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1 / 1)

第31章第三十一章

几日未去的山间田地,杂草丛生,已及张静娴的腰部。因为下过一场雨,土地变得松软许多,她弯下腰没费多少力气便清出一小块地方,在这期间,不断有密案窣窣的声音发出。她屏息凝神,很快通过这些动静逮住了一大串肥硕的田鼠。从田鼠的数量不难看出来,她那些长势可怜的豆苗已经被祸害地差不多了。“你们吃了我的豆子,哼,我把你们抓起来天经地义!"张静娴生气地对着田鼠大骂,仗着林中只有她一个人,将心中的愤懑全部肆意发泄出来。“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还骗我!"< 2“受伤身边无人的时候装起了可怜,我照顾了那么多天他只想起来家中有一位阿姐。部下找过来喊了他一声阿郎,不曾有半分犹豫,立刻认出来人恢复了从前的做派。”

“我若是再发现不了就是一个大傻子!”

“他是个骗子,骗子,大骗子!”

对着田鼠,少女大声骂的酣畅淋漓,两世被欺骗,被人恩将仇报,她凭什么不可以骂,凭什么不可以发脾气。

骂声吓跑了许多动物,诸如和田鼠模样有几分相似的松鼠,同时也吸引来了在附近游荡的山林捕猎者。

通体黑色的山猫踩着气势汹汹的步伐,喵鸣大叫一声,对着肉质鲜美的肥田鼠扑过去。紧随它之后,红狐也冲向田鼠大快朵颐,不过,抽空它有些奇怪地看了人类少女一眼。

这里的田鼠一直很多,怎么今日人类显得格外气愤?看着一猫一狐吃田鼠,张静娴慢慢恢复了冷静,前世她被糊里糊涂地敷衍过去,这一次她主动挑明,也算是占据上风。他既然不曾信任过她,那么她改变对他的态度亦是天经地义。“不用再和他学《诗经》《礼记》,也不用再在他身上费心思,小狸,我开心。“山猫吃饱了肚子,自然地卧在她的身边舔爪子,张静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说自己很轻松。

阳光透过树木的间隙,洒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头,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继续安心,平静地生活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什么不好。

不一会儿,红狐舔了舔嘴巴,也吃饱了肚子,它在离山猫不远处的草丛中躺下,兽瞳时不时看向那个熟悉的人类少女。太奇怪了,她竞然倚着一棵树睡了过去。

不摘野果,不采草药和菌子了吗?

张静娴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时玄猫还在呼呼大睡,红狐却不见了踪影。她没有意外,比起小狸,红狐是野性更强的动物,一般不会在她身边待太长时间。

她伸了个懒腰,从树下起身,没想到就在这时,消失不见的小狐狸一跃而出,走到她的面前。

几株野草被它从嘴巴里面放下,张静娴一眼认出来,这是她寻过一次的王不留行。

估计红狐是觉得吃了她抓的田鼠不好意思,所以它再次找来了王不留行回报给她。

“谢谢你。"张静娴笑了起来,很多时候,动物确实比人类讲礼义。天色渐晚,她将几株王不留行小心心地放在身上,满是轻快地返回自己的篱笆小院。

可不是轻轻松松吗?除了抓了一些田鼠,生平第一次,她进山什么都没做。而在那些部曲的眼中,她空手而归,意味着她忙活半日,却没有抓到一只猎物。

“张娘子下次进山,不妨叫上我等一起。“还是之前那个询问她的人,善意地和她说可以帮她捕猎。

张静娴记得他的名字,义羽。

世家培养的部曲大多没有姓氏,唯有一个重新取的名字跟随他们到生命的终点。

“好啊,我有一块田在山中,田鼠多的要命。“她对义羽笑了笑,又好奇地问怎么称呼他。

“娘子是使君的救命恩人,可直接唤我义羽。”义羽的年纪比獬要小,体型也没有獬那么健硕,面容有些秀气。

张静娴知道他的身姿很灵活,擅长奔袭,仿佛真是一只长着羽毛的鸟。“义羽。“她从善如流,站在院中笑着喊出了这个称呼。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后背突然传来一种针刺般的麻痹感。张静娴心觉不妙,急忙转身,却只看到一扇被重重关上的竹窗。<3“嘭”的一声,整个房屋似乎都在震动。

“弄坏了可怎么办?竹子很难分割的。“张静娴有些心疼自己做的竹窗,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再回头,义羽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是不是接到了什么指令。一旁,还站着一名部曲,比义羽略高一寸。“大人,孟大夫还在吗?“张静娴不记得他的名字,于是客气地喊他大人。“张娘子进山的时候,使君命两人送孟大夫回了武阳县城。“这人一板一眼地回答,没有看她。

