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战役,一寸山河一寸血。
微微松山,滔滔怒江,不曾留白的苦难岁月,曾经如此悲壮的记录大汉民族不畏强权,驱逐鞑虏的壮烈。
陈东风眼眶通红的看着飞舞的纸钱,脑海里浮现一段文字。
他记得,他在报纸上看过,在松山会战之前,美利坚的一名随军战地记者采访了“娃娃兵”中的一名小战士:“抗战胜利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小战士平静而又悲壮地说道:“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吧。
如今山河无恙,人间皆安,都如您所愿。
陈东风后来问过爷爷,那个时候,你们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吗?
陈清河回答,他不知道,但是他们都是拿命在赌,赌中国能赢。
陈东风每每想起这些,都是热泪盈眶。
在这里,依旧还有腾冲那样不屈的城市,祭莫先烈的同时,从未忘记过仇恨。
即便是几十年以后,这里的人依旧不接纳小鬼子游客入住。
天王老子说了都没用。
血性的国人也从未忘记这些,每日里,烈士陵园那些“娃娃兵”先烈们口袋里都装满了来自各地同胞的“糖果”。
陈东风看过一篇采访,整个抗日战争,死了3500万人。
3500万,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活着的四个人之中,就有一个人的祖先死在屠刀之下。
骸骨堆积,能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183倍。
血流能染红长江四个月。
方才换来如今的大国崛起,盛世如愿。
收回思绪,陈东风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挥动起了锄头。
片刻,传来的是一声精铁相击之声。
陈东风一怔,扔掉锄头,用手一点一点刨开泥土。
那是一个汽油桶。
陈清河叹息一声,“捡骨吧。”
陈东风也是深深叹息一声,一言不发。
他想过会很简陋,但万万没想到会简陋到这种程度。
一个汽油桶,就装满了先烈的英魂。
“爷爷,这些是埋咱家祖坟还是送去烈士陵园。”
陈清河抚摸着骨头,沉默片刻,“烈士陵园吧,趁着我还活着,能够把他们的生平都写下来。”陈东风点点头,骑上摩托车就带着陈清河来到镇上的烈士陵园。
一路上,他们也没说话,只是安静的按照“顺序”,将油桶里的烈士,一一埋葬在陵园中。为此,他特意选了一个高处之地,让先烈能眺望盛世。
晚上回到家,陈清河兴致依旧有些低落,吃晚饭都没什么胃口。
陈东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默默的陪着老爷子喝酒。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陈清河每日都会进山里转悠,时不时叫上陈东风去挖“汽油桶”。
陈东风放心不下他,也就没有出门收购药材,都是蹲在山里与工人一起照看灯盏花。
好在有了去年的努力,他们的药材经营部也逐渐打出名气,逐渐开始有更多的人上门出售药材。甚至很多时候都是直接打电话让陈东风去村里运。
转眼,三月已过,迎来四月。
这天,陈东风如同往常一样准备提桶进山。
灯盏花的长势极好,又有卖力的工人,也就用不着他插手。
闲来无事的陈东风也慢慢喜欢上了钓鱼,成为一名光荣的钓鱼佬。
许红豆皱眉看着他:“又去钓你那破鱼?我就不懂,你直接拿渔网去网不行吗?非要费劲巴拉去钓?还钓不到。”
陈东风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那是一种感觉,用网还有什么意思。
还有,我警告你,话不要乱说,什么叫还钓不到鱼,我哪天没带鱼回来。
我就这段时间有空闲,过了五月就要忙起来了,你最好不要打扰我。”
许红豆撇撇嘴,嗤笑一声任由陈东风出发去钓鱼。
只是等陈东风前脚出门,她后脚就拿出一个背篓,装上锅碗和猪油,叫上在家的三个孩子:“走,带你们去水库野炊,我就不信你今天纠正不了你爸这个钓鱼的习惯,反了天了,天天出门,都晒得跟个黑鬼一样。”
三个皮猴子一听野炊,也是放下手里的东西,雄赳赳的跟上了许红豆的步伐。
许红兰站在院里看着许红豆出门,这才问陈熊:“我二姐夫去钓鱼,你怎么不去?”
