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三十三章
在张静娴一脸失魂落魄地走出舅父家中的时候,谢蕴就看到了她。<1因为她的不识好歹,他的心底原本是有一分不悦在的。可是当她茫然四望,像是无处可去,最后只能一个人坐在溪边时,谢蕴体会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疼惜在体内慢慢滋生。
接着,她对着水里的游鱼自言自语,他又觉得她实在傻的可爱。1这个农女分明不舍他离去,如果不在乎一丝一毫,岂会时刻惦记着这件事水面倒映出谢蕴的身影,他就在她的背后,盛气凌人地俯视她同样在水中的倒影,笑着问她,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张静娴不由一怔,她没有回头,默默拾起一颗石子向水面扔去,游鱼被石子惊跑,他和她两个人的倒影也变得支离破碎。仿佛如此,她就能装作没看到他。
见此,谢蕴轻嗤了一声,眼睛紧紧盯着她,“阿娴若是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不必对着一条鱼撒气。”
她才没有对着鱼撒气,张静娴在心里反驳他,又有些动摇地回过头。“所以,贵人准备何时启程离开?”
她想回去自己的家,彻彻底底属于她一个人的家,虽然孤独一些,但起码不会觉得难过。
忙忙碌碌中,时间一眨眼便过去了。
听她真的问出口,谢蕴静静看着她,眼底渐渐浮现出意味不明的嘲弄,“我若走了,阿娴便又是一个人。”
“后悔说上千百遍,也只有一条鱼肯听。”他看出了她深埋在心底的孤独,并直接说了出来。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令人讨厌的笃定与高傲。
似乎带她离开,是他给她的一种恩赐。
从头到尾,她在他的心里就只是一个卑贱的农女,因为卑贱,所以无需尊重,所以可以随意驱使。
一口气憋在张静娴的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她又想问一句,凭什么!但舅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不能得罪他,斟酌良久,她还是只摇摇头,“贵人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在溪边坐了一会儿,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张静娴准备回去换一件。再者,她从舅父家里出来迟迟不归,舅父若猜到她听见了舅母背后的话,难免会在她和舅母之间为难。
舅父和舅母抚养她长大,待她如亲生子女,有些委屈她可以忍,也必须忍。张静娴从溪边离开,谢蕴注视她的脸色阴沉难看。她为何如此执拗,承认她想和他离开,就那般说不出口吗?晨曦中,獬安静地走过来,恭敬立在谢蕴的面前。方才的一幕他都看在眼中。
“她心悦我,却不愿意和我离开西山村,你说是何缘故。“谢蕴问跟随在自己身边多年的部曲,一向气定神闲的他竟也生出微妙的烦恼。听到他的询问,獬身体顿了顿,沉默的模样像是石头做的。<3久久等不来回答,谢蕴霍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的时候,那双黑眸总令人后背发凉。
“阿郎如何会觉得张娘子心悦您呢?“獬小心翼翼地表示自己没有看出来,张娘子的每一个举动都合乎常理,对使君的态度更是敬畏疏远居多。6唤使君为贵人,迫不及待地进山,根本不往使君的面前凑,和使君略靠近一些便笑不出来。
这种表现和心悦使君忍不住接近使君的那些贵女们完全是两模两样,只一天时间,獬就得出定论,张娘子不喜欢使君。2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觉得张娘子对羽才像是怀有好感,主动和羽搭话,问羽的名字,对羽笑的很温柔。
她看向羽的眼中还带有好奇与欣赏呢。
“眼既瞎了,自己就把这双招子挖出来。“谢蕴冷冷笑开,他也是自讨没趣,问獬做什么。7
獬到这里不过一天而已,他只见到了那个农女生他气的样子。何曾知道她百般哄着他,关心他,为他寻药的时候。
而如果她还在为自己骗了她而生气,那这一切便能说得通,她没有安全感,害怕跟着他离开再受欺骗。<1
谢蕴蹙了蹙眉,眉骨锋利,但很快又松开,对着獬沉声吩咐。“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告诉其他人,日后见她便如见我。”啧,一个农女,却想着要他费心思,麻烦!<4张静娴回到舅父家中,换掉沾了露水的衣裙,又将头发弄得乱一些,舅父果然没有发现她曾出去过一趟,也听到了舅母和他的谈话。春儿睡的脸颊粉扑扑地醒来,还高兴地说和大姐姐睡在一起就是舒服,她难得做了一个美梦。
