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1 / 1)

第32章第三十二章

在谢蕴的眼中,西山村这个偏僻宁静的小村子是困住了张静娴的牢笼。不想成为朝生暮死的呼蟒,她必须走出这个牢笼,到外面更广阔更繁华的天地一观。

而他愿意给她这个机会,甚至…只要她开口说出来。谢蕴的瞳孔是纯黑色的,此时像是生了火,深沉而热烈地注视着她,然后等待将她吞噬一空。

她断然不可能放弃这个良好的时机,哪怕前不久她因为自己骗了她而气恼。“没有了,除了表兄和村人平安,我别无所求。”张静娴轻轻地摇了下头,一脸认真地回答他,她没有别的请求了。谢蕴眼中的火苗骤然一滞,面无表情地让她再想一想,错过了眼下的机会,她往后余生终无可能再说出口。

“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别的请求。"长久的沉默之后,张静娴再次说道。她的语气笃定,还有两分无奈。

上天都已经让她重活了一次,她最不该拥有的就是贪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谢蕴的心情顿时跌入谷底,他看着她,眼睛死沉沉的一片。

他以为看中的猎物触手可得,殊不知这头猎物太过蠢笨,头也不抬,只会在原地绕圈圈。<2

“出去。”

谢蕴生平第一次,冷着脸咬紧了牙根赶人。“哦。”

虽然这是自己的房子,但张静娴温顺的没有计较,耷拉着脑袋,转身向外走。最后,她还十分体贴地将房门重新合上。

只可惜,在关门的这一刻,她的手腕被猛地拽住,下巴也被宽大的手掌掐住抬起来。

张静娴的后背狠狠撞在木门上,恰好将房门严丝合缝地关在一起。最后一丝亮光被湮灭,她被迫惊呼。

“贵人,你要做什么?”

谢蕴的食指指腹轻一下重一下地拨弄温软的耳垂,看着她想躲又躲不开的模样,兴致盎然。

他根本不回答她的问题,直将那片耳垂揉捏至通红烫手,才沉声道,“相之是叔父为我取的字,我真名谢蕴,家中行七,先前让阿娴唤我七郎并无过错。他的阿母,阿姊和叔父等人唤他便是七郎。“贵人的名姓…与我…并无关系。"耳垂的不适让张静娴难耐地咬唇,她喘息着说完一句话,双手蓄力,使劲将他推开。所幸谢蕴的腿上有伤,又才施过针,张静娴为自己挣得了一些呼吸的空间。只是这一动,她仔细放在身上的几株王不留行掉了下来,落在了谢蕴的脚边。

他的视线往下略微停顿,神色变得温柔起来,她虽生气但去山中仍不忘为他寻药。

罢了,这个农女本就呆呆的,有时还有些傻,她的脑子迟钝想不到真正该提的请求,本就正常,他何必为此而动怒。<1谢蕴的眸中又有了暗光,他轻声说,“阿娴,跟我走吧。”獬已经找来,即便他的腿伤未彻底愈合,也不会再在这里停留。武阳县城唯有一个孟大夫,医术平庸,对他的腿伤帮助不大。谢蕴打算待几日便往长陵郡折返,那里有他的府邸和亲兵,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势力范围。

回到长陵郡,会有医术更为精湛的大夫为他诊治,她也不必再一门心思地寻药,用木板在院中铺路。

“跟我走吧,去长陵郡。”

谢蕴含笑又说了一遍。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语涌入张静娴的耳中,她的脑袋如遭重击,嗡鸣作响,若不是背后有木门倚靠,恐怕立刻摔倒在地。昏暗中,张静娴的脸色白如纸张。

她勉强稳住呼吸,抬头,清晰而执拗地说了一个字。“不!”

她不会和他走,不会离开西山村,永远都不会。“贵人,这里是我的家,我凭何因为您的一句话而离开这里呢?"1凭何?她的声音明明白白。

谢蕴的神情晦暗不清,上午未出口的话几乎就在嘴边,凭何,因为她喜欢自己。<1)

但他的理智和骄傲告诉他,不可以让她得寸进尺。仅仅因为发现了她对自己的喜欢便提出带她离开,她会以为占据主动的那个人是她。人的贪心是无穷无尽的,若不从一开始就加以规束,日后定生出麻烦。“你不和我离开,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每年缴纳一斛罚粮,或是随便找一个人嫁了?“谢蕴反问她,语气很平静。这是留下来可以预见的两种结果,要么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缴纳罚粮,要么嫁人生子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

“嗯。"张静娴很诚实地认下了未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的。贵人若启程离开,我便祝愿贵人一路平安顺利。”

房门被打开,张静娴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看到义羽,她浅浅一笑。“桃树上住着一只黄莺,它每日会啼叫唱歌。”义羽下意识地看向院中的桃树,凭借出色的眼力,确实发现了金黄色的羽毛。但他有些疑惑张娘子为何要同他讲这些,正欲询问,门内使君阴寒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义羽心下一凛,默默隐去身形。