“钓鱼有什么好玩,晒得要死!”陈熊摆摆手,幸灾乐祸的扫了一眼许红豆,“放心,陈东风以后也不会想钓鱼了。”
许红兰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熊神秘的嘿嘿一笑,“晚上你就知道了,算了,别等晚上了,走我带你去看热闹,今天肯定很有意思。”
等陈熊和许红兰抵达水库的时候,许红兰也早就到了。
她也不走远,指挥三个皮猴子说道:
“去找几个石头过来,我垒个小灶。”
三个皮猴子领命而去,陈东风这才有些烦躁的回头看着许红豆:
“你干嘛呢,我钓个鱼还不得安宁,带着他们来干什么。”
许红豆摊摊手:“没事啊,你钓你的,我们玩我们的,我们又不打扰你,相反我们还很支持你。”“不打扰我?”陈东风狐疑的盯着许红豆,“不打扰那你们来干嘛?”
许红豆指指铁锅:“你不是喜欢钓鱼嘛,我们四个喜欢吃鱼,刚好就凑拢了,你钓鱼,我们就在边上吃鱼,吃的就是一个新鲜。
赶紧钓你的,别磨叽,我一会火都生好了。”
陈东风叹息一声,也无话可说,只能硬着头皮钓鱼。
许红豆不要他带小孩,又纵容他钓鱼,他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再哔哔吧。
万一惹毛了许红豆,许红豆可是敢把他的鱼竿给折了的。
“行,喜欢吃鱼是吧,今天就让你们吃个饱。”
说着话,陈东风也是甩动鱼竿开始钓鱼,享受着这种等待鱼儿上钩的未知心情。
片刻,野外小灶已经弄好。
许红豆放下铁锅,开始往里面倒猪油,同时还不忘催促陈东风说道:
“抓紧哈,我这油温已经起来了,你不是说你钓鱼很厉害,每天都一大桶,懒得带回去都是直接倒回水库嘛,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技术。”
陈东风心里一紧,眼神也变得有些迫切。
他倒不是吹牛,他确实每天都能钓到鱼,虽然没有一桶那么夸张,但是十几条还是没问题的。今天可不能掉链子,丢面子。
好在他今天运气不错,很快就是一条小鱼上钩。
陈东风赶忙收线,扯上了一条二两重的白条,有些得瑟的说道:
“来,上锅油煎。”
许红豆也不说话,只是接过白条简单处理一下就开始油煎。
一分钟时间不到,许红豆再再次催促道:
“抓紧抓紧,二两白条还不够塞牙缝的,我们这可是有四张嘴。”
陈东风微微有些烦躁:“这么快就吃了,你煎熟了没有,别吃了拉肚子。”
“这不是你操心的问题。”许红豆用锅铲敲敲铁锅,“你抓紧钓鱼就行。”
就在许红豆说话的时候,陈东风这边又上了一条三两左右的鱼,顿时也让他心里微微一松,赶紧说道:“来来来,拿过去,煎熟了再吃啊!”
一分钟不到,许红豆那如同恶魔一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陈东风的耳边。
“鱼呢,我们这四张嘴,一人都还没吃到一条,你倒是快点啊!”
陈东风有些无奈:“哪有这么快的,不要催!”
许红豆撇撇嘴:“你不是说你很快的嘛!”
陈东风一噎:“瞎说什么呢,小娃娃在,你一天少说这些虎狼之词。”
许红豆冷笑一声,朝着三个眼巴巴望着铁锅的皮猴子说道:
“上!”
