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针(1 / 1)

假扮宿敌遗孀后 衔香 2988 字 6个月前

第22章海底针

李修白神色坦然:“郡主既急不可耐,那在下便失礼了。"<2说罢,他抬手就要解开那件披帛。

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令萧沉璧忽然想起那些模糊的潮意和无法动弹的无力。

她不快道:“等等,把你眼蒙上。”

李修白抬眸:"蒙眼?为何?”

“为何?"萧沉璧下巴一扬,“本郡主的玉体,岂是你一个面首能随便看的?自然要蒙上!"<1

李修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蒙了眼,便看不见,那还如何行事?若是不慎伤了郡主玉体,可如何是好?”

“你威胁我?"萧沉璧冷笑,“你想得倒美!谁说要你来行事?我是主,你是仆,一切自然由本郡主掌控。你只需闭眼受着便是!"<3这分明是折辱。

然而,李修白是何等人物?就算天塌了也面不改色。何况萧沉璧迟早要死在他手里。<1

他面无表情:“好啊。”

萧沉璧于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容挑起那方素帛,覆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遮住了那令人心悸的审视,她才觉得气息顺畅了些。这些床第间的机巧,还是从她那个死去的父亲身上得知的。当年为架空其权柄,她没少费心为他搜罗美酒与尤物,彼时,她娘早已心灰意冷,只盼着她爹早死,对萧沉璧此举纵然看破也不说破。

就这样一连三五年,她爹的身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垮了下去。而在此过程中,萧沉璧不可避免也见识了种种不堪入目的狎昵手段,直令她作呕。

最后,实在看不惯这种事,她寻了个身染恶疾的女子送予父亲,彻底了结了他。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但自此,她对男子便生出根深蒂固的厌曾。十五六岁情窦初开时,旁的小娘子春心萌动,她却只觉得男人污秽可怖,触之生寒。

这两年稍能忍耐,却也绝无欢喜,唯有绝顶皮相能让她多瞧两眼。至于真心?呵,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向来嗤之以鼻。幸好,这位陆先生长相颇对她的胃口,她倒是不介意从他身上寻点乐子。但是说起心甘情愿,还差那么一点,萧沉璧自然是不愿叫他看见身子。见他当真用披帛蒙好了眼,萧沉璧心气稍平,然而,甫一靠近,这姓陆的便变了个人,反压住她。<2

萧沉璧想起了当日和这姓陆的约定,旋即冷笑,这是上一回被药效控制,不能自主,所以要在这回一较高下?

她岂能容忍被人压一头?当即反抗。

但这姓陆的也不退让半分。

她怒叱,他便堵住她的嘴;她挥手,他便扣住她手腕。2萧沉璧被死死钳住,锢在他身底。

挣脱不得,她猛然一口咬在他唇上,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李修白闷哼一声,声音低沉:“看来不止郡主的家徽是狼,郡主也像头狼变的。”

萧沉璧得了这“夸奖”,自然要践行到底,复又一口狠狠咬在他肩头,咬得鲜血淋漓。

这见血的撕咬仿佛也撕开了李修白那层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露出内里蛰伏的凶兽。

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萧沉璧只觉身上一凉,惊怒与羞耻瞬间炸开,立刻翻身与他缠在一起。1

两人如同在暗夜中搏斗的猛兽,无声地撕咬、角力、翻滚,谁也不肯示弱半分。汗水与血水交融,浸湿了春衫与乌发,空气中弥漫开浓重而腥甜的潮气。门外,女使这次学乖了,远远避在西厢廊庑尽头。一开始还是正常的,可没过多久,那紧闭的房门内,竞隐隐传来器物倾倒声,还有压抑得变了调的、不知是斥骂还是吵架的破碎声响,不像在亲近,倒像殊死搏斗。<1

忽然,“咣当”一声重响!

似乎,是什么东西塌了。

不会…不会是榻吧?!<6

女使目瞪口呆,半响才挪到门边,战战兢兢正要开口询问。“吱呀一一”

房门猛地被拉开,萧沉璧裹着一件显然不合身的男子外袍,勉强遮住身体。发髻彻底散乱,几缕湿发贴在微红的脸颊上,唇上胭脂早已晕染得一塌糊涂,那双平日凌厉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声音却竭力维持着怒气。“你们怎么办的事?既要本郡主替你们办事,连张像样的榻都备不齐?'女使赶紧低头,余光一瞟,啧,还真是床塌了!她暗自腹诽,先前陆先生一人独居时,这床明明好好的,分明是您二位又是打又是……才弄成了这样。

