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客(1 / 1)

假扮宿敌遗孀后 衔香 2692 字 6个月前

第31章不速客

进奏院素有"有进无出"之名,李修白深知,这次若不能成功,以那位郡主的狠辣手段,自己必死无疑。

他只有一次机会。

杂役打扫完退了出去。李修白独自坐在案几旁,推演着进奏院里的各方势力。

其一,萧沉璧尚未有孕,即便对他起疑,也不会立刻动手。她月信刚过小半月,诊出喜脉至少还需大半月光景。这期间,他暂时安全。其二,进奏院三进三出,院墙高耸,上嵌尖刺,还有牙兵昼夜巡防,翻越绝无可能,只有从门经过才有一线可能。

而藏有密道的后园与他所在的西厢之间横亘着一道厚重的垂花门,门上悬着三把精钢大锁,砸开机会渺茫,要想从西厢到内院,必须拿到钥匙才行。这钥匙由康苏勒贴身带着,此人恨他入骨,根本不会给他机会。除非……康苏勒把钥匙交给别人。

李修白凝神细想,记起以前从杂役嘴里套出的话,每月月底,康院使都会出去买醉,夜不归宿。这时候,钥匙就会交给当值的巡夜牙兵。他要想拿钥匙,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这个机会劫持那个拿钥匙的牙兵。但劫持牙兵动静势必不会小,他需要一场混乱来掩护。李修白思绪回转,拿起案头那把用来雕刻的刻刀,渐渐有了算计。长安城,茶荒愈演愈烈,已成鼎沸之势,爆发只在旦夕。萧沉璧心知这一日不远,干脆闭门不出,静观其变,以免卷入无妄之灾。进奏院那边紧盯着庆王府,看他们动作越来越频繁,也知道长安要出大事了,对萧沉璧的推托,一时倒也不好说什么。与此同时,兴庆宫内,圣人李俨的头风症又犯了,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如履薄冰。

这位圣人平日尚算和煦,一旦头疾发作,便如换了个人,性情莫测,暴戾无常。

守夜的宫人无错也要被挑出错处,若真犯了错,当场被杖毙也是常事。这夜,圣人睡前点了大食国进贡的安息香后,前半夜沉沉睡去。三更时分,明黄帷帐深处却陡然爆出一声嘶吼:“不!不…不会!朕才是天子!”李俨猛地坐起,双目赤红如血。

睡在他身侧的杨贤妃急忙贴上去,柔夷轻按他太阳穴,声音温软:“圣人又魇着了?只是梦罢了,已经无事了,妾正陪着圣人…”她语调轻柔,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俨暴怒的神情渐渐平复,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又做了那个旧梦一一

被腰斩的先太子李贞拖着半截血淋淋的身子直往龙椅爬,声音嘶哑:“痛……痛死我了!”

那半截身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他边爬边愤恨呼喊:“皇位是我的……还给我!”

李俨像被钉死在龙椅上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人一点点爬过来,那血手抓住他脚踝。

冰凉触感如同附骨之蛆,他拼命踢开,惊魂未定间,眼前又出现了抱真一一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抱真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站在垂丝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只燕子纸鸢,回头冲他笑:“三郎,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看,这是我和明姝新做的纸鸢,好看吗?”

她把纸鸢高高举起,脸颊雪白,眼尾那颗红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李俨目不转睛,朝她走去。

手指快要碰到那粒红痣时,那点朱砂突然变成妖异的火焰,火舌猛地窜起!他踉跄后退,眼前景象一变,又化作一片冲天的火海。烈焰翻腾,焦糊味扑面而来。

抱真一身素衣,抱着襁褓站在大火里,厉声斥责他无情无义,诅咒他断子绝孙。

他拼命命人救火,那火却越烧越大,最后他眼睁睁看着抱真烧成灰烬,宝华殿轰然倒塌。

随即,那火中生出恶灵,仿佛是抱真那个早死的儿子,朝他猛地扑来!直到忽然坐起,那骷髅一般的孩童才从他身上褪下去。他不明白,为什么?