陈云也听到命令立刻站起来,一马当先带头冲锋走到陈东风边上:
“爸,我也要吃鱼,我一口都没吃到。”
陈东风眼睛一斜:“退后退后,刚才都已经上鱼了,要不是你过来走路声音大,那鱼也不会跑了。”陈云也闻言也是顺势退后。
这个家的家庭地位,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以惹许红豆,但是不能惹陈东风。
不过陈云也同样也知道陈东风的门路,朝着陈云君努努嘴:“到你了。”
陈云君可没陈云也那么客气,一溜烟跑到陈东风怀里靠着:“爸爸~爸爸~我要吃鱼。”
尽管鱼竿都被摇得晃悠起来,陈东风却是根本没有生气的意思,一脸宠溺的把陈云君抱在怀中:“吃吃吃,马上就上鱼了!哎呦,来鱼了,这条就给你吃。”
随着陈东风拖动鱼竿,一条大鱼直接被溜出水面。
“啧啧,这差不多有半斤了,够你吃了,去,把鱼抓给妈妈。”
陈云君用力的摇着头:“我不要抓鱼~我不要抓鱼~怕怕~”
陈东风见状只能把眼神落在陈云也身上:“去,送过去。”
“爸,我不要”
“滚蛋,赶紧拿过去,还有你不敢的事,你哥抓鱼你抱鱼的时候忘记了?你爷爷那天还请你两个吃跳脚米线都不记得了。”
陈云也无奈,只能抱着鱼走了过去。
只是没等陈东风甩动鱼竿,许红豆已经再次催促:“鱼鱼鱼!没鱼啦!”
陈东风一愣,回过头刚想说不是才拿过去一条嘛。
只是等他转过头,话到嘴边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许红豆居然支起来两个锅,一个用来油煎,一个用来打火锅。
就连陈熊和许红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去,一人拿着一双筷子,正眼巴巴的看着他。
“钓鱼啊,你看我们干嘛,这有人欣赏你的技术,不是好事吗?怎么,不开心啊!”
“陈东风,不要看了,赶紧钓鱼,磨磨蹭蹭的,还下树村第一钓鱼高手,你就使劲吹吧你。”陈东风没来由的觉得有些烦躁。
这钓鱼本来应该是一种享受的生活,怎么突然之间他就变得有些厌恶了。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小又遇打头风。
偏偏在这个时候,陈东风的鱼竿就没有了动静,仿佛这水库里的鱼已经死绝了一样。
陈东风一时间也是更加烦躁,额头都微微有些冒汗。
尤其是他身后的几人,如同催命一样的声音,更是催得他心烦意乱。
“赶紧啊!磨磨蹭蹭的,这都五分钟了!”
“就是,一会水都要烧干了,这水好加,油可加不了啊!”
“陈东风,你行不行啊!”
陈东风无奈,只能嘴硬的说道:“你们急个屁,这天气还没回暖,水库里的鱼不想到动,钓起来有些麻烦,慌什么。”
只是陈东风的话才说完,陈云天已经手舞足蹈的喊道:
“爸,我钓到鱼了,这是一条大鱼。”
陈东风下意识的转头去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索然无味的神色。
因为陈云天甚至都没有用鱼竿,只是伸出手指在水里缓动,就引来一条大鱼上钩,被他顺势就甩到了岸边。
陈东风看着在岸边蹦蹦跳跳的大鱼,又看看自己一动不动的鱼竿,瞬间就失去了精气神,动也不想动,话也不想说。
这时,药材基地的工人也下班了。
一个工人走到陈东风边上递过来一支烟:“钓鱼啊!”
陈东风接过香烟,有气无力的说道:“嗯。”
那人叼着烟,走到湖边伸手抓出一个竹笼说道:
“来,吃这些,我下午放的笼子。”
陈东风看着笼子里密密麻麻的鱼,说话都变得有些结结巴巴。
“不..不用了,我...我一会就钓上来了。”
那人平常为人老实巴交,也看不出陈东风的窘迫,直接把笼子往他脚边一放:
“客气啥,拿去吃,我去吃饭了,慢慢钓哈!”
陈东风看看脚边的竹笼,又看看那人离去的背影,在看看没有动静的鱼竿,忽然觉得,这钓鱼也没什么意思。
有什么好钓的。
有这个时间,在家躺着睡觉不香吗?
神经病才会喜欢钓鱼。
一个个都喜欢抓鱼是吧,行,老子明天就去搞电瓶,搞炸药,把水库里的鱼全部弄死,我倒要看看是谁喜欢钓鱼。
去尼玛的钓鱼。
陈东风突然发疯一样的站起来,扔掉鱼竿就回家。
还钓个鸡毛。
陈熊幸灾乐祸的喊道:“别急着走啊!吃点鱼嘛,你别说,这野炊还是有感觉的,这鱼吃起来是真香啊!”