但这些话她可不敢在萧沉璧面前说,擦了擦额上的汗,只道:“郡主息怒!奴这就去回禀安副使,立刻给您换一张顶结实的!”萧沉璧到底要脸,急道:“回来!不必了,时辰不早,本郡主要回去了!她拢紧衣襟,强作威严,又提醒道:“今日之事,是这姓陆的以下犯上,加之陈设简陋不堪所致。若敢在外胡言乱语,仔细你的舌头!”女使赶紧应诺。

萧沉璧脸色稍缓,抬手将一缕黏在颈侧的湿发捋开:“备水。再……再替本郡主寻一身干净的里衣来。”

女使低眉顺眼地应下。之后,萧沉璧再不敢回眸看屋内的一片狼藉,几乎是逃也似的随女使进了隔壁厢房。

匆匆沐浴,换上干净里衣,她快步离开,迎面撞上闻讯赶来的副使安壬,连敷衍的礼节也顾不上,只想速速离开这难堪之地。然而,转身之际,安壬那声拔高了八度、充满惊讶的尖嗓门还是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床塌了?!”

萧沉璧脸颊顿时如火烧,几乎是落荒而逃。此时,西厢房内,李修白刚从混乱的床幔里找到一件里衣,随意披上。“不是,你……你们…”

安壬看看塌陷的床榻,又看看衣衫略显凌乱却气定神闲的李修白,震撼得语无伦次。

面对安壬瞪圆的眼珠,李修白声音平静无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小事:“切如副使所见。郡主性情刚烈,加之此榻年久失修,不甚承重,故有此失。”安壬虽面上惊讶,心底却乐开了花。

管他是真打还是假打,只要是在这榻上"打",便是天大的好事!他压住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故作正经地咳了一声:“咳!是是是,这西厢房的陈设确实有些年头了。想是开春以后,受了潮,木料朽坏,虫蛀严重。陆先生受惊了,在下即刻命人更换,换成顶顶结实的黄花梨木大榻!保证稳若磐石,绝无后顾之忧!”

李修白微微一笑:“劳累副使。”

“这算什么。"安壬摆摆手,笑嘿嘿地出去。萧沉璧甫一踏出进奏院,便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瑟罗屏息敛气,一路战战兢兢,眼观鼻鼻观心,尤其当萧沉璧踏上马车时,腰肢微扭牵动痛处,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抽气声时,她更是迅速垂下眼帘,目光死死盯在车内的绒毯上。

车行辘辘,两人沉默不语,直到府门在望,瑟罗忍了又忍,终是硬着头皮,声音低哑地提醒:“郡主,您的唇……”萧沉璧一怔,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的下唇。瑟罗适时递过一方小巧的菱花铜镜。

黄铜镜清晰地映出那饱满嫣红的下唇瓣上有一个细小的破口,红且肿,边缘还凝着一粒血珠,与她苍白又带着薄怒的面色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萧沉璧放下镜子,正色道:“这是我自己咬的。”瑟罗飞快地别开脸:“我又没说是旁人的……< 2萧沉璧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耳根都烧了起来一一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算了,反正这事已经木已成舟,在旁人眼里是谁咬的又有什么区别。萧沉壁不再说话,只是拿香粉中重重扑在自己唇上。扑起的粉雾呛得她一阵剧烈咳嗽,她顿时心生恼怒,这该死的姓陆的,她不过试探一二,他竞敢如此放肆!竞还……竞还弄塌了床榻,让她颜面扫地。不行,光杀他已经不能解她心头之恨,她要把他砍成八段,扔到乱葬岗喂狗!

萧沉璧咬牙切齿地想着将人处以极刑的百种方式,外面艳阳高照,瑟罗却莫名觉得车里冷了起来。<1

平息了一路,在马车即将驶入王府角门前,萧沉璧才终于冷静下来,将带人去协助庆王的事告知瑟罗。

瑟罗迅速答应下来。

奴婢当久了,她着实怀念拉弓射箭的感觉。长平王府规矩虽严,待家仆却着实宽厚。不仅月钱优渥,仆役们也鲜少受责打。

瑟罗入府时日并不长,但为人老实勤恳,有萧沉璧作保,典事娘子倒也放心允了她一日假。

奴籍不得远行,瑟罗得了假,径直赶往进奏院。换上一身利落的骑射劲装,背上弓箭,活脱脱一个女将军,哪里还有半分王府女使的模样。

此时,进奏院收到急报,说是庆王的派出去的心腹单枫携那周姓小儿快马加鞭,已赶到了京兆府万年县地界的群玉山附近。同时岐王的人亦追踪而至,正纠集人手,暗中伏击。瑟罗立即点齐人马,策马疾驰,直扑万年。待她赶到群玉山脚,密林深处早已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此时距离两边相遇不知过了多久了,断肢残骸散落一地,庆王一方仅余三人苦苦支撑,岐王那边却有十数名凶徒围攻,眼看便要得手,那周姓小儿性命堪忧。

