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三十九章
“方才是我错了,不该唤小夫人,理应唤您张夫人。"<2“使君明日就要启程离开,张夫人的行装可收拾好了?”“离去之时,张夫人多看一看此处,日后再回来怕是不易。”“原来是张夫人,您怎么到前院来了,这里是使君议事的地方,后宅女眷最好退避,以免受到外人冲撞。”
“这位是使君的张夫人,亦是使君的救命恩人,尔等不可对她不敬。”“张夫人敏而好学,通晓礼数,可惜出身差了一点,不过我倒有一个法子,认作世族义女如何?公乘家可以帮这个忙。”“张夫人须体谅使君,大战在即,各大世家之间不能产生分歧,联姻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即便战事胜了,使君也无法推脱婚事,其中缘由日后您会明白的。“张夫人……”
温文尔雅的青年手持一把洁白的羽扇,一遍遍地唤她为张夫人,不厌其烦,脸上也总是带着得体的笑容。
终于在张静娴选择离开谢蕴身边的前一天,她找到公乘越,郑重其事地和他说,“公乘先生,不要再唤我张夫人了。我有自己的名字,你可以唤我阿娴。”“阿娴。“公乘越意识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羽扇送给了她。张夫人变成了阿娴,可张静娴并不开心,那把羽扇后来她也没有带走。要走,就走的干干净净。她不是一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但再次从公乘越的口中听到一声"小夫人”,张静娴才知道那些记忆从未褪色,她走的干净,心里却并不干净。
这时的她完全连辩驳和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她甚至不愿看到谢蕴和公乘越,厌倦地迈着步子离开。
身后,谢蕴似乎温和地向她说了句什么,张静娴压根没有听,一路游魂般地走回村中。
舅父在路口早早地等着她,沉默地摸了摸她的头。“舅父,贵人告诉我了,表兄和村人他们私下被调去了贵人兄长那里,算作贵人兄长培养的私兵。他们不会被派去战场,活着归家的机会很大。”谢家的私兵待遇还是不错的,为了让舅父放心,张静娴又一次举了义羽作例子。
听外甥女这般说,张双虎眉目舒展开来,管什么府兵还是私兵,人只要安然无恙便足以。
而且,人在贵人的兄长那里,贵人又与他们西山村算有一番渊源,怎么想都是一桩幸事。
“好!贵人说的话舅父相信!"张双虎笑的开怀,昨日和乡老一起迎见到西山村来的车马,他们也算弄清了贵人的真实身份。四年前在淮水与氐人之间的战事他有所耳闻,当时的前锋都督谢使君原来就是贵人,真真是一位当世英才。
他大大称赞了谢蕴一番,张静娴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舅父,我昨夜做了噩梦,此时累得慌。这件事你来告诉大家吧,我好想回去睡一觉。”
她涂抹的胭脂被尽数擦去,除了鼻尖红的过分,小脸苍白,看上去一副恹恹的样子。
张双虎心疼外甥女,一口应下,陪她到家中,叮嘱了春儿和夏儿不准扰她,才和妻子刘屏娘一起出了门。
张静娴躺在春儿的床上,轻轻碰了碰鼻尖,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睡吧,睡醒之后,她不会再记得那一句喜欢。谢蕴坐进了马车里面,多日以来,他第一次离开西山村,往武阳县城而去。才得知消息的村人们来不及朝他道一句感谢,亲眼看着巍峨宽敞的马车绝尘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贵人这就走了啊?”
“也是该走了啊。”
“像是梦一场。”
“谁说不是呢?”