陈东风头也不回的骂道:“滚你爹,你以后都不要和我说话,兄弟都没得处,这馊主意就是你狗日出的。”
陈熊摆摆手:“话不要乱说,小心我告你诽谤。”
这方法还真就不是陈熊所创,而是周桐用来收拾同样爱钓鱼的陈东安。
陈熊不过顺嘴告诉了许红豆而已。
眼见陈东风负气离去,大家的情绪也更加高涨,直接把一竹笼的鱼都吃完,这才笑呵呵的舒收拾东西回来。
到了陈东风家,陈熊也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悠哉悠哉的吞云吐雾来到陈东风边上。
此刻陈东风闭眼躺在躺椅上,眼神睁开看到是陈熊,直接一个翻身懒得背对着他,根本不想说话。陈熊也不介意陈东风这个死样子,只是拖过一个凳子说道:
“陈东风,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陈东风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如同一具尸体。
陈熊接着又说道:“这都过完年两个月了,吴畏好像一直没来送过药材。
你说他到底回来了没有?”
陈东风这才睁开眼睛,眉头紧锁的说道:
“按理说,两个月怎么也该回来了,就算是要继续住院,他也应该打电话来拿钱,他自己兜里的钱肯定是不够的。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一会吃了饭我们去他家看看。”
陈熊吐出一口烟:“吃什么饭,直接走!我不饿。”
陈东风听到“我不饿”三个字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他么肯定不饿了,吃鱼都都吃饱了,我饿啊!你以为都像你,臭不要脸。”
骂完陈熊,他又装满了一肚子的气,原本还有些饥饿的肚子突然也不饿了。
“算了,走,去看看老瞎子是个什么情况,命怪苦的,一天到晚又闷,话也不说。”
雅马哈摩托车比嘉陵红公鸡可就要快多了,半个小时不到,陈东风与陈熊也就抵达了吴畏家里。小院的门是敞开的,陈东风也就直接走了进去。
出乎他的意料,吴畏没在家,在家的是赵大锤。
陈东风有些懵。
“你怎么在这里?”
赵大锤更懵。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反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吴畏。”
“哦,没在。”
“嗯?没在?去哪了?”
“她妈生病去医院了啊,我帮他照看一下猪鸡。”
“还没回来啊?”
“你这问的不是一句废话嘛,回来我还会在这里。”
陈东风一噎,想喷赵大锤两句吧,又觉得赵大锤说的确实有道理。
沉默一会,他只能没话找话问道:
“你姐夫呢?”
“住院了!”赵大锤端着猪食倒进食槽之中,头也不抬的说道。
“住院?”陈东风一愣,“生病了啊!”
赵大锤一懵,挠挠头不解的看着陈东风:“你这问的不还是一句废话嘛,没病住什么院,又不是钱多了烧得慌。”
陈东风气得斜眼看着赵大锤:“好好说话哈!”
赵大锤懵逼的盯着陈东风:“我还不够好好说话?你自己听不懂还赖我了。”
陈东风微微有些烦躁,当下也是懒得和这个神经病理论,“什么病,严不严重?”
“还行,问题不大,听说是癌症!”赵大锤随意的说道。
这下轮到陈东风懵了。
“癌症问题还不大?那啥问题叫大?火化啊!”
赵大锤一脸鄙视的看着陈东风:“你真是一点文化都没有,医生说了,有两成概率能医治好,这还有什么问题。”
“卧槽!两成几率还没有问题,你那脑壳是咋想的,这基本等于宣布嗝屁了!”
陈东风一脸烦躁的看着赵大锤,实在后悔自己多嘴为什么要和这个神经病说话,老老实实直接走不好吗赵大锤皱眉看着陈东风:“你有病啊!两成概率有什么大问题,做五次手术不就有十成了,十成概率那不就代表能完全治好。”
陈东风愣了好久,这才一脸奔溃的看着赵大锤。
他终于确定一件事,永远不要试图说服神经病。
因为你永远都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卧槽!牛逼,还能这么算的!我算是服了,你慢慢喂猪,我就不耽误你了。”
吐槽完赵大锤,陈东风也是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担心在和赵大锤待下去,他会疯掉。
赵大锤一把拉住陈东风:“来都来了,坐一会在走呗。”
陈东风斜眼看着他:“你家啊!”