瑟罗当机立断,将蒙面黑巾往上一拉,低喝一声:“放箭!”进奏院众人应声搭弓,箭如骤雨,瞬间射倒岐王五六人。瑟罗更是眼疾手快,一箭洞穿对方头目咽喉。岐王部众登时阵脚大乱。

瑟罗毫不迟疑,继续下令放箭,混战中,她肩头亦中一箭,剧痛钻心。她强忍伤痛,咬牙下令猛攻。

约莫一刻钟后,喧嚣的山林重归死寂,岐王的人全军覆没。之后,瑟罗迅速带着人撤离。

单枫看着这群神出鬼没的人莫名奇妙,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护着周赟策马狂奔长安。

幸而庆王接应人马及时赶到,两下汇合,这下便无后顾之忧了。目睹庆王一行进城之后,瑟罗才彻底放心。此时,天色已晚,她必须尽快回到王府。

于是,她草草包扎肩头深可见骨的箭伤,换上包袱里备好的王府女使常服,忍着阵阵眩晕匆匆返程。

至于消息,则让其余的人带回了进奏院。

可那一箭正中她左肩,血流如注,根本止不住,待她行至王府门前,鲜血几乎要泅透外衫。

瑟罗强撑精神,强作无事,昏昏沉沉挪回薜荔院。甫一进门,向萧沉璧回禀之后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晕厥在她面前。“瑟罗!”

萧沉璧吓了一跳,急忙俯身查看,掀开衣襟才发觉瑟罗的肩膀正在渗血,伤口还不浅。

这小娘子也是个能忍且死心眼的,伤成这样了还拼命在日落之前赶回王府,她便是寻个借口休养一下也无妨啊!

萧沉璧心生感慨,正欲替瑟罗止血包扎,指尖却忽地顿住。这些日子瑟罗虽帮了她不少,但终究是康苏勒安插在她身边监视的眼线,将她的一举一动定期汇报。

有瑟罗在,无论是暗中联络心心腹赵翼,还是伺机脱身,都难如登天。瑟罗如今重伤,便是死了也合情合理。

萧沉璧眸光骤然转冷,她似乎不该救她…

然而,正冷眼旁观时,昏迷的瑟罗却抓着她的手,不住地呢喃着“阿姊”。一声一声,萧沉璧不免想起了远在魏博的阿弟,稍稍动了恻隐之心。况且,瑟罗重伤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向她复命,这份忠心,倒也难得。望着那肩头不断晕开的血迹,萧沉璧默然片刻,终是改了主意。倒非全因那点稀薄的怜悯,更是利弊权衡后的决断。毕竟,叔父不可能对她完全放心,没有瑟罗,也会有其他人。与其面对一个未知的耳目,不如留下这个已摸清几分脾性的瑟罗。此女身手不凡,心思也还质朴,她费心笼络了这些时日,眼见渐有成效,若此时功亏一篑,岂非可惜?

总之,在一番冷静权衡之后,萧沉璧费力将瑟罗挪至榻上,为她简单清理伤口,暂时止住血。

但瑟罗的伤太重,光包扎远远不够,得想办法给她找止血愈合的药才是。为免暴露身份,府里的侍医是用不得的。

萧沉璧只得寻个由头亲自出府,至药铺抓了内服外敷的药剂。外敷尚可遮掩,煎药却颇费周章。

她紧闭门窗,用炭盆小心煨着药罐。

期间,一丝药味飘了出去,险些叫院里的女使发觉,她只道是自己安胎的药味,方才搪塞过去。

萧沉璧这等身份已经许久没照顾过人了,这一夜下来劳心劳力,可把她累得不轻。

到了黎明,窗外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瑟罗高热方退,萧沉璧才终于能趁机眯一会儿。

又一会儿,日出东方,当金光照破窗棂透进来时,瑟罗悠悠醒转,入眼是头顶华美的锦帐流苏,再一侧目,发觉萧沉璧竞然趴在了她榻边一一眼底乌青,发髻凌乱,而旁边的地上堆了许多染血的纱布,还有煎药的罐子。

这一幕幕映入眼帘,瑟罗纵然再迟钝也明白了,她这条命是萧沉璧救的。甚至,为了防止她半夜出事,萧沉璧都不敢去别处躺着,就这么趴在榻边将就,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一股暖流猝然冲上心头。

除却爹娘和阿姊,从未有人待她如此,便是那位堂兄康苏勒也未曾有过。这位郡主明知她是眼线,竞仍倾力相救……瑟罗顿时喉头哽咽。

恰在此时,萧沉璧睫羽微动,醒了过来,眸中血丝未褪,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醒了?身上可还烧?”

