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四十章
事实上,谢蕴乘马车去武阳县城只带走了一部分的人,村人们以讹传讹,才让张静娴错信所有的人已经从她家中离开。突然看到公乘越,她勉强定住心神,说自己要先带着春儿和夏儿返家。这会儿的天色虽然不算太晚,太阳还有一半未落下去,但张静娴本能地对面前的青年生出了防备。
公乘越此人,在她的记忆中,有时比谢蕴亦多出几分凉薄无情。他是一个谋士,外人看来他只是动动嘴皮子,可张静娴见识过寥寥几句话背后的血腥残酷。
公乘越曾以老弱病残而饵诱惑敌兵深入,于谢蕴帐前,他亲口提议去除那些人的兵器,只许他们空手逃跑,不许他们向敌兵有一丝一毫的反抗。那次过后,张静娴见到公乘越,总是控制不住地竖起全身的汗毛。尤其他待人彬彬有礼的时候。
“无妨,我在第一次见张娘子的地方等着你,沉晖将尽之前,公乘能等到张娘子的吧?"公乘越含笑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小姑娘,优雅又随和的模样很得好感。
春儿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这个高高瘦瘦的郎君好像是郑馨儿和她说过的君子啊,什么兰草,什么青竹。
夏儿年纪小,感触不深,眼睛只盯着公乘越手中的羽扇看,心道家中养的鸡鸭鹅身上也长着这样的羽毛。
只是没有这么白,有灰的,还有黑的。
“公乘先生放心,我不会失约。"张静娴听的懂他话中暗含的强硬,低声留下一句话,让春儿和夏儿跟紧自己。
公乘越望着她紧张护着两个表妹的举动,略带怀疑地用羽扇敲了敲自己的鼻梁,不该啊,他有那么可怕吗?
张娘子怕使君尚说得过去,七郎对着人除了冷笑就是摆出一张阴沉沉的脸,怕自己,不对吧。<2
“但,张娘子的情绪如此好猜,使君为何觉得这是爱慕。"公乘越自言自语,这也是他主动找张静娴谈一谈的原因,他见到的农女与谢蕴口中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公乘越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对他追随的谢使君而言,动了真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农女对使君,究竞有没有爱慕。2她对使君的悉心照顾,若只是因为有求于使君,而不是男女之情,那就变得有些棘手了。
他了解谢蕴,一个高傲而挑剔的人,有朝一日遇到了合自己心意的存在,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或争或抢,用尽手段。
但公乘越不担心谢蕴争抢,他只担心这个农女会不会成为他的软肋。成大事者,身上不该有软肋。<1
“大姐姐,那个公乘先生长的可真好看啊,笑起来也温柔。“春儿走远了,立刻开口称赞公乘越。
张静娴心里装着事情,随便点了下头,世家大族的人养尊处优,不必风吹日打,就没有不好看的。
“大姐姐,那你觉得公乘先生和贵人相比,谁更像有匪君子?"春儿好奇又大胆地问道,附近只有她们三姐妹,她不怕被人听到。“都不是君子。“张静娴神色凝滞,努力从脑海中刮寻词语来形容,“一个是外表皎洁内里污浊的冬雪,一个是花纹神秘美丽实则伺机杀死猎物的毒蛇。'为了活命,为了平静,为了安稳,这两类人都必须远离。幸好,他们很快会离开西山村。
春儿似懂非懂,大姐姐好像很了解他们,是她的错觉吗?“莫要想了,快到了用暮食的时候,你和夏儿在家不要乱跑,我去去就回来。"张静娴将两个表妹送至舅父家的院门口,脚步未有停顿,往和公乘越约定的地方去。
公乘越要和她谈一谈谢蕴,不管他问什么,她都不准备骗他。趁自己的头上如今还顶着谢使君救命恩人的名头,将一切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他大概不会对她做什么。
相反若是欺骗他,被公乘越看出来,后果如何恐难以预料。“天色晚了,阿娴这是要往何处去?"张静娴便走便蹙眉思索,中途遇到了乡老的儿子刘屠,被他叫住询问。
“屠叔,我去溪边走一走,顺便捉条鱼。“她淡定自若地答了一声。武阳县城。
谢蕴生平第一次为女子买衣饰,连进了两家铺子,都极不满意地退了出来。以他的眼光,武阳县城铺子里的那些衣物布料差,染色杂,模样丑,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可是武阳县城只这两家卖女子衣饰的铺子,他别无选择。最后,谢蕴从铺子里买了一件绿衣,一件青裳。又难得有一匹避尘的素纱被他看中,他命店家将素纱裁剪后外罩在衣裳之上。仅仅这般,斑驳不均的染色就变成了朦朦胧胧的美,看上去极富韵味。“君生有一双利眼!"看到成果后,店家忍不住高声拜服。闻言,谢蕴很轻地勾了下唇角,想象那个农女穿上衣服后欣喜不已的模样,眸色又深一些。1
“回吧。”他淡声对獬说道,此时折返,日暮之时可回到西山村。獬立刻应声,他看出使君愉悦的心情,默默加快了马鞭。马车的速度比牛车快上数倍。
黄昏时分,马车到达了西山村的村口,谢蕴收起一片平平无奇的麻布,开口命马车停下。
“阿郎,往里去道路虽狭,但马车并非不能通过。“獬解释道。谢蕴不理,推动着新辇车从马车上下来,脸上无甚情绪,而当他的身体略微向后靠了靠,獬恍然明白,令马车停下的缘故和西山村的道路没有关系。再看那辆辇车,獬鬼使神差地想,使君莫非是故意的?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咦?贵人没有离开?”