赵大锤嘿嘿一笑:“帮忙干点活,我这答应吴畏照看家里也没弄好,等他回来看见家里乱糟糟的,那不是有些不好意思嘛。”
陈东风看着满是落叶的地面,叹息一声还是卷起袖子动手。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那就整一下吧。
就在陈东风帮忙打扫卫生的时候。
吴畏回来了。
不过,这一次他是一个人。
与去的时候相比,独自回来的吴畏清瘦了很多,眼睛上缠绕着一圈白色纱布,背后背着个背包。来到村口,吴畏默默的站住脚步,怔怔的待在原地,双眼仿佛能透过白色纱布看见村口的大柳树。以往,他每次回家,母亲都在坐在大柳树下等着他。
他看不见母亲,但是他能感受到母亲。
今天,他却是连感受都已经没有了。
吴畏的脑海之中浮现过往事一幕幕,一瞬间,泪水浸透了纱布。
五岁。
他从小体弱多病,游方郎中说他活不到十岁,风华正茂的母亲与郎中据理力争。
“凭什么他活不到十岁,不可能,我肯定会把他养大的。”
八岁。
他贪玩,每每出门玩耍,必到天黑才回家,母亲总是含笑在门口等他。
只是风华正茂的脸上多了些疲倦。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母亲其实..很累。
从那一天起,他不在贪玩,专心读书,发誓要出人头地,带母亲走出这个山沟沟。
十五岁。
他以镇上第一名考入县里的高中,年年夺得第一名,成为母亲的骄傲。
等他拿着奖状兴冲冲回家,疲倦的母亲脸上也露出笑容。
只是,原本乌黑的头发多了些白丝。
十八岁。
他依旧保持高中第一名。
他没有想考大学,只是想着在县城参加面试去上班,早点挣钱缓解家里的压力。
那一天,母亲打了他一个耳光。
那是母亲第一次动手打他。
他完全不知所措。
后来,母亲哭着说,一定要上大学,他张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等他重新回到学校,命运终于再一次“垂青”他。
他看不见了。
那一刻,他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满心的绝望。
他以为母亲会崩溃,会发疯。
可母亲没有任何异常,接他回家的路上都很平静,甚至还轻声细语的安慰着他。
他看不见,却又好像看见了,母亲一夜白头。
十九岁。
他想通了。
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
他不再抱怨不公,怨天尤人,开始振作起来。
他知道,母亲还在等着他。
为了挣钱,他开始自学药材知识。
因为他知道,靠种地,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挣到钱,只能另辟蹊径。
后来,他遇见了陈东风。
再后来,他遇见了赵大锤和刘军。
然后..他开始变得有钱了。
过年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开始憧憬未来,给我母亲买电视机,买收音机。
只是
只是,怎么就子欲养而亲不待了呢。
回想起母亲临走之际仍不忘叮嘱他要按时吃饭,吴畏泪如雨下。
尤其是当他抚摸到脸上的纱布之时,他更是直接崩溃。
他怎么都没想到,母亲在最后一刻,还想着他的眼睛.
许久,吴畏才直起身,准备回家。
可是,父母在,那是家。
父母不在,何以为家。
这时,陈东风打扫完卫生准备回家,刚好在村头与吴畏相遇。
“咦,回来啦!老人家”
话还没说完,陈东风的瞳孔已经缩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吴畏背包一角露出的骨灰盒。
他没想到,春节一别,与老人竟然是阴阳相隔。
沉默许久,他只是叹息一声说道:“节哀。”
吴畏的母亲去世,吴畏又看不见。
陈东风也就没有再回家,而是又和吴畏回到了家。
拙劣的赵大锤还想插科打诨,在看到吴畏端出骨灰盒的一瞬间,也是麻利的闭上了嘴。
他只是傻,但不蠢。
陈东风上前一步问道:“吴畏,要布置灵堂了吧。”
吴畏不说话,只是抱着骨灰盒轻轻抚摸,一言不发,心如死灰。
陈东风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干什么?摆出这副死样子要干嘛?不活啦?”