张静娴缩在床榻上,安安静静地呼吸时,谢蕴亲自来到了她说的那个地方,一家写有公输二字的铺子。
铺子的主人是一个身体精瘦的中年汉子,手指粗糙,布满了木屑。听闻谢蕴是为了可以用手移动的辇车而来,汉子沉默过后,先是打量了一遍他的身高和腿长,然后找出一片麻布给他。“给我麻布的人是一位女娘,你若能道出她的模样,我便把辇车给你。”汉子知道自己多此一举,能找到他这里来要定做的辇车,又有和那个女娘口中分毫不差的身高腿长,面前的男子是辇车的主人无疑。虽然现在看上去,他的双腿完好无缺。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灵动,杏眼,鼻梁秀气挺直,鼻尖处长着一颗小痣。手指有因练箭留下的薄茧,手腕处系着一根彩绳,绳子坠一颗绿石。」谢蕴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也是到了此时,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想,脑海中就勾勒出一个她。
“头发乌黑,用一条青色的发带束起来,垂在身后,走动间……发带会飘起。”
那根发带缠绕过他的指骨,他犹记得那种汹涌而来的灼热。谢蕴突然笑了一下,眼底弥漫出的柔情冲淡了他给人的窒息感,中年汉子见此,暗暗放松,现在他才是个正常的人。一开始,总叫人心里发毛。
“这便是张娘子定做的辇车,我按照她说的,轮轴做的密些,保证一个小石子都很难卡进去。"中年汉子走向铺子里的一个位置,把垂下的麻布掀开,一辆崭新而大气的辇车露出了真容。
谢蕴眼珠盯着一动不动,心脏骤然剧烈地跳动。他,很喜欢这份礼物。
“獬,给他一块金。”
“什么?金子?这我不能要,张娘子已经给过我钱帛了。”“你不必急着推脱,这块金非是付资,而是我家使君赏赐给你。你做的这辆辇车,使君很满意。”
闻言,中年汉子束手束脚地收下了金子,末了他实在忍不住问了谢蕴一句话,“君既富贵至此,奈何张娘子竟简朴到那种地步。"<1张静娴找来铺子时,身上是麻布衣裙,脚上是价值低廉的草鞋,草鞋上还全是泥土。
“同我离开武阳县后,她便是想简朴也不会再有机会。“谢蕴并未因为中年汉子的询问而动气,相反,他表情和煦,变得越来越不像被人害怕着的谢使君。这一次,獬留意到了这种变化,默默记在了心中。张娘子果然有独到之处,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农家女子,能让使君产生明显变化且褪去阴郁的人,她绝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2只是,獬有些担忧,使君的变化看似向好,结果却还不清晰。一切如使君的愿,自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中途出现了变故,物极必反,使君会不会回到比之前还要阴沉沉的状态。
当着中年汉子和部曲们的面,谢蕴从容淡定地坐在新的辇车上,用手推动底下的木轮。
辇车的机关融合巧妙,纵是行驶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亦是不费力气。“城中卖女子服饰的铺子在何处?"低头略微思索后,他掀开薄唇问中年汉子。
“都在这条街上,君沿着往前走,半刻钟便能寻到。"中年汉子热情地回答。谢蕴轻轻颔首,同他辞过。
大睡一觉醒来,张静娴听闻住在自己家中的贵人已经离去,她收拾了东西,如释重负地返回扎着篱笆的小院。
春儿和夏儿两姐妹兴高采烈地跟在她的身后,好不容易阿母原谅了大姐姐,她们怎能不去大姐姐的家中看一看?
四年了,她们一次都没去过呢。
两大一小三个人沿着小溪往高处走,脚步轻快。忽然,夏儿指着一棵树大声叫了起来,“大姐姐,阿姐,快看,快看啊,那里有只小猴子!”
张静娴顺着夏儿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浅浅一笑,是那只砸了谢蕴又被他用树枝吓跑的小猴子。
她有些天没看到它了,原来它也在等谢蕴离开这里啊。“咦?前面怎么还有人?“春儿也发出一声惊呼。只是这次,张静娴看去,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公乘越,他怎么没有一起离开?
“张娘子,我想和你谈一谈使君,不知你方不方便?"<3公乘越摇着羽扇,慢悠悠地开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