村口处的马车很快吸引了村人的注意力,他们看到坐在辇车上的谢蕴,表情惊讶而畏惧,贵人为何重新折返,难道出了事情?“贵人往村中来了,快去和乡老说。”
“好,好!”
“慢着,贵人看见我们…不走了。”
村人们忐忑不安地让开道路,那辆奇怪的辇车却没有再动,谢蕴静静地看向他们每个人,看的他们手脚发颤。
“武阳县城中有一人,名公输,擅长木工。这辆辇车是阿娴请公输为我定做,如何?"<2〕
他诡异地停下,询问村人对这辆辇车的看法。1“…好极!”
“贵人喜欢,可见那公输匠人的手艺着实精妙!”“是啊,这手艺我这辈子第一次见。”
“阿娴待贵人真是细致贴心,我等这些粗人万万想不到!”村人们忍着惊惧,你一句我一句夸起了辇车,制作辇车的公输以及…他们以为惹怒了贵人的阿娴。
最终,谢蕴漆黑的眼珠定格在了一名村人的身上,他提到了那个暗地里用炭条绘制了辇车图案的农女。
“细致贴心,的确如此。”
他朝这名村人颔首,笑了笑,而后推动辇车走开。于是,西山村便出现了一个相当奇怪的画面,一些人明明吓得发抖,后背冒出了冷汗,可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说出的话又无一不是夸赞。直到谢蕴遇到了西山村乡老的儿子刘屠。
“贵人的辇车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刘屠听到相同的询问,僵着身体回答,但他比旁人多说了一句,“贵人现在是否去寻阿娴,她不在双虎家中。”谢蕴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轻声问,“不在张家,她去了何处?”“方才我在路上撞见阿娴,她去山坳的小溪抓鱼去了。"刘屠夸张静娴很能干,捕猎抓鱼样样精通。
闻言,谢蕴心里一动,他想起了他养伤时和这个农女在一起用餐,她便从溪水中抓了一条鱼。
那天,淡淡的青草气息中夹杂了一缕溪水的清甜。谢蕴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对着刘屠嗯了一声,控制着木轮转动了方向。他知道去山坳的路。
獬跟随在他的身后,没跟太久便被他抬手挥开,某种时候,第三个人的存在是多余的,也是碍眼的。
谢蕴行至小溪的下游,天空的最后一丝霞光飘散,恰好让他看到了那个农女的身影。
她高高地坐在山石上,肩后青色的发带自然垂下。旁边有茂密的树木遮挡,谢蕴推着辇车往前一些才看清她的侧脸。水流的声音绵延不绝,她半垂着头,目光专注。谢蕴又听到了她同人说话,原本准备站起的身躯,在一句“公乘先生”落下后,冷静而沉默地坐在辇车上。
她到溪边没有抓鱼,而是和公乘越见面。
为了什么呢?手指扣着木轮的力道骤然加重。<1谢蕴身处在暗中,神态比上一次撞见他们两人平静,他已经和公乘越说了那个农女心悦他的表现,公乘越和她见面怕是要了解之前发生的事情。这是一个合格的谋士必备的要求。
他不在意。
但她,不仅不抓鱼还毫无警惕心地与一个陌生男子相会,谢蕴觉得自己教的还不够。<2
仅学《诗经》,不读《礼记》,果然是一大疏漏。<2张静娴已经和公乘越漫无目的地在溪水边停留了一刻钟。她到约定的地方时,公乘越将羽扇放置一旁,手拿着毛笔在清洗。羽扇洁白无瑕,他的笔下却是一片浓黑。见此,张静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随墨水的痕迹而移动。
以溪水作墨池,在文人雅客看来是一件值得写在文章里面的趣事,但她恍然觉得飘散的黑色有些不祥。1
“张娘子吃过墨水吗?“公乘越洗了一会儿毛笔,冷不丁地开口问她。吃墨,这是一个并不遥远的传闻。
当代有名的书法大家幼时练习书法太过专注,便曾不经意间将墨汁当作食物吃进嘴中。本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随着这位大家的名声大噪,吃墨便成了一桩美谈,更为人争先效仿。