吴畏还是不说话,好似耳朵聋了一样。
陈东风点燃一支烟在吴畏边上坐下,思索着如何开解吴畏。
别人不能理解吴畏。
他还是能共情三分。
因为他也经历过这种至亲离开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溺水窒息一样,你越挣扎,越折磨。
许久,陈东风终于再次开口。
“吴畏,你应该知道,孩子是父母血脉的延续。
对于你母亲来说,你就是她的全部,她甚至可以为了你去死。
只有你好好活下去,幸福一辈子,她才会安心。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仅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她。”
吴畏终于有了反应,抬头“看向”陈东风。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生活还有什么意思,或许,我就是天煞孤星,只要我出现,一切都不会变好。”
陈东风眉头紧锁:“不管你是天煞还是地煞,你都是你母亲的孩子。
她只在乎你能不能过好,其他她什么都不在乎。”
迟疑一下,陈东风咬咬牙说道:
“我上诉你,死亡不是结束,而是乔迁之喜,是从一个有仫女的地方迁到了有父母的地方,她是去享福的,不是去受罪的。
你摆出这幅死样子给谁看,你是让她走得不安心,还是你要就这样颓废下去?
你这不就是折磨她吗?
老人家也有父母,她去和父母团聚有错吗?
你也不想有一天她来接你的时候,你过得差吧。”
吴畏怔怔的“看着”陈东风,“真.真的吗?死亡不是结束,是乔迁”
“废话!这天山地下就没有我更权威,赶紧起来布置灵堂,老人家都上车了,就想看着你振作起来才安心去和父母团聚。”
说着话,陈东风毫不留情的拿过骨灰盒放好,催促着吴畏起身。
只有开始接受这一切,人才能从阴影里走出来,迎接新的阳光。
“吴畏,你看啊!母亲给了你生命,抚养你长大,现在还送了你一双. ..眼睛,她是打心眼里要你幸福,你不幸福,就是对不起她,未来你还会有妻子、孩子,会有一个新的家庭,仫孙满堂就是你报答她最好的礼物。”
“真...真的是这样吗?”吴畏指尖颤抖的看着陈东风。
陈东风用力的点点头:“真的是这样,不信你就皮照我和你说的过下去,过了三更乡,你就懂我的意思了。”
吴畏抿着嘴,还是用力的点点头:“我信你,我一定要幸福。”
见吴畏说服了“他自己”,陈东风这才心里一丞,招呼陈熊道:
“我去找先生过来布置灵堂,你们在这守着。”
吴畏起身拉住陈东风,一字一句的说道:
“陈东风,白事就麻烦了你,我不懂这些,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嗯.我妈说了,她想走的时候热闹一点。”
陈东风拍拍吴畏的三膀安慰道:“一定会很热闹,你就安心在家待着。”
他能理解吴畏母亲的想法。
热闹不是为了炫耀葬礼的规模,她只是想人多一点,就能陪着吴畏。
这样,无畏也就不会那么的伤心了。
母亲啊,真是为仫为女操心一辈子,从来都不会有一丝后悔。
只要她还能动,她心里牵挂的永远都是孩子。
因为.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三草。
只要母亲在,男人就永远是少年。
因为无论你是更乡、二那乡、亦或是四开乡,在母亲眼里,你都是个孩子。
只要你回家,都有一碗热饭给你吃。
母亲,也是唯一你无论何时回家,只要你说饿了,她都会毫不犹豫给你煮一碗面条的人。
而且,她永远都记得你的生活习惯。
陈东风对此,感同身受。
他吃面条喜欢放香菜和葱花,还要配一碗酸菜。
许红豆给为他煮面条,基本都是有就放,没有就不管。
因为一碗面条而已,没有葱花、香菜、酸菜又不是不能吃。
但是母亲王桂香不一样。
她永远都会记得陈东风的喜好,无论何时何地,她从来都不会忘,也都会备着这些东西,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仫子就要吃面条。
年轻的陈东风不懂这碗面条的含金量,直到在也吃不到这碗“高配”的面条,他才恍然大悟,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挂在嘴上的甜言蜜语。
而是藏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而是那些你习以为常的东西。
因为不求回报,你从来不会关注于的存在,只是习惯挺的索取。
直到..有一天亍悄无声息的离开,你才会知道。
原来以前的你,是那样的幸福,富有。
为了能让葬礼“热闹”一点,陈东风请了在李良家认识的那个道践先生“郑大奎”,又把药材基地的工人都叫过来帮忙。
扎头火,布置鲜花灵堂、准备寿材。
一切都是那样的轻车熟路。
