起案上凉茶一饮而尽。抬头时,正撞上一道目不转睛的视线。
她心头不悦:“看我作什么?”
李修白道:“不是郡主提及'活春/宫'?在下以为,郡主这便要开始了。提及此事,萧沉璧顿时又恼怒不已:“就凭你?空有一身蛮力,你以为本郡主很想与你行事?”
李修白自从知晓生母旧事之后,对“情"之一字深恶痛绝,对男女之事亦冷淡至极。
答应娶叶氏女,一则是受监军王守成的压力,二则是念及其父曾是旧部,出于旧谊救此女一命罢了。
人虽收下,却从未碰过。
至于眼前这位皮囊美艳、心肠却如蛇蝎的永安郡主,他更是半分兴致也无。5而待他脱困之日,便是此女殒命之时。<10李修白敛下心思,并不介意在这段时日虚与委蛇,于是道:“安副使那药性猛烈,在下对此事毫无记忆。郡主却连′蛮力′都记得如此分明,莫非同一种药,吸入两人口中,竞还能生出不同的药效不成?”萧沉璧顿时语塞,这分明是在暗讽她撒谎。她反唇相讥:“或许药效当真不同呢?毕竟同一种药,本郡主醒得早,有的人醒得晚,想来怕不是体力不济,虚耗过度了?”李修白并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上次在下身子确实未曾痊愈,如今已渐好,日后,郡主想必会领略得更加真切。"1这话近乎挑衅。
萧沉璧一向冷静,知道什么重要,什么次之,母亲还在魏博,短时间内她确实摆脱不了进奏院控制,必须认清现实。相较于性命、大业和血仇,床第之事不值一提。这种事既然已经发生了,一次两次与十次八次又有何区别?只要日后将人杀了,便等同于无事发生。
想到此处,她将眼前人只视作一件冰冷死物,再无丝毫抗拒之心,反在心底冷笑他不知自己死期将近。<3
“哦?"萧沉璧忽地展颜,极尽妩媚。
她纤腰款摆,素手轻抬,柔若无骨地探向肩头,拈住那鹅黄的轻容纱披帛一角缓缓往下拉。
这轻容纱薄如蝉翼,色若嫩柳,此刻在她手中,却化作一条勾魂索。只见她皓腕轻旋,那鹅黄的纱帛便缠上李修白的脖颈。轻轻一拉,勾得他向前一倾,也勾去他半个魂。刹那间,两人目光相撞,鼻尖几乎抵到一起一一萧沉璧攥紧披帛,目光含笑,温热的、带着甜腻暖意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唇畔。
“先生口气倒不小,那不妨叫我看看你究竟实力几何?若比不过上回吃药,啧,那可就丢人…<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