仿佛只要吃下了墨水,他们也可以成为和书法大家一般名扬天下的人物。张静娴顾不得揣摩公乘越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诚实地摇头,说自己没吃过。
闻言,公乘先生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腹中没有墨水,如何能与使君相配。"<3
哪怕只是和这世间大部分的庸才一样,装一装呢。她回答的太过迅速,是装都不想。不得不说,公乘越猜对了。“公乘先生不必借墨水喻人,我只是一个朝生暮死的庶民,忙于劳作,不通文字礼数,当然无法与公乘先生口中的使君相配。”听见了公乘越的叹息,张静娴找了一块干净的山石坐在上面,说出的话更加直白。
对,她出身低微,不通才学,配不上谢蕴,甚至连前世那个令她如鲠在喉的“张夫人"都比不过。
这辈子的“小夫人"更低一等。
面对张静娴的坦然,公乘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墨水已经洗干净了,毛笔往下滴落的水珠是透明的。
宛若她不含一分隐瞒的眼睛。
公乘越找到一块山石,和她一般坐在上面,他的侧脸和身形便也进入暗不见底的黑眸中。
“看来,张娘子知道我约你见面要谈些什么。”张静娴点头,“我不是公乘先生口中的小夫人。”她不是谢蕴的姬妾,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会是。闻言,公乘越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他的手中没有羽扇,便潇洒地甩了甩衣袖,“这么说,张娘子对使君并无爱慕之心。"<1张静娴再度点头,毫不迟疑。
林中的气息微变,模糊的半空中似乎传来了小猴子吱吱哇哇的叫声。她往传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莫名慌了慌。猴子这般大叫,意味着遇到了危险或者难以理解的事情。“唉,张娘子坦诚相待,实叫公乘不知如何是好,先前唤一声小夫人怪我唐突。"公乘越长长的叹气声拉回了张静娴的注意力,她认真地望着他,嗯了一尸□。
“好在未有旁人听见,否则被人误会,等到了我想成婚的时候,名声会坏。”
名声一旦坏了,她就是猎来十只大雁,也找不到心无芥蒂与她相伴一生的男子。
这人最后存在与否不重要,重要在于张静娴要让公乘越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谢蕴。
绝无可能!
前世的尸体睁着眼睛仍在看着她,她不会再犯蠢走上同一条不归路。公乘越那么聪明,只一瞬便知悉了她的决心,心中不可思议的同时,好奇也冒了出来。
她一个庶民,一个农女,一个不通文墨的愚人,凭什么敢嫌弃一位天之骄子。<2〕
他的好友七郎除了性情阴郁了一些,方方面面无可挑剔。若非偶然落难,这个农女穷极一生都不会有遇见他的机会,更别提与他朝夕相处,得到他的一丝真心。<4
“冒昧问一下张娘子,你为什么不喜欢使君?据我所知,你为使君做了很多事情,桩桩件件,可谓是用尽心思。"<1公乘越问出这句话,语气夹带了一丝冷漠。2或许说愤怒。<1
他的好友可以不喜欢甚至嫌弃这个农女,但反过来,她怎么敢!<12一个卑贱的农女,口放厥词。
这时,林中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声响,仿佛变成了万物沉寂的禁地。树叶不会晃动,花草成片蜷缩,隐藏在山石下面的虫子都静止了动作。不能出声,不能呼吸,便是心脏也不可以跳动!张静娴抬头望了望太阳消失的方向,发出了清脆悦耳的笑声,“很难理解吗?公乘先生。”
“贵人,你口中的谢使君,他生性凉薄,手段狠毒,我躲还来不及,怎么会喜欢他。”
“永远都不会喜欢的。”
人,永远只会向阳而生。<6