张静娴见他不理自己,也不失望,她静静地望着枝叶繁盛的桃树,学着黄莺叫了一声。

金黄色的小鸟从巢穴中飞出来,热情地将一只毛毛虫丢在她的身上。毛毛虫是黄莺捉来的食物,它好心同人类朋友分享呢。“我说过很多很多次了,我不吃虫子。"少女无奈又无力地将毛毛虫甩到地上,叹了一口气。<1

谢蕴身边部曲的厨艺很不错,傍晚,张静娴吃撑了肚子,于是到后院拔草来消食。

煮药的活计也不必用到她了,她肩上一时轻松,从后院沿着小溪又去了村中一趟。

目的很简单,告诉乡老和舅父,关于贵人的好消息。他的亲信随从找过来了,贵人也恢复了“记忆”。听到这个消息,乡老又惊又喜,连连追问其中的详情。当然,他最想知道贵人真正的身份。

“姓谢名蕴,行七,嗯,字相之。”

张静娴含糊地讲了一遍,显然西山村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没能传来谢家七郎和长陵侯谢使君的大名,乡老想了半响,重点还是在谢这个姓氏上。王,谢,晁,郑,萧,这五个姓氏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他们是世家和皇族,以及这片土地上统治他们这群庶民的人。“原是谢家郎君,果真尊贵。"乡老感慨一句,看了看张静娴的舅父张双虎,问她,明日他们能否去拜见谢郎君。

“叔爷问我,我也不知道。"张静娴小声说贵人恢复了记忆后,比之前难以接近,“那些部曲亦一身凶气,武阳县城的大人们都只敢敬着。”“是他们?“闻言,张双虎神色一变,当即提出要外甥女收拾两件衣服暂时到他的家中居住。

阿娴一个未婚女娘,家中住进了十几个壮汉,算怎么回事?“嗯,我听舅父的。“张静娴态度乖巧,果然回到小院抱走了她的草席。这夜,她和表妹春儿挤在了一张榻上。对此,舅母脸色虽冷淡但终究未开口将她赶出去。

而谢蕴,一夜未眠。

黑暗中,他死死盯着木头做的墙壁,毫无睡意,以往每天夜里,他能听到那个农女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刚入睡时,呼吸有些重,睡熟了,呼吸也更轻。若是急一下慢一下,伴随着轻不可闻的呓语,那便是她做了噩梦。

谢蕴自幼高傲,虽从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但夜入女子闺房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他不屑于做,除非她做了噩梦。<2

又除非,她白日做了不合他心意的事情。

再或者,她未在寻常的时间醒来……

可现在,隔了一道木板的地方变成了空的,没有呼吸声,也没有淡淡的青草香气。

谢蕴很不适应,身体乃至骨头深处都生出了烦躁,他叫来獬点燃烛台,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公乘越手中。

“等公乘越前来,再商讨返回长陵一事。”“是。”

獬恭声应下,拿着书信退出屋中。

谢蕴又冷不丁地叫住他,语气漠然,“羽擅奔袭,让他去送。"<2………是。”

獬走出房门,直接将书信给了义羽,末了叮嘱他返回后少在使君面前出现,“也莫和张娘子搭话了。”

义羽后知后觉,面露愕然,迟疑地问难道张娘子是使君的姬妾?獬摇头,神色中也带着困扰,“不是,张娘子与使君之间清清白白。”张娘子这么普通,长陵郡和建康城都有太多比她相貌美丽,端庄大方的女子,难道是因为她救了使君,所以对使君便格外不同?1獬想不明白,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足智多谋的公乘先生身上。清晨,张静娴挨着表妹春儿睁开眼睛,初始还有些恍惚,等到村中的大公鸡此起彼伏地打起鸣,她穿上了鞋子。

春儿仍在睡,脸颊泛着粉。

张静娴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出去,发现舅父和舅母已经起了身,正在厨房忙活朝食。

“贵人是谢家郎君,阿虎,他一定可以找到阿山。"背对着她,舅母的一句话让张静娴停下了脚步。

她张了张口,想上前和舅母说自己已经同谢蕴提出了请求,他答应保表兄和村人平安。

然而,舅母的又一句话让她突然没了声音。“让她跪下来去求贵人,无论如何,必须要让我们见到阿山。"。接下来,舅父说了什么,张静娴没有再听,她默默走出了曾经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其实,她心心里清楚,从被赶出去的那一刻开始,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她的家只有那处篱笆小院。

可是,她又同样回不得。

最后,张静娴坐在了小溪边,对着水里的鱼自言自语,“他何时离开呢?最好快一些。”

“阿娴口中的那个他在说谁?"<1

悄无声息地,谢蕴出现在她的身后,笑盈盈地问。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