当初抱真为了太子妃抛弃了他,他于是费尽心机去抢太子之位,不仅是太子,他还成了九五之尊,天下无人能及,她为何仍不满足?他许她后位,承诺保全她亲族,为何她仍要赴死?

李贞……李贞到底有什么好!

他又有什么不好?!

李俨脑子里乱成一团,断成两截的李贞、海棠树下的少女抱真、火海里浑身是血的抱真……

重重幻影交织撕扯,令他经年头痛欲裂。

同时,抱真临死前的诅咒,也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脑海一一“李俨,你抢了别人的皇位,焉知不会被别人抢?你杀了别人的孩子,焉知自己的孩子不会被杀?我要你不得好死,要你的孩儿也如我的孩儿一般,早天而亡!”

后来,果然,他三个亲生皇子接连染天花夭折,最终绝嗣,不得不从宗室过继。

而今年,他的身子更是江河日下,头风频发,一次凶过一次。难道真是抱真在天之灵降下的诅咒?这些诅咒,终将应验?李俨面色惨白,疑神疑鬼之际忽觉太阳穴一阵刺痛,他猛地推开身边人,厉声斥责:“大胆!你想弑君不成?!你们!都觊觎朕的龙椅!朕知道!”杨贤妃被推下龙床,鬓发散乱,狼狈不堪。她惶恐地爬到榻边,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妾只是、只是指甲长了,不慎划到龙体!是妾的错!万望陛下开恩!”李俨捂着脸,掌心缓缓移开,竞看到了一丝血迹,他烦躁地挥袖:“退下!禁足一月!”

杨贤妃如蒙大赦,不等整好衣衫,仓惶退出内殿,守夜宫人见状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李俨口干,命人奉茶,一个胆小的宫人因惊惧过度,递茶碗时手一颤,热茶溅出几滴,立即被喝令拖出去杖毙。

为免惊扰圣驾,那宫人的嘴早被堵死。

但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却遮掩不掉,在深夜里一声声传来,听得宫人们个个胆战心v惊。

李俨饮罢茶,面色稍霁,想起那粒红痣,鬼使神差般,又命人去宝华殿召薛美人。

薛灵素被内侍提灯引至兴庆宫时,只见殿门前有人正泼水刷地。深更半夜,谁人会在此时洒扫?除非……刚死了人,他们是在冲刷血迹。她心头一紧,幸而,李修白早已命人将圣人的脾性细细教过她。她强压住不安,低着头走进殿里。

殿内,李俨神色果然阴沉,但见到她时,目光稍缓,招手道:“过来。薛灵素不敢怠慢,碎步上前,依言伏在榻边,轻轻枕在他膝上。李俨对此颇为满意,指尖抚过她眼尾那颗鲜红的痣:“会唱《紫云回》么?″

传闻玄宗曾梦游月宫,见到数十位仙女驾云而至,演奏仙乐,其曲调寥廓凄清、摄魂动魄。醒后,玄宗久久难忘,便以玉笛复现全曲,并将曲子赐予梨园弟子及诸王。

自此,此曲被视为正始之音,雅乐正统,也成为宫廷核心曲目,传唱至今。薛灵素在李修白别院时曾专习此曲,柔顺道:"禀陛下,妾会一点。”李俨一抬手,她随即清了清嗓子,一句句轻声哼唱起来。“周旗黄鸟集,汉幄紫云回……”

薛灵素舞技超群,歌喉却非所长。但这首曲子,她在别院被逼着苦练了三个月,现在唱起来,倒也婉转动听。

李俨靠在龙枕上,在轻柔的歌声中渐渐睡去。薛灵素便维持着这跪伏的姿势,低低唱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光熹微,李俨悠悠转醒,见她仍保持着昨夜姿态,兀自轻哼,嗓音已全然嘶哑,眼中顿时掠过一丝复杂。

“………你唱了一夜?”