“不在了啊。"闻言,张静娴有些失望,原本她打算向孟大夫请教,红狐送给她的王不留行要如何处理。

她只会制药粉,不知道王不留行的效用会不会因此损失。算了,下次再问他吧。

张静娴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朝厨房走去,已经到了做暮食的时候。然而,这时的厨房多了两个人,他们看到张静娴,恭敬地颔首表示,今后的一日三餐全由他们来做。

“这是使君的吩咐,娘子若有想食之物,可以提前说出来。”张静娴动了动嘴唇,半响,轻声问出了一个问题,“那诸位大人的口粮从何处而取?”

她虽然才从田中收了麦子,但交过税粮后,最多只够两个人吃。可现在加上獬,足足多了十一个人!

“娘子尽管放心,护送孟大夫的两人会在城中采买,一应吃食用具都无需娘子操劳。“獬出现在厨房的门口,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遍,请她去屋中。“阿郎在屋中等着娘子,有话要同娘子说。”獬垂下头,让出一条道路,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下。端看使君对张娘子的态度,不由得他更谨慎一些,方才羽与张娘子在院中交谈的时候,张娘子千不该万不该,向羽笑了一下,还直呼羽的名字。他看的清清楚楚,使君的脸色冷的骇人,骤然将竹窗关上时,粗暴的动作也令人喘不过来气。

“哦,我知道了。"张静娴握住身上的短弓,却没有挪动脚步。“张娘子?"几息过去,獬忍不住提醒她。“这里摆着我的床榻,你们要用厨房,可不可以帮我把床榻抬到库房?“张静娴抿着唇,指了指一个位置。

闻言,獬和厨房里面的两人都有些尴尬。獬反应快一些,当即道,他们会在院中生火做饭,不会碰到她的床榻。

“也行,反正贵人他过不久便离开这里,到时我搬回去,它就没用了。“张静娴思考了一阵,点点头,从厨房离开。

獬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了下眉,使君并未和他说何时离开。而这位张娘子看起来却是迫不及待,不过,她这么想也符合常理,任谁家中住进了十几个惹不起的陌生人,心情都很难熬。“小心一些,不要动张娘子的床榻。”

“獬,使君留在此处养伤,我们为何不给张娘子一些钱财,将她的这处房屋买下来。孟大夫说她在西山村有一亲舅父,她可以暂时搬进自己的舅父家中,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一人觉得这是个好法子,不必两相为难,于是提出来问獬的意见。獬皱着眉,没有搭理他。

因为他模糊地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更准确地说,使君对张娘乎……但观察张娘子的一举一动,她并未有让人怀疑的地方。她喜欢钱财但害怕他们,神色夹杂了惶恐与不自在,之后又躲着进山,完全是一个农家女子该有的反应。

她心心地善良救下了使君,与此同时,也老实地守着自己的本分…不逾矩。或者说,对使君本能的畏惧让她不敢生出别的心思。张静娴走到自己亲手建成的房屋前,默默敲了敲门。“进来。”

门内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子嗓音,她木着脸,推开房门走进去。“贵人,你有话同我说?“房门没有合上,她只往里走了一步,与在窗前的他还隔着一段距离。

与上午比起来,他的衣袍已经换过了,是张静娴在成衣铺子里买下的其中一件。

有些发灰的月白色,其实不怎么适合他,但张静娴一眼就看中了。因为,她觉得这个颜色或许能减轻他给人的那种,阴森森的压迫感只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失败了,脚步悄悄往门口挪了挪。见此,谢蕴扯了扯唇角,漆黑的眼珠闪过一抹愠色,“阿娴离我这么远,是怕我吃了你不成?"<1

他寒着脸,方才不是笑的很开心吗,到了他面前,怎么又变成一副木讷的模样。

张静娴没有出声,他不会吃了她,但可以让她不痛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竹窗关着,屋中的光线昏暗。谢蕴突然开口,问她的心中有没有所求之物,“我如今恢复了记忆,阿娴所求之物,只要不是天上的明月,我都可以帮你得到。”哪怕她向他索求……一些遥不可及的奢望。<1即便没有说出口,但在此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他对自己骗了她的补偿,没有失忆又哪里来的恢复记忆。

“我所求一直没有变过,如若贵人通晓军中之事,便请您护我表兄和村人们平安。”

张静娴捏着手心,毫不迟疑地提出她的请求。闻言,谢蕴淡淡应了一声,又问有没有别的请求。他可以带她离开,让她留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