说着便探手去试她额温。

瑟罗偏过头,闷声道:“不烧了……昨晚,是你守着我的?”“不然还能有谁?"萧沉璧轻叹一声,“你都不晓得昨夜有多凶险。”她将如何费力搬动,如何冒险抓药,如何应付女使的盘问,详细告知于她。瑟罗听罢,鼻尖愈发酸涩:“我是奉命监视你的细作,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萧沉璧声音轻柔:“我说过,你像我阿弟。况且,人非草木,这些日子相处,我早视你如妹,怎能见死不救?”

瑟罗将脸埋进枕中,声音闷闷地透出来:“…多谢。这条命是你给的,日后我必报恩。”

萧沉壁语气温软:“我又不是为了叫你报恩,只要你好好的,我便安心了。别说话了,你还虚着,这两日我会给你找个由头暂且叫你留在我这里养病。还有,你失血过多,需得好生补养,这几日的饭食我会从份例里匀你一半。”说罢,她便起身唤女使去备些易克化又滋补的羹粥。瑟罗心头百味杂陈,愧疚与感激交织翻涌,暗暗立誓日后一定要报答萧沉璧。

萧沉璧步出内室,借着铜镜用余光瞥见了瑟罗眼中神色,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得意。<1

呵,看来这小娘子已大半投诚于她了。

诚然,她昨夜确是尽心心救治。

但这尽心,也不是全无算计。

人,是要救的;这救命之恩,也是要图报的。且为了叫瑟罗更感激,往眼底抹些螺子黛啊,在她快醒来之前握紧她的手阿……诸此种种小心思也是不妨用一用的。1现在看来,效果甚佳。

目的既已达成,萧沉璧抬手抹去眼底用螺子黛造出来的熬夜“乌青”。瞬间,面容又恢复明艳。

她唇角也高高扬起一-瞧,没有人能逃出她的算计。瑟罗不能,那个姓陆的也迟早要拜在她石榴裙下。进奏院

安壬说到做到,当晚就着手给李修白更换寝具。西厢房里,那架被郡主"不慎"损毁的旧榻已被悄无声息地抬走,除此以外,房中其他陈设器物也焕然一新。

安壬打量了一圈,很是满意,再抬手摸了摸鼻尖,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李修白,见他即便已是四月初的天气,肩上仍松松披着一件厚实的大氅,身形隐在宽大的衣袍下。

仙人之姿是不错,只是未免过于飘飘欲仙了。再瞧见他破损的唇角,安壬愈发忧心。

啧,郡主那性子……只怕这温润如玉的陆先生,才是被“折腾"得够呛的那个吧?

心念一转,安壬当即扬声吩咐:“再给陆先生每日添一份上好的参茸补汤。”

李修白仿佛全然未觉那份意味深长的打量,亦未作任何辩解,只微微颔首,嗓音温润依旧:“有劳安副使费心。”实际上,萧沉璧虽娇蛮,却没从他这里讨到半分便宜。任凭她如何撕咬,他沉默不语,始终折着她的腰,倘若这榻没塌,那句告饶的话很快便该从她口中挤出来了。8

他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但这笑意很快隐去。

只见安壬不仅更换了里间的卧榻,还在窗边添置了一张软榻。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平日供他看书习字的案几,竞被换成了一张极其宽大的紫檀木书案。<5

案面光滑如镜,其尺寸之阔,足以容两人并坐挥毫。搬抬的杂役们不明就里,只道是陆先生因科举一案有功受赏,纷纷贺喜。李修白目光冷冷扫过,但笑不语。

知晓内情的贴身女使目光甫一触及那张宽阔得近乎突兀的书案,脸颊倏然飞红。

她暗自啐了一口,呸!<1

这安副使瞧着道貌岸然的,内里竞藏着这么多花花肠子!这桌子如此宽敞,恐怕不止是能用来看书习字吧?<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