薛灵素垂眸,声音沙哑:“是。能为陛下安眠,是妾的福分。陛下未叫停,妾不敢停。”

李俨神色难辨,指尖拂过她微乱的鬓发:“日后,唤朕三郎罢。”薛灵素立刻答应,低低唤了声:“三郎。”天色放亮,内侍们奉旨前往大盈、琼林二库取物,随即,宝器珠玉如流水般送至宝华殿。

与此同时,杨贤妃昨夜在兴庆宫触怒龙颜、遭申斥禁足的消息,也如野火燎原一般传了出去。

消息递至长平王府,清虚真人毫不意外。他初见这薛美人时,便已窥见她眼底深藏的野心。

入后宫于她,如鱼入活水,日后她的位份断不止于区区美人。庆王府亦收到了杨贤妃被申斥禁足的消息。外朝与后宫接连失利,庆王终于按捺不住,催促裴相速速反击。裴相却只是摇头,坚持让他再等一等。庆王虽不明所以,但见裴相态度坚决,也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焦躁。

恰在此时,北方传来战报,说是契丹大军暂退。圣人闻讯龙心大悦,加之淮南战乱也已平息,便欲往大慈恩寺设斋祈福,超度阵亡将士英灵。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听闻契丹退兵,萧沉璧心头一动,想起了赵翼。长安和相州之间山水重重,叔父更是严防死守,她上回冒险传出的密信,不知能否冲破重重阻碍,平安送达?

这几日,她当找时间再与那位韩夫人碰面探探消息才是。不过,不等她和韩夫人碰面,进奏院先找上她了。这一回,萧沉璧刚到进奏院,便发现气氛不太对。自后园步入前厅,目光一扫,只见康苏勒嘴角带血,右颊赫然一道鲜红的掌印,安壬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

厅堂正中,站着一个生面孔,衣着三品紫袍,身形魁梧剽悍。一一是叔父心腹,阿史那忽律,此时此刻,此人入京,只怕不是好事。果然,忽律见她进来,虽依礼拱了拱手,眼底却无半分敬意:“郡主别来无恙?″

萧沉璧回以浅笑:“我有恙无恙,你们不是最清楚?押衙不在魏博高升,倒有闲暇来长安?”

忽律皮笑肉不笑:“郡主智计过人,身在长安,手却能伸回魏博,若非臣多留了个心限,命人在相州周边布防,只怕不日郡主便要杀回魏博,取我等项上人头了!臣这才不得不以进奏使之名,亲来长安请教郡主--这些密信,作何解释?”

说罢,他将一沓信件摔在案上。

信笺散落,露出一角字迹,正是萧沉璧当日命韩夫人夹带于官煤之中,想要传回魏博的那几封。

萧沉璧心头一震,面上却佯作镇定:“进奏使此言何意?本郡主怎知这是何物?″

“郡主不必再装了。“忽律目如鹰隼,“康苏勒对你有旧情,易被蒙蔽,安壬性情温和,对你防备也不足。以郡主之智,瞒过此二人并非难事。臣好奇的是一一郡主究竞是如何将此密信送出长安的?”萧沉璧咬死不认,反诘问道:“不过一首诗罢了!进奏使凭何断定是本郡主手笔?本郡主被困于此地,何来这等本事?进奏使若不信,大可对照我从前留在魏博的墨迹,反正魏博已尽在你等掌控之中,我的字帖,想必你手中有不少吧?”

忽律冷笑:“郡主行事缜密,即便都是亲笔信,字迹也必然刻意变换过。郡主不认也无妨,臣知您素来行事喜一式三份,如今这三封信,已尽数在此,郡主还是趁早收了这心思罢!”

他手指重重敲在案上,语带威胁。

萧沉璧瞥了一眼,只见那案上果然陈着三封信。她心里冷笑,没错,她从前无论谋划何事,为保稳妥,必备下三份,她的心腹孙越最是清楚。看来孙越果然叛了,连这等习惯都告知了叔父。

然而,她早怀疑孙越有异,此次命韩夫人传信,特意将习惯改为一式五份。而忽律只截下三封,说明还有两封信逃过封锁送出去了!她心中暗喜,面上却需将戏做足。

怒意不能太盛,否则便是承认;但也不能毫无反应,否则太假。她酝酿了一下适合的情绪,当目光掠过那三封信时,一丝刻骨的恨意与认命般的颓然在眼底闪过,与此同时,下巴微抬,拿捏住倨傲的力度。“……随你们如何想!总归,我是离不得这长安了,是非曲直,都由你们评断,便是杀了我我也做不了什么!”

忽律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她眼底那抹恨色,不出所料,这信果然是这郡主的手笔。

他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警告道:“郡主心高气傲,都知早有预料您不会甘心认命,故在康院使、安副使之外,特命臣来走一趟。奉劝郡主一句,节帅夫人与少主尚在樊笼之中,都知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说这是最后一次,望您好自为之!”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二字,萧沉璧不欲打草惊蛇,于是做出顺从姿态:”…好,我知晓了。”

忽律这才满意,睨了一眼身旁的女使:“还不带郡主去见那位陆先生!若下月再无动静,这进奏院上下,也该换换血了!”女使慌忙引着萧沉璧离开。

一旁,安壬一声也不敢吭,康苏勒死死攥着拳,脸上的掌印还没消,火辣辣地烧。

西厢

空了许久的茶罐仍是没续上,萧沉璧这回只喝得上白水。她回身,目光落在李修白身上,只见他正凝神雕刻一尊木偶,这回不再是兔子,而是人形,且个头不小。

木偶面目混沌不清,但衣袂线条流畅,随风欲动,颇有几分神韵。她眼神扫过,带着审视:“先生倒是坐得住,前院那般动静,竟恍若未闻?”

李修白头也未抬,只放下了刻刀:“郡主说的是那位阿史那进奏使?在下的确见过一面,此人身形魁梧,威仪迫人。不过,无论换作谁,在下始终被困于这方寸囚笼,知与不知,又有何异?”

萧沉璧眯起眼,觉得此人今日的顺从太过刻意。要么,是漫长的囚禁当真磨灭了他的棱角;要么,是这副儒雅皮囊下,正蛰伏着更深的算计。

但她此刻自身难保,无心深究一个囚徒的心思,只敷衍道:“先生倒也不必如此颓然,若我能出去,必然放了先生,到时大唐三京十五道,先生想去哪里都可以。”

李修白对她嘴里的说出的话一个字都不信,面上却只是微微笑:“那在下一切便依靠郡主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字字清晰,却又字字虚浮。萧沉璧也听出了敷衍,她微微挑眉,没做计较。说话间,时辰已不早,今日有忽律坐镇,萧沉璧不欲节外生枝,于是打算冒一回险与他成事。

李修白看着菘蓝的外裙从她肩头滑落,却微微皱了眉一一万一萧沉璧当真怀了他的孩子,只怕下杀手时,他母亲那一关未必好过。他随即按下这不合时宜的思绪,前几次都用了羊肠衣,应当无碍。房门关上后,他没什么情绪地握住她脚踝向两侧分开,动作平稳,不带一丝狎昵。

萧沉璧双手向后撑在软枕上,同样面无表情。他们之间不带一丝感情,没有亲吻,没有抚慰,甚至抱都不曾抱过一下,向来是怎么快速直接怎么来。

因此当双膝被分到最开时,她也只是阖上了眼,唇线紧抿,一声未吭。然而,今日李修白却暂未靠近,微微停顿了一下,气息拂过她光洁的小腹,语气客气又疏离。

“在下今日雕刻时不慎伤了手,指节僵涩,不甚灵活,还请郡主帮忙戴一下羊肠衣。”

如此冷静的语调提出如此令人羞耻的要求,萧沉璧耳根不可抑制地漫上一层绯红。

她睁眼瞥了一眼,果然,那人几根修长的手指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划伤。再抬眸,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眼底,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挑衅,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萧沉璧咬着下唇,没再言语,然后僵硬地弓起腰肢,摸向那冰凉的羊肠衣。再后,她没好气地抿了抿唇:“先生且弯一弯腰,我够不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