就连办席需要的猪鸡都是陈东风开着三轮车去买回来的。
冷清的吴家也第一次变得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的同时,陈东风这才拖出一张桌子坐在院里打牌。停灵三日,他就陪着三天。
吴畏眼睛看不见,他就代替吴畏上香,看住长明灯,三天三夜不断香火。
直到. ..他和陈熊赵德柱以及赶来的陈波亲自抬棺木上山。
这场“热闹”的葬礼才结束。
回到再次恢复冷清的吴家,陈东风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却还是强撑着身体坐在院里打瞌睡。他想着还是要再陪陪吴畏。
“热闹”过后的清冷孤寂,更加让人难以承受。
因为吴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熊默默的坐在一边抽烟,突兀的说道:
“东风,就算计划生育要罚款,我都要多要两个小孩。”
陈东风闭着眼:“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这么想了。”
陈熊感慨的看着吴畏:“一个人承受这些太痛苦了,还是要有兄弟姐妹陪同,要不然,太苦了。”陈东风斜眼看着他:“你现在小孩都没有,还考虑这么多,你想得是真远!”
陈熊叹息一声:“不想不行啊,你倒是有三个了,我这才一个呢。
你看我小的时候,连个朋友都没有,这一个人还是太苦了。”
陈东风眼神恍惚,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别人怎么会有权利干涉。
不过有一点他永远都记在心上。
那就是有钱,怎么选择都不会错。
没钱,什么样的选择都会后悔。
钱,才是一个家庭的腰。
屋里。
吴畏把母亲的遗像挂好,一点一点的解开了缠绕在眼睛上的绷带。
刺眼的白光进丸视线,让他眼睛有些发疼,忍不住又眯上了眼睛。
许久,两行清泪涌出通红眼眶,他这才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有了泪水浸泡干涩的双眼,他终于能再次看见这个世界了。
照片还是在陈东风家里拍的。
照片里,母亲头发花白,皱纹横生,脸色有些局促,眼神却是那样的坚定。
吴畏怔怔看着照片,轻声说道:“妈,从出门那一天,你就没想着回来了吧,你其实只想把眼睛留给我,对不对。”
照片不会回应,吴畏却是读懂了母亲的眼神。
这几天的时间,他已经慢慢从悲痛之中恢复过来,重新面对生活。
他要过好,要出人头地,让母亲来接她的时候,是开心的,是幸福的。
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吴畏这才走出院子,郑重对着陈东风几人鞠躬说道:
“几位,幸苦了!”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不过他相信陈东风他们懂他。
陈东风伸个懒腰站起身,打量了一翻吴畏欣慰的说道:
“真好,母亲给你留下了一双眼睛,以后你就能带着这双眼睛好好的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未来的妻子、孩子。
我想,她在天之灵,也能井过这双眼睛看到你的生活。
吴畏,你还是那么幸福。”
吴畏笑笑:“不说这些了,大家都累了几天,回吧,好好休息,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陈东风扫了一眼平静的吴畏,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离去。
从现在的来看,吴畏应该是慢慢恢复过来了。
至于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给时间来慢慢冲淡这些。
陈东风一行人离去,吴畏也没有进屋,只是安静的坐在母亲生前经常坐的凳子上。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每天去山神庙给他祈福。
每天坐在这里翘首盼归的等他回家。
每天在厨房忙体,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这个家,满满都是母亲的影子。
他只是怔怔的看着这一切,脸上尽是平静。
从今天开始,他就要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家、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守着这间空房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