“为什么舒服?“夏儿傻傻地问,她年纪还小,仍睡在阿父阿母房中。“因为大姐姐身上有一股嗯…好闻的香气,就像是我们偷偷跑去的山坳,有风有水有花。“春儿感慨了一句,结果得到了阿母的一个怒瞪。“早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随便往山里跑。"刘屏娘瞪了阳奉阴违的大女儿一眼,转头看到小女儿在吃吃地笑,又开口数落,“还有你,不要以为阿母不知家中的陶罐换了新的。”
听到这里,一旁默默吃麦饼的张静娴急忙垂头,新陶罐是她私下偷偷给夏儿的。
原来舅母什么都知道。
两个女儿都被骂了,张双虎也不例外,被一连挑出了好几个错误,听的张静娴心惊胆战,唯恐下一刻舅母的骂声就移到了自己身上。然而,一直没有。她的那张麦饼吃完,舅母仍未看她一眼。张静娴的一颗心空空落落的,她知道舅母还在恨着她,恨她未嫁给表兄留下一丝念想。
“昨日,贵人恢复了记忆,问我想要什么回报。“她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话,与其等舅母或者舅父开口,还不如她自己主动提出来。张家的房屋一静,就连心不在蔫的张入林都屏住了呼吸,他和村中几个少年撞见过那些住在大姐姐家中的壮汉,感觉威风极了,也危险极了。可他们却只是贵人的随从。
“我向贵人请求,在军中找到表兄和村人们,保他们平安。”张静娴继续说道,像是砸下一道惊雷。
“贵人如何回答?”
刘屏娘死死地盯着她,目光灼灼。
“舅母,贵人答应了。还问我有没有别的请求呢。"张静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然后就发现舅母和舅父两人红了眼眶。长子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如今又生死不知,怎么会不惦记呢?“阿娴,这件事除了今日这一次,记住,跟谁都不可以再提!"张双虎眼中含着些愧疚,本来是他们应该做的,最后却让阿娴承担。他对不起自己的外甥女。
“是了,若让村里人知道,阿娴以后的日子肯定没个安生。“四年来,刘屏娘第一次给了张静娴好脸色,她强忍着激动往张静娴的碗里放了一个蒸菜团子。张静娴吃着野菜团子,本来应该高兴的,可她的心里却阵阵发慌,总觉得事情不会太顺利。
尤其在舅母快速地转变了对她的态度之后。若是过程或者结果出了差错,剩下的她不敢想。接下来,像是印证她心心中不安似的,出乎意料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在张静娴和舅父一家吃完朝食没多久,在乡老念想着要去拜见贵人,在村人们都在暗戳戳观望时,从西山村的村口方向驶来了两辆马车。是马车,不是村人们见过的牛车。
身姿矫健的骏马披散着长长的鬃毛,拉着乌木做成的车子,优雅踱步,最终停在张家的门口。
西山村只有一个张家。
农忙时节已过,张双虎正在家中。实际上,他在听到马蹄声响的时候神色就变得警觉起来。
当他带着家人走出家门,看到两匹高大美丽的骏马,次子张入林先惊叹地哇了一声。
张静娴站在表弟的身边,脸色微微发白,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最先猜出来马车的主人是谁。
果然,一个魁梧的身躯从车内跳了出来,神态肃然,朝她长长一揖。“吾奉使君命令特为张娘子送来谢礼。”
獬毕恭毕敬地弯下了腰,低姿态的举动与他凶猛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令过来看热闹的村人们无不咋舌。
这么个壮汉,看起来比掌握了西山村和东山村两个村子大权的里正还要气派,有威仪,结果他却甘心向阿娴俯首。
不得了啊,阿娴可只是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娘。而这些,都是因为她救了一位贵人。
一匹匹绢帛从马车上搬下来,粟麦豆等粮食堆成了小山,各色瓜果、肉、酒、甚至铁器铜具放满了桑树下的空地,令张静娴险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将武阳县城买空了。
她环顾四周,村人们明亮热切的眼神仿佛是在将她放在火上烘烤。供张静娴呼吸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稀薄,她几乎可以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场景,羡慕,嫉妒,蠢蠢欲动……
可这还不是结束,獬开口又说的一句话如同点燃了熊熊烈火。“日后,张娘子如有吩咐,我等也必帮娘子达成。使君原话,见张娘子如见使君自己。”
至此,张双虎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复杂,他清楚地意识到,麻烦要来了。为了这句话,接下来会有一波又一波的人冲着阿娴而去,企图从她的身上获取利益。
舅父能想到的张静娴也能想到,她没忍住,冷声问獬究竟想做什么,为何一定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闻言,獬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一个单纯的农家女子竞然能看穿使君的手段。·使君他从来不是一位正人君子,有些时候,他给出的蜜糖上淬着剧毒。对张娘子而言,低调地给予她一些财物,暗中告诫这里的县令庇护她,才是真正的感谢。
“这些谢礼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娘子且等着,之后还有重谢。”獬很好地掩饰了一丝同情,朝张静娴辞别,与两架马车一同离去。方向并不陌生,是张静娴住了四年的篱笆小院,西山村的村人沿着小溪走上一刻钟便能到达。
多么近的距离啊,就住着一位他们毕生可能见不到的贵人。而且,贵人说了,他会尽力满足阿娴的请求。这些年,他们待阿娴也算不错吧,她一个东山村出生的女娘,不仅分得了他们西山村的田地,还得到了他们的看顾。若非他们帮忙,她现在说不定留在东山村受苦呢。她的生父和后母一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懒又贪,惹人厌烦。
“阿娴…”一个人试探地开了口,有心问可不可以同她换些彩绢,好为儿子娶亲用。
张静娴的舅母刘屏娘眼疾手快,捅咕了一下身边的男人。“贵人得阿娴搭救,不止她一人功劳。今日诸位村人们都在,我张双虎做主,谢礼大家分去一些,也当共享这份感谢。"张双虎及时开口,洪亮醇厚的嗓音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暂且挡住了暗地里泛红的注目。舅父的话成功让张静娴回神,她按照辈分大小分出去接近一半的谢礼。其中,乡老家得礼最重。
这么折腾一遍后,她累的筋疲力尽,主要是心累。吃了几颗酸涩的桑甚,她有些明了谢蕴这么做的用意,自己不和他离开,他就逼的自己在西山村待不下去。
“狠毒,自私,恩将仇报,我怎么救了这么一个人。”张静娴低声呢喃,或许她救下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会反咬一口的毒蛇,冰冷阴森,永远捂不热。
之所以前世没有发生这样的一幕,是因为她被他的伪装迷惑了双眼,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离开。
现在的她接二连三地拒绝他,他便换了一个法子,让她不得不答应,不得不离开。
偏偏,在逼迫她的同时,他美名其曰回报她的恩情。舅父虽察觉到了不妥,但仍认为他没有坏心,重情重义,不能因为送的礼多一些承诺宝贵了一些就怀疑他故意害外甥女。“大姐姐,这把弓比阿父做的漂亮!我能不能试一试?"表弟张入林拿着一把弓期期艾艾地来到张静娴的面前,没有发现她低落的情绪。1事实上,除了她和舅父,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开心。舅父担心会有麻烦,舅母心里挂念着表兄却是巴不得谢蕴看重她,至于春儿夏儿和表弟,年纪小涉世不深,想不到人心险恶。家中多出这些东西,他们兴奋地脸都红了。尽管谢礼是给大姐姐的,但大姐姐很疼爱他们,只要撒个娇就会有好玩的好吃的。夏儿小姑娘抵不住诱惑,已经抱住了糖罐,春儿则是对一面金灿灿的铜镜爱不释手。
镜中折射出张静娴沉默的表情,三人后知后觉,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大姐姐,救了人得了谢礼不好吗?有礼不收,孔子为此还骂了他的弟子呢。"春儿和隔壁郑家的馨儿时常待在一起,听馨儿的兄长讲过这个事例,觉得很有意思牢记在心心中。
她此时说出来,用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大姐姐,糖好吃,你尝尝。"夏儿更是鬼灵精怪,从糖罐里面掏出一颗方方的酥糖递到张静娴嘴边。
张静娴张开唇瓣咬了一口,尝出了胡麻的香甜。她笑着对表弟表妹们说,“帮了人得到感谢是应该的,只是礼太重,我怕承受不起。”
是这样啊,三人闻言放下了心,继续琢磨起手中的东西。次日,张静娴开始遇到麻烦。
天蒙蒙亮,头发斑白的乡老再次前来张家,说收了贵人的谢礼,理应前去拜见。
“那里本是阿娴的房子,你便和我还有阿屠一起吧。“乡老一直想为刘屠在县城谋一个官衙的差事,可惜迟迟未成。
知道了谢蕴是谢家子,他立刻将希望的目光瞄到了张静娴的身上。乡老的心里不是不后悔,当初怎么没请贵人到自己家中。唉,那时他胆子太小,怕贵人重伤不愈,牵连自己。
无奈,张双虎只能站了出来,替外甥女推辞,言现在时间太早了,贸然拜访不合适。
“叔父不妨再等一等,贵人的随从如今在县城采买,定然布置尚不周全,不方便见客。”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贵人落了难不讲究这些,现在嘛,那两辆马车可是未停歇过。
一趟接着一趟,速度很快。谁也不知道张静娴的那几间屋子变成了什么模样。
闻言,乡老打了退堂鼓,他弯着腰从张家出来,状似无意地看了看隔壁郑家的院门。
木门紧紧闭着,像是一家人还未起身。但乡老眼带精光,低声嘱咐儿子刘屠注意着郑家的动向。
张双虎和郑复的交情不错,而被征走的郑起是郑复的独子。遥不可及的贵人就在眼前,郑复不可能无动于衷。乡老走后不久,张家再次迎来了客人。这次,来的人是恶客,张静娴的生父一家。
东山村的人早就盯着西山村了,没道理两个挨着的村子,倒霉的总是他们东山村。
按照位置来说,东山村更靠近武阳县城,家家户户比西山村富裕一些。为此,东山村的人都自觉比西山村的人高上一等。然而,最近发生的两件事让东山村的人纷纷破防。一则是野猪下山踩踏田地,结果显而易见,东山村伤了几个人,一个杨狗儿半死不活,而西山村却靠着挖坑埋陷阱大获全胜得了一堆野猪肉。二则是前不久下的那场雨,西山村及时收割了田中的麦子,东山村累死累活损失不小。
这两件事一出,东山村的杨乡老岂能坐得住。他很快打听到了原委,两件事都和一个人有关,西山村张家女娘救下的那位贵人!杨乡老悄悄命一个人暗中盯着那张家女娘的住处,然后发现有十多个壮汉过去,人吓跑了。
紧接着,便有两辆珍贵的马车大张旗鼓地往西山村的张家送谢礼。杨乡老沉吟片刻,马上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杨友和一家。杨友和是那张家女娘的亲生父亲!十几年前他们虽然闹的难看了一些,但血脉关系斩不断,眼看有利可图,谁能不上前沾一些。听闻消息的杨友和果然心动,和家人合计一番,在菜地里割了些菜,拿几个酸不溜丢的果子,来西山村看望他早年丢弃的女儿了。为了不让前大舅兄张双虎赶出去,杨友和的阿父阿母也跟着一起,三人刚走进西山村就听到了村人藏着羡慕的议论。多少绢帛,多少粮食,多少的宝贝……杨家三人加快了脚步,走到张家门前就大声喊起了张静娴的名字。
一边拍门,一边“孙女阿娴",“女儿”叫个不停,虚情假意令人作呕。张静娴坐在院中的桑树下面,少女的脸上有冷光闪过,她静静抚摸着自己的短弓,在努力克制。
张双虎同样如此,沉着脸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大弓,若非有律法约束,他真想一箭将门外的人射杀。
春儿三人看着阿父和表姐这副模样,那是大气都不敢喘。最后是刘屏娘打破了僵局,她提着一桶脏水,毫不客气地隔着木门泼了出去。
“喊什么喊,姓杨的你们再敢喊一声,我天天去你家门前泼水!”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可接着变成了更大声的哭嚎怒骂。哭张静娴死去的阿母,骂张家人绝情,带坏了他们的孙女和女儿。尤其张双虎和刘屏娘二人,在他们的口中是无一不坏,心肠歹毒,故意拐走他们杨家的人,还不让他们看望亲近。
“吡!”
门被打开,张静娴拉开弓弦,一只木箭落在离杨友和仅一寸的地面。“滚,再有下次,我的箭会对准你。还有,我姓张。”少女面若寒霜,往日干净明亮的眼眸一片肃杀。<1杨家人哆哆嗦嗦地跑走了,临走前不忘骂了张静娴一句,“不孝孽障,当初生下来就该活活掐死!”
然而,走到一半,他们被拦住了去路。
杨家三人一夜未归,第二天东山村的人来寻,张静娴才得到消息。“娘子放心,使君吩咐了,凡是欺辱了您的人必不放过。”恰时,獬从小溪边过来,如此说道。
他奉谢蕴的命令将他们抓去了篱笆小院。
而那个宛若毒蛇的男人正在悠